于是,她的关注点依旧只在那个躺在ICU里、生命垂危的老人身上,以及如何与死神进行下一轮搏斗的医学难题上。
风暴在她周围呼啸,而她只是低下头,加倍投入到手中的病例数据当中。
直到那天下午。
那是会诊的日子,隋泱结束会议,走出会议室,就在人来人往的走廊里被陈昊拦住了。
“隋医生!”
这一声不算高,却足以让周围瞬间安静。谁都知道陈昊是眼下风口浪尖上那位危重患者的儿子。
不少路过的医生、护士停下脚步,附近办公室也有人探出头来。无数道目光,好奇的、担忧的、幸灾乐祸的,纷纷聚焦过来。
陈昊眼圈通红,神情紧绷,连日来的压力还是让他有些绷不住了。
附近有人小声嘀咕:“家属来了……要不要叫保安?”
隋泱停下脚步,面色平静:“陈先生,这里不方便,我们去旁边谈。”
她带着他走向走廊尽头一处僻静的窗边,暂时避开了那些窥探的视线。
刚站定,陈昊的声音便沙哑地响起:“隋医生…我姐怪我软弱,外面的话越传越难听。可我妈在ICU这么多天了…我心里真的没底了。你告诉我,我妈还有希望吗?”
隋泱看向他,目光清澈而坚定:“陈先生,我理解你的焦虑。情况虽然复杂,但治疗并非没有进展。我正在做更精细的调整,需要一点时间。请相信我也相信你母亲。现在最需要的是耐心和稳定。”
陈昊望着她沉静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推诿,只有专业和责任。他紧绷的肩膀松了些许,点了点头:“……好,你是方律师的朋友,我相信你。”
隋泱微微颔首,转身朝另一条路走去,背影挺直。
陈昊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开的方向。
而远处观望的人群见没闹起来,也渐渐散开了,只是新的谈资已然传开。
第59章
薛引鹤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得知了隋泱在医院陷入的困境。
盛安将初步情况汇报给他时, 语气谨慎,透着担忧,因为那些内容足够触目惊心:针对性极强的流言、被刻意分配的高危病例、家属的投诉、同事的排挤和孤立……以及那个藏在暗处, 手段下作的宋铭轩。
若是以往, 薛引鹤甚至不会听完, 一个眼神, 盛安就知道该怎么做。
让碍眼的人消失, 让嘈杂的人们闭嘴,用最快的效率“解决”问题, 这是薛引鹤最常用的手段。
如果自己出手,他甚至能精确到宋铭轩会以多快的速度“体面”离职并被这个行业除名,那些流言的源头会被掐灭在萌芽, 医院高层会收到“友善提醒”, 一切风波都会在24小时内平息。
他唇线紧抿, 盯着电脑屏幕的眼睛几乎要蹦出火花, 可最终只是对盛安沉声说:“继续关注, 查清楚, 尤其那个宋铭轩, 还有一切近期与他接触过的人。证据,我要确凿的证据。”
他必须忍耐。
他比谁都清楚,隋泱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他用资本和权力强行介入,替她摆平一切。
如果粗暴地跟以前那样做, 只会将她置于更尴尬的境地,坐实“靠关系”的污名, 更是对她专业能力的彻底否定。她不会喜欢,甚至会因此更加厌恶他,将他推得更远。
所以, 他只能忍着,他只能焦躁地等待关于她的一切消息,眼睁睁看着她在风暴中心独自承受风雨。
他让盛安安排可靠的人,持续跟进事态,不动声色地调查取证。
宋铭轩果然经不起调查:与特定药代之间不清不楚的往来,私下散步谣言的证据……最重要却也不意外的,他接触了隋蓉。紧接着,隋蓉买通个别护工和家属散播流言,伪造“专家意见”……一份份材料被悄无声息地收集起来。
薛引鹤每天都会收到简报,每天期盼,每日煎熬。他看着那些冷漠的文字,在脑海里勾勒出她在医院被孤立排挤,承受着巨大压力却依旧每日出现在ICU外的身影,想象着她独自查阅文献到深夜,对面同事异样眼光时的沉默……
她总是这样,不管心里多难受,只会默默一个人扛。
心口传来细密而持久的刺痛,是心疼,是无力,更是对自己过去曾给她带来类似伤害的悔恨在加倍反噬。
好几次,在深夜空旷的办公室里,他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几乎要压不住那股想要动用一切手段,立刻将她从这场阴谋里拯救出来的冲动。
但他只能更紧地握拳,将翻腾的怒意和心疼死死按下去。
再等等,等她需要,或者……等一个不得不动手的底线。
直到那天下午,盛安几乎是冲进他的办公室,脸色是鲜有的焦急和沉凝,手里平板上显示的新闻页面触目惊心。
“薛总,出事了。有自媒体和几家小报同时爆出消息,直接点名京大医院心内科‘海归博士隋某’违规用药、漠视患者、沟通缺失,导致高龄危重患者病情急转直下送入ICU。消息指控医院高层包庇‘关系户医生’,罔顾患者生命健康……现在舆论已经炸了,相关话题热度飙升,评论区……不堪入目。”
薛引鹤接过平板,快速扫过那些刻意煽动情绪、断章取义甚至捏造细节的报道,眼底冰寒一片。
更让他血液几乎凝固的是后续简报:
已有所谓的热心市民和愤怒网友开始在医院附近聚集,个别激进分子甚至试图冲击医院大门,叫嚣着“要庸医出来负责”,虽被保安暂时拦下,但混乱已生,而隋泱的个人信息和工作照,尽管打了码,还是开始在一些极端的讨论区里流转。
这就不仅仅是要毁掉她的事业了,是要伤害她的人身安全!他们触及了他的绝对底线。
但他强迫自己将暴戾的念头压下,他知道,此刻更需要精准高效,且在法律和规则框架之内,尽可能减少对她后续影响的行动。
“盛安,”他的声音因为极力克制而微微有些不稳,“第一,联系张院长,只提宋铭轩的事,把我们手里有关宋铭轩职业操守问题的证据给他,只提医德有亏、违规办事,不要提及其他,尤其是隋泱相关的事。”
他必须将这次出手严格限制在他个人问题的范畴,避免与隋泱直接挂钩。
“第二,”薛引鹤将屏幕转向盛安,点了点那些煽动线下冲突和泄露模糊照片的评论,“找出源头,报警。以威胁集团旗下医疗机构为由,让法务跟进。要求平台删帖封号,配合调查。”
“第三,”他看向盛安,加重了语气,“告诉医院那边待命的余勒,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加派可靠人手,务必保证她的安全。医院内外,上下班路上,都不能有任何疏漏,决不能再出现像英国那次一样的情况,明白?”
盛安心头一凛,立刻点头:“明白,薛总。我会亲自盯紧。”
英国那次薛引鹤救下车祸险境中的隋泱,虽有惊无险,但事后查明存在安保环节的疏忽,一直是盛安心中的一根刺,也是薛引鹤绝对不容许再犯的底线错误。
“第四,”薛引鹤眯眼,思索片刻后还是做了决定,“给我约隋华清,就现在。找个茶馆包厢。”
他必须把那个最擅长趁乱牟利、此刻恐怕正暗自得意的“父亲”,也彻底按下去。
一小时后,古韵茶馆最僻静的包厢内。
隋华清推门而入,脸上是奥斯卡影帝般滴水不漏的慈和笑容,他见到独自坐在窗边的薛引鹤,笑容更深了一些:“薛总,真是难得。听说泱泱最近在医院遇到点小麻烦,我还正想着怎么……”
“隋教授,哦……该叫隋董了,”薛引鹤抬手,直接打断了他寒暄的意图,他没有起身,甚至没邀请对方坐下,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平静地注视着隋华清。
这目光让久经沙场的隋华清心头莫名一凛。
“客套话不必说了,隋董,隋泱在英国时,你放出要她继承遗产的消息,纵容你现任妻子和小女儿将她当做靶子,把她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她身上。你很清楚,我和方闻州不会坐视不理。你等的就是我们对你的岳家梁氏产业出手,借我们的刀,替你清除内部障碍,打压梁家,自己趁机巩固权柄。”
“如今她回国,你高调扮演慈父,看中的无非是她现在与我和方闻州之间微妙的关系网,无论她最终选择谁,或者维持现状,对你而言都是一张可能用得上的牌。”
薛引鹤抬眼,直视着隋华清微微变色的脸:
“甚至这次医院风波,你最初故作姿态的探望,未尝没有进一步将她和你的利益捆绑,同时试探我和方闻州反应的意图。”
薛引鹤语速平稳,带着上位者洞悉一切、掌控局面的淡然与精准,字字诛心,毫不留情揭开了隋华清精心粉饰的算计和伪善。
隋华清笑容微僵:“薛总这话说的……我是真关心女儿……”
“真心与否,你知我知,”薛引鹤端起茶杯轻啜一口,放下茶杯时,发出清晰的磕碰声,“我今天请你来,不是听你辩解的,是给你两条路选。”
“第一,管好你现任妻子,和你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儿隋蓉,从今天起,我不希望看到或听到她们以任何形式,出现在隋泱周围五百米范围内,也不希望在任何渠道,再看到她们散布任何与隋泱相关的言论,无论褒贬。尤其是隋蓉,她之前在英国,以及最近在医院搞的那些小动作,证据我很齐全。”
隋华清的脸色有些难看了。
“第二,从今往后,你,隋华清,包括你名下所有人脉和资源,未经允许,不得以任何形式介入或影响隋泱的工作和生活。你可以继续扮演你的慈父,但请保持安全距离。她认不认你是她的事。但你若再利用她,或者因你给她带来任何麻烦,无论直接还是间接的,哪怕只是让她心情不好……”
他淡淡扫了隋华清一眼:“我都算你头上。”
薛引鹤很满意隋华清的表情,唇角微勾,“隋董是聪明人,应该明白,我能让你在英国趁乱得到的东西,也能让你在这里,以更不体面的方式加倍吐出来。我处理宋铭轩,只用了他自己作的证据,但如果对象是你或者梁家人,我不介意用点别的‘游戏规则’。”
包厢内死寂一片。
隋华清彻底卸下面具,脸色阴沉,额角青筋跳动。
他死死盯着薛引鹤,他没想过对方会如此强硬。
他原本以为凭着女儿这层关系,对方至少会看在“未来岳父”的身份上有所顾忌,留几分情面。
可他此刻终于清醒意识到,眼前之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与他大儿子隋梁一同玩耍的薛家二少,他是薛引鹤,是真正掌控着庞大商业帝国、心思不可测的掌舵人。他说出的话,就是铁律。
半晌,隋华清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薛总……对泱泱的事,真是上心。”
薛引鹤只是极轻地牵了一下唇角,“所以,隋董,选好了吗?”
隋华清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自己没得选择,在绝对实力和把柄面前,任何算计都是徒劳。
他最终点了点头:“我会处理好家事,至于泱泱……我尊重她的意愿。”
“很好,”薛引鹤起身,“隋董,好自为之。”
第60章
薛引鹤的反击十分迅速, 且精准无误,他并未直接动用资本向医院高层施压,而是选择了一条合规路径, 但这已足够致命。
一份关于宋铭轩医生过往诊疗记录中数起存疑病例的匿名分析报告、其与特定医药代表存在非正当经济往来的线索证据, 以及其早年核心论文涉嫌抄袭、篡改课题相关数据的学术不端的调查线索, 被详细整合之后, 递送到了院长、医院纪委、学术委员会以及主管医疗质量的副院长桌上。
报告只字未提此次风波, 只是单纯举报宋铭轩的个人问题。
不出所料,在确凿的证据和内部调查压力下, 宋铭轩被医院紧急停职,接受审查。
消息一传开,医院内一片哗然。
众人心知肚明, 这突如其来的调查与近期的风波脱不了干系, 看向隋泱的目光更加复杂难言, 恐惧、鄙夷、嫉妒, 兼而有之。
就在宋铭轩被正式停职的当天下午, 他冲进了心内科医生办公室, 此时隋泱恰好与师兄秦宇在讨论一份文献, 办公室有不少医生护士在。
“隋泱!”宋铭轩脸色铁青,眼底布满红血丝,早已没了平日里伪装的温文尔雅,他径直冲到隋泱面前, 在众目睽睽之下,声音因为激动和愤恨而尖锐颤抖:
“隋医生!隋大小姐!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 几乎是喊出来的,带着些突然的凄惶,“是我有眼无珠!是我不自量力!我不知道您有这么大的家世, 这么大的手段!我不知道您背后站着那样的人物,动动手指头就能捏死我这样的小医生!”
他语速极快,带着哭腔,却字字句句都清晰无比地砸在安静的办公室里:
“我出身普通,寒窗苦读几十年,熬了多少夜,救了多少人,才到今天这个位置……是,我是嫉妒你,我是说了些不该说的话,可我罪不至死啊隋医生!您要的副主任医师的位置我不要了,求求您高抬贵手放我一条生路!我保证,以后绝对不敢再说您半句不好!您就当我是条狗,叫过了,痛打一顿,您别放在心上,行吗?”
这痛哭流涕的求饶,将自己塑造成一个被权贵欺压的可怜虫,而隋泱就是那个仗势欺人、排除异己的特权者。
这哪里是求饶,分明是在坐实隋泱“仗势欺人、打压同僚”的罪名。
办公室内外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好似忘记了呼吸这件事,目光疯狂地在宋铭轩和隋泱之间来回移动。
隋泱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她咬牙握紧。
其实这样极度难堪的场面她并不陌生,最早还要追溯到她大学时期,隋蓉站在人来人往的教学楼前,用最响亮的声音控诉过她和她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