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上一处小土坡,却看见坡顶已经有人。
薛引鹤背对着她,坐在一块大石上,仰头望着星空,他穿得不多,背影在清冷的星光下显得有些孤直,却奇异地和这片辽阔的天地融为了一体。
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星光落在他眼睛里,深黑的瞳孔里仿佛也盛着细碎的银芒。
隋泱停下脚步,一时不知是该上前还是离开。
“今晚星星很亮。”他先开了口,声音不高,融在夜风里。
“嗯……”她应了一声,犹豫片刻,还是走了过去,在他不远处另一块石头上坐下。
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彼此的轮廓,又保持着得体的空间。
两人一时无话,只是沉默地望着星空,远处有牧羊犬偶尔的吠叫,更显得天地寂静。
“松盈跟你说了吗?”薛引鹤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她和谈从越可能要来。”
“前几天神秘兮兮地说要给我惊喜,”隋泱转头看他,“难不成是这个?”
“那是我多嘴了,”他顿了顿,但脸上并无多少抱歉的样子,反而有些无奈地苦笑,“他们那个‘每月求婚计划’,你还记得吧?”
怎么不记得,隋泱点头,也忍不住面露笑意。
阮松盈和谈从越这对活宝,从谈从越第一次求婚开始,不知怎的就定下了这个浪漫又有些荒诞的约定:谈从越每个月要在不同的地方向阮松盈求婚一次,形式还不能重复,持续两年,满二十四次后,就去领证结婚。
用阮松盈的话说,是要“把一辈子的浪漫预支个够”,而谈从越如此稳重之人,竟也是双手赞成,并乐在其中。
不过,去年因为谈从越母亲重病,加上阮松盈的外派项目,中断了近一年。
“听说中断的月份不算,所以今年还差最后一次,”薛引鹤的声音在星空下显得格外磁沉,“谈从越说要找一个独一无二,配得上功德圆满的地方。”
他转过头,看向隋泱,星光照亮他眼底细微的情绪:“所以,他们选了这里。”
隋泱愣住了。
“来看我们,顺便完成最后一次求婚,”薛引鹤补充道,“当然,他们不会放过这个秀恩爱的机会。”
隋泱几乎能想象他们俩的嘚瑟模样,阮松盈一向对薛引鹤各种看不惯,而薛引鹤以前对他们那种“幼稚把戏”也从来都是嗤之以鼻的。看来很快要热闹了。
两人各有所思,空气突然安静了几秒。
薛引鹤沉默片刻,目光再次转向她,“松盈和从越过来,你知道的……他们话比较多,也显眼,基地就这么大,他们一来,我和你之前就认识这件事,肯定就瞒不住了。”
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这里的人都很简单,但也免不了会有些猜测和好奇。可能会给你带来些……不必要的关注。”
他没有用“困扰”这个词,但意思已经明白。他看着她,眼神在星光下尤为认真:“所以想先问问你的想法。如果你觉得不方便,或者不愿意被打扰,我可以想办法安排他们在县里住,尽量少来驻地这边。”
他再次将选择权放到她面前。
隋泱没有立刻回答关于阮松盈二人的问题,她仰头,望着头顶那条璀璨得近乎奢侈的银河,星光落进她眼里,映出细碎的光。
高原的夜风并没有因为这无际的星空而缺席,凛冽吹来,也吹散了所有的犹豫。
她转头,目光直直地看向他,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她心底许久、也是她此刻最想确认的问题:
“那么你呢,薛引鹤?”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你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做了这么多……还不回去?”
风声似乎都小了,天地间只剩下她的问题,和那双在星光下等待答案的眼睛。
她要的,不是“项目需要”,不是“顺道帮忙”这类他用过无数次的理由,她想要他最核心的那个动机。
薛引鹤迎着她的目光,没有回避,他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像星云在缓慢旋转。
那些烂熟于心、体面的、公事公办的托词,在她清澈的注视下,寸寸消融。
良久,他开口:
“在英国时,我知道你被照顾得很好,所以我能忍受,可以只是远远地想念。但这里不同,这里的天太广,路太远,你只有你自己。我没办法不来,我必须先确认你是安全的,没有太累,没有不开心。否则,我哪里也去不了,什么也做不成。”
他的话明晰、坦诚,像雪后初霁的远山,每一道轮廓都清晰可见。
不需要猜,也不必再问。
隋泱静静听着。
风卷起她额前的碎发,她许久没有动,只是看着他。
许久,她收回目光,重新望向星空,她回到了最初的话题:
“他们来,就让他们来吧。”
她侧过头,星光映亮她半张脸,神情是彻底的坦然:“如果有人当面问起,我不会撒谎,也不会藏着掖着。”
“毕竟,被前男友追求,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夜风似乎在这一刻凝滞了半秒。
前男友。
那三个字扎进来的时候,薛引鹤几乎是凭着本能在维持脸上的平静,是的,依旧很痛。
这是他欠她的,是他亲手挣来的身份,也是他这辈子最想摆脱又永远无法抹去的标签。从她口中这样平静、坦然地抛出来,比任何指责都更让他清楚地看见自己曾经的位置——那个把她弄丢了的人。
可紧接着,追求。
像一道光从她话音的缝隙里漏进来,照亮了他所有不敢奢望的可能。
她承认了这个现状,没有否认,不再抗拒,她用一个简单的主谓宾结构,将他们此刻的关系,清晰、坦荡地定义在了这片星空之下。
这是一张通行证,一个允许,允许他以“追求者”的身份,留在这里,留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允许他的存在和付出,允许这段曾经断裂的关系,以这样一种新的、能够被公开承认的模式,继续发展下去。
痛楚和希望同时攥紧了他的心脏,一个往下沉,一个向上托。他几乎要撑不住脸上那层薄薄的镇定,喉间涌上来的东西又酸又涩,堵在那里,咽不下去。
他的睫毛飞快地颤了一下,像被风扑了的烛火。只是夜色够浓,他的侧脸也够稳。
“……好。”
他只应了这一个字,声音甚至比往常更沉稳了些。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声“好”的尾音里,藏了一声极轻的、几乎被风吹散的哽咽。
隋泱站起身,拍落衣角的细雪,“回去吧,风大了。”
“嗯。”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缓坡,他的脚步稳稳地跟在她影子里,姿态从容,只是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蜷起来,又慢慢松开,反复几次,像在攥住什么,又像在克制什么。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卷起细碎的雪沫,在星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谁都没有再说话。
但有些话,已经不必再说。
第73章
那辆改装过的越野车驶入驻地时, 隋泱正在诊疗室门口整理医疗箱。
阮松盈从副驾上跳下来,羽绒服敞着,墨镜推上去卡在额头, 手里拎着两袋物资。
两人隔着半个院子对视了一眼, 阮松盈没急着过来, 先跟迎上去的杨雪握了手, 两人熟稔地交谈了几句, 提到几个共同认识的人名,她所在的国际医疗援助组织[健康无界]跟西藏这边的医疗项目合作多年, 和杨雪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了。
聊了几句近况,又说到县里新到的那批制氧机,杨雪点头:“回头我把验收单发你。”
“行”阮松盈应完, 终于转过身, 大步朝隋泱走去。
然后一把把人拽进怀里。
“瘦了, ”她闷闷的声音从隋泱肩窝传来, “但是眼睛比以前亮。”
隋泱没说话, 手轻轻落在她背上。
阮松盈松开她, 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了一圈, 又摸了摸她的脸颊,她那双眼里,担忧、审视、心疼以及终于确认无碍后的释然……一层层翻涌过去,最后沉淀成平静的安心。
“行, ”她轻声说,“我放心了。”
隋泱唇角弯起。
谈从越从车那边绕过来, 朝隋泱点点头,然后看向几步开外的薛引鹤。
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秒。
谈从越走过去,没握手, 只是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两下。
薛引鹤没躲,也没说话。
阮松盈在旁边看着,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哟,这不是薛总吗,怎么晒这么黑?我还以为走错片场了,这是《西藏岁月》还是《变形计》啊?”
薛引鹤神色平淡:“高原紫外线强。”
“哎哟高原紫外线啊,那在我们那可是个稀罕东西,”阮松盈眨眨眼,“薛总这肤色,是专门晒的‘高原限定款’?回去要收费参观的吧!”
这损人的劲儿,还得是阮松盈,隋泱抬手按了按眉心。
谈从越及时岔开话题:“我们住哪儿?先放行李。”
周晓柒在旁边举着手跳起来,显然对这一对既好奇又兴奋,“东头还有一间空房!我带你们去!”
一群人往东头走。
阮松盈挽着隋泱的胳膊,亲亲热热地咬耳朵。
谈从越拎着行李和薛引鹤并肩走在后面,脚步刻意落了几步,渐渐和前面一群人拉开了距离。
谈从越侧头看了他一眼。
黑了,瘦了,眼下有青影。但站姿依旧挺直,眼神沉稳,不是强撑出来的那种稳,是脚踩实了、人立住了的那种稳。
“还行。”谈从越收回目光,语气很轻,“比我想的好。”
薛引鹤没应。
“不是说你瘦了黑了还行,”谈从越压低声音,“是说你这状态,我以为过来会看见一个把自己熬干了还在硬撑的人。”
前面阮松盈正挽着隋泱说话,笑声清脆。
小达瓦跑过来,问谈从越会不会修玩具车,谈从越伸手摸了摸小孩的头,说晚点帮你看看。
等小孩跑远了,他才接着刚才的话,声音更低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