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下一次,“疏漏”依旧会发生。
这种无形的排挤,比直接的敌意更消耗人,隋泱从来都不擅长应对这些。它就像眼里吹进了一粒极其细微的沙子,不断摩擦着你的眼球,你无论如何也弄不出来,只有无尽的不适与烦躁。
隋泱开始更少地待在医生办公室,更多时间泡在图书馆、病房,或者自己堆放研究文件的小间里,她与同事间的交流,只剩下最必要的病情交接。
科室里关于她的“孤傲”、“不合群”的议论,也因此似乎有了证据。
……
整件事情的始作俑者宋铭轩显然很满意现在的局面。
课题落选的委屈人设立住了,隋泱“资源咖”的标签贴牢了,信息壁垒也在不知不觉间筑起,她在科室乃至医院的人缘和声望,正在被一点点蛀空。
他只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将这一切合理引爆,并给予她职业生涯沉重一击的机会。
看着隋泱日渐沉默却依然挺直的背影,宋铭轩心底翻涌着一种近乎快意的冰冷。
他等了太久,忍了太久。
他不是天生就擅长这些弯弯绕绕,他也曾是个怀揣理想、相信努力就能改变命运的小镇做题家。他靠着拼命刷题挤进名校,靠着讨好导师、没日没夜泡在实验室和病房,才留在人人艳羡的京大医院。
这一路,他见过太多“隋泱”之流了:
那些出身优渥、履历光鲜的同窗,轻轻松松就能拿到他需要跪求的推荐信;那些家里有背景的同事,看似平平无奇,却总能分到最好的病例、最稳妥的课题,晋升之路绿灯常亮……他们天生带着光环,而他,是永远在阴影里追逐光亮的蝼蚁,拼尽全力,也不过是勉强跟上别人的起跑线。
以前他没能力,只能忍,把不甘和愤懑嚼碎了咽下去,脸上还要挂着谦逊诚恳的笑。
现在不一样了。他宋铭轩在科里经营多年,有口碑、有人脉,更有对这套游戏规则深刻的理解。
他好不容易即将熬上副主任的位置,却空降拦路虎资源咖,就在他愤懑不甘却又苦于没有更多的办法时,有人主动找上了门。
是隋泱同父异母的妹妹,隋蓉,她在医院附近一家私密性很好的咖啡店约见了他。
眼前年轻女人衣着精致,妆容完美,但眼底里的毒几乎要溢出来。
“宋医生,久仰,”虽然搅着咖啡,开门见山,“我知道你最近不太顺心,因为……我那个好姐姐。”
宋铭轩谨慎地没有接话,隋蓉也不介意,自顾自地说下去,语气轻蔑:
“你是不是也觉得她很装?自视清高?哼,我告诉你,她隋泱就是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女!她妈,当年就是个不知廉耻、勾引有妇之夫的下贱女人,最后短命死了,留下这么个祸害。”
宋铭轩瞳孔微缩,这比他预想的更不堪,更具冲击力。
“可就是这么个私生女,仗着身上流着我爸的血,现在就盯着隋家的名头,抢你的位置,抢你的风头,过得比谁都光鲜亮丽、轻而易举。你不觉得……这世道太不公平了吗?”
这话戳中了宋铭轩的痛点,“不公平”三个字几乎概括了他过去几十年的全部感受!
“隋小姐告诉我这些,是希望我做什么?”宋铭轩稳住心神,试探道。
“做什么?”隋蓉唇角扯动,“自然是做你想做的事,让她摔下来,摔得最惨越好。让她也尝尝什么叫努力白费,什么叫身败名裂。”
她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带着诱惑:“宋医生,放手去做。你需要的信息,她过去的‘黑料’,我都有。我母亲手里有康梁所有的资源,你不用怕事情闹大下不来台,只要你做得干净,我这边,自然能帮你‘兜底’。”
“兜底”这个词无疑是一颗定心丸,更是一针强心剂。
宋铭轩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他本就有了周密的计划,如今还有了盟友,甚至有了退路,那么这就不只是他个人的不服和报复,更是一场正义的讨伐,是她出身不正,是她断人生路,那就怪不得他了。
宋铭轩端起咖啡,遥敬一口,“隋小姐静候佳音。”
……
此刻,他翻看着手中的病人名录,目光最终停留在了一个名字上:陈素芬。一个即将入院的老太太。
这个病例几乎是为他的目的量身定制的。
老太太病情极为复杂,严重冠心病合并重度主动脉狭窄,心功能已经很差,还伴有难以控制的房颤和慢性肾功能不全。这意味着无论选择哪种治疗方案,风险都极高,结果也很难预料。
更麻烦的是家属。儿子是报社记者,女儿是文学教授,两人对医疗问题似懂非懂,却异常固执己见,之前因为治疗方案和之前的管床医生闹过好几次不快,在科里已经是出了名的难缠。
至于治疗选择吗,更是左右为难。开胸做大手术,老人身体状况经不起,死亡率远超三成;做微创介入,费用贵且能解决的问题有限;如果选择保守药物治疗,效果等同放弃。
所以无论走哪条路,都极易引发理解和期望上的巨大落差,进而酿成纠纷,
宋铭轩嘴角上扬,完美的“礼物”,已经准备好了。
第58章
周二的科室晨会, 气氛有些凝重。
讨论到即将从区级医院转来的重症患者陈素芬时,几位资历老些的医生都面露难色,这个病例的复杂和家属的难缠不少人都见识过。
一片沉默中, 宋铭轩清了清嗓子, 脸上依旧是一贯为科室着想的表情:“陈老太太这个病例确实非常棘手, 之前的治疗团队已经承受了很大压力。”
他目光扫过坐在后排的隋泱, 话锋一转:“不过, 我觉得这或许也是一个机会,隋医生是牛津回来的, 对复杂病例的综合评估和国际最新进展把握得很好。您刚回来,也需要一些有分量的病例来确立地位,这个病例虽难, 但一旦处理好了, 对您、对科室都是极大的提升。”
他语气温和, 言辞恳切, 几句话把隋泱捧得高高, 把责任扣得死死, 还一副无私的模样。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众人神色各异,谁都听得出这话里的坑,但谁也挑不出明面上的错。
科室主任古敏皱了皱眉,刚想开口说点什么。
隋泱已经抬起了头, 目光平静地迎上宋铭轩看似真诚的视线,点了点头:“好, 我来负责。”
宋铭轩笑容真诚:“那就辛苦隋医生了。”
散会后,导师古敏特地留了隋泱。
“我这段时间忙院里考评的事,怎么样, 你没事吧?这个病例那几个老油条已经推了好几轮了。”古敏神色担忧。
隋泱笑笑:“再难总不能把病人拒之门外不是,放心,我会尽力。老师您那么多事要忙,不用担心我。”
古敏深看她一眼:“你的能力毋庸置疑,我相信我选徒弟的眼光,但这位老太太的家属实在难缠,我怕你难于招架……这样,我让秦屿帮着你点,觉得不好沟通的,让他去。”
隋泱点头:“谢谢老师。”
这时古敏的手机响了,她扫一眼,“是院长,我得走了,遇到把握不了的难事,找我,别一个人扛着。”
她起身,匆匆接完电话,临了又回头补了一句:“泱泱,作为女医生,我们要面临的挑战只会更多,唯有不断精进医术,才能在这个地方真正站稳、走远。”
……
隋泱接手后,立刻进入高速运转状态。
她调阅了所有能拿到的病历资料,组织了心外、麻醉、肾内、ICU的三次多科室会诊,自己更是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国内外文献中。
每次与患者儿女的沟通,都长达一个小时以上,她用尽可能通俗的语言,将老人身体的现状以及外科手术、介入治疗和强化药物治疗三条路各自的巨大风险和渺茫希望,掰开了揉碎了讲清楚。
最终,结合患者极差的基础状况和家属不愿承受开胸手术风险的明确意愿,她制定了一个分步走的精细保守治疗方案:先通过药物和临时起搏器,尽力稳住这台“旧发动机”最基本的运转,改善肾脏的“排废”功能,争取创造稍好一些的身体条件,如果情况有所改善,再评估进行微创介入的可能性。
方案每一步都有依据,有预案,记录翔实,家属充分知情后签字确认。
然而,医学最大的确定性,就是其不确定性。
在调整药物治疗的第三天深夜,陈老太太心脏那脆弱的电路系统还是发生了灾难性的短路——突发恶性室性心动过速。
经过值班团队全力抢救,虽然恢复了正常心律,但这次打击让本就脆弱的心脏和肾脏雪上加霜,老太太被紧急转入ICU。
几乎与陈老太太被推入ICU大门的同时,流言开始从医院的一些角落扩散开来,关键证据被巧妙地泄露并扭曲了:
“超指南用药”:
隋泱为了控制老人极其顽固的心衰,在严密监测下,使用了一种国内临床应用不久、但已有高级别国际指南推荐用于此类难治情况的药物
但传着传着,就成了:“隋医生为了显摆她知道国外的好东西,拿危重病人做试验,用了国内都没批的药!”
“忽视基础病”:
所有病例都写明了病人肾不好,隋泱开药时也反复计算,用量极其谨慎。
可别人只说: “隋医生只顾心脏,不顾肾脏,用药激进,把病人肾搞坏了!”
“沟通记录缺失”:
一次例行的床边病情告知,因护士站呼叫紧急会诊,隋泱未能及时补写沟通记录。
这事被说成:“她根本没跟家属商量擅自用新药,连签字记录都没有,眼里哪有家属!”
这些被掐头去尾的话,听着都像这么回事。
宋铭轩不用自己到处说,他只要在别人议论时,皱着眉头叹一句:“唉,沟通上要是再充分点就好了……”或者“新药是好,但用在这么虚弱的病人身上,是不是太冒险了?”。
如此轻飘飘几句,自然就有人替他把故事编圆了。
于是,“海归博士不顾实际、用药激进、沟通冷漠”的形象,就这么牢牢钉在了隋泱身上。
这形象一旦被坐实,便像病毒一样飞速复制、繁殖、变异。
两份来源不明却据说颇具分量的材料在医院里传播开来,一份措辞严谨的“内部专家匿名评议”,几段真假难辨的群聊截图,纷纷指向隋泱的用药问题和严重失职。
患者陈老太太的儿子陈昊还算克制,但难掩震惊和痛苦,他红着眼睛,对情绪激动的姐姐陈婷说:“姐,先别闹,现在最要紧的是让妈得到最好的治疗,妈的情况太复杂,不能只听一面之词,得调查清楚……”
但女儿陈婷根本听 不进去,这位大学副教授本就因为母亲此前辗转就医时遭遇过几次科室间的推诿而积攒了满腹怒气,对医院充满了不信任。此时听到从医院里人传出来的流言,看到母亲躺在ICU的样子,她的怒火和固有偏见彻底爆发。
“调查?等调查清楚,妈都没了!现在妈在ICU,我们不闹,他们就不会重视,现在就必须给他们施压,让他们不敢有丝毫怠慢,才能逼出最好的医疗资源来救妈!”
她根本听不进弟弟的话,认定这就是又一起“庸医害人”且试图掩盖的事件,她凭借出色的口才和逻辑,层层上告,投诉信写得有理有据,情绪饱满,给医院行政部门带来了实实在在的压力。
然而,事情的发展出乎许多“好事者”的预料。
尽管陈婷的投诉给院方带来不小的压力,尽管流言像野火一样在医院各处蔓延,众人或明或暗的目光都聚焦在院方身上,等着看一场“海归博士被严肃处理”的戏码,甚至私下里已经开始猜测停职通知会在哪天正式下发……
可是,一天,两天,三天过去,预想中的雷霆处理并没有降临。
隋泱依旧每天准时出现在医院,去ICU了解情况,参加线上的病例讨论,只是不再分管床位。
而院方除了启动常规的内部调查程序,对外界的喧嚣保持着沉默。
这样的局面,在旁观者眼里发酵出了另一种更合理的解释:
“看吧,背景就是硬,闹成这样都动不了她。”
“人家爹可是隋华清,肯定跟院领导打过招呼了。”
“所以那些传言八成是真的,只不过被更大的关系压下去了。”
院方的“不作为”,非但没有平息事态,反倒让“隋泱身后有大靠山”变得更加根深蒂固,对她的孤立也是前所未有。
隋泱依然每天准时出现在ICU外,与主管医生沟通,查阅最新的检查数据,调整细微的支持方案。她面容平静,步履稳定,但眼底深处浓重的疲惫和逐渐消瘦的脸颊,泄露了她承受的巨大压力。
她清楚地知道,这已不仅仅是一次艰难的医疗抢救。
但除了好好治病,她不知道还能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