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看来,没我想的那么惨。不是苦行僧那套,是真在这儿过日子。”
薛引鹤沉默了几秒。
“这里需要人做事。”他说。
谈从越挑了挑眉,没再戳穿他。
两人继续往前走,前面就是东头那间空房,周晓柒已经推开门,正回头朝他们招手。
“阿鹤。”谈从越忽然开口。
薛引鹤转头。
谈从越没有看他,目光落在与阮松盈一起站在门口的隋泱身上,声音很轻,满是感慨:“能走到这一步,不容易,继续努力!”
……
阮松盈和谈从越只用了半天就和驻地所有人混熟了。
阮松盈带了一大箱子零食,分给附近的孩子们,顺便还给小达瓦辅导了半小时汉语作业;谈从越帮杨雪修好了办公室那台老旧的打印机,又跟老周聊了半小时的钓鱼,虽然西藏河里没有鱼可钓,但不妨碍两个男人对着空气比划抛竿姿势。
傍晚食堂吃饭,大家围坐在长桌边。
周晓柒咬着筷子,一双大眼睛在薛引鹤、隋泱、阮松盈和谈从越四人之间来回转,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阮松盈:“松盈姐,你们和我们隋医生还有薛先生,是怎么认识的呀?”
阮松盈放下筷子,笑眯眯地看了一眼薛引鹤,又看了一眼隋泱,故意拖长调子:“这个嘛……”
谈从越在旁边慢条斯理地夹了块肉,接话道:“我跟阿鹤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哥们儿。”
桌上安静了一秒。
周晓柒眼睛亮了,看看谈从越,又看看薛引鹤,等着下文。
阮松盈“啧”了一声,夹了一筷子肉直接塞进谈从越嘴里:“你少抢戏。”
她转向周晓柒,语气随意:“我跟泱泱是在福利院做义工时认识的。她去义诊,我去送物资,一来二去就熟了。”
顿了顿,下巴朝谈从越那边扬了扬:“那时候刚跟这傻子谈恋爱。”
周晓柒眨眨眼,又眨眨眼,信息量太大,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脑子飞快转了一圈:小说里,如果女主闺蜜和男主哥们在谈恋爱,那女主和男主……
她看看隋泱,又看看薛引鹤,眼睛里那点八卦的小火苗“噌”地蹿高了。
“所以……”她小心翼翼地开口,“你们就这么认识了?”
桌上再次安静。
隋泱放下汤勺,语气平淡:“我认识他比认识松盈更早一些。”
这下周晓柒凌乱了,而一旁的杨雪安静地喝着酥油茶,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桌边。
薛引鹤低头吃菜,眼睫垂着,但每隔一会儿,视线就轻轻飘向对面,落在隋泱身上,又很快收回来。
隋泱垂着眼,手里的汤勺缓缓搅动碗里的汤,像是那道视线从未存在过。
杨雪嘴角弯了弯,收回目光,继续喝她的茶。
她早就看出来了。那晚风雪救援,薛引鹤抱着隋泱下马时的眼神,和平时看任何一个人都不一样。那种眼神,杨雪年轻时在自己丈夫眼里也见过,骗不了人。
“薛先生,”杨雪查看着手机上刚来的信息,忽然开口,“明天县里要送一批疫苗过来,你能帮忙接一下吗?”
“好。”
“隋医生也跟着去吧,疫苗交接需要你签字。”
隋泱顿了顿:“……好。”
阮松盈咬着筷子,努力憋着笑,冲杨雪投去一个“您真是高人”的眼神。
周晓柒终于后知后觉地瞪大了眼睛。
……
第二天,隋泱办完疫苗的交接,从县里回到驻地,在院子门口碰见了谈从越。
他正蹲在地上帮小达瓦修一辆掉了轮子的玩具卡车,手上沾满机油,袖子挽到小臂,一点没有京市谈家新任家主的架子。
小达瓦蹲在旁边,一脸崇拜地盯着他手里的动作。
谈从越把轮子对准卡槽,用力按进去,又转了两圈试试顺滑度,然后递给小孩:“行了,再掉的话找我。”
小达瓦欢呼一声,抱着车跑远了。
谈从越站起来,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巾蹭了蹭手上的机油,抬头看见隋泱站在不远处。
“回来了?”他问。
隋泱点点头,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看着小达瓦跑远的背影,忽然说:“你以后会是个好爸爸。”
谈从越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松盈也这么说,”他低头继续擦手,语气难掩喜悦,“我们这次回去就开始筹备婚礼了。”
隋泱转头看他。
谈从越唇角根本压不住:“到时候你和阿鹤都要来。”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起一点细雪沫。
谈从越把手上的机油擦干净,把那团脏兮兮的纸巾叠好,捏在手心里,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酝酿什么。
“泱泱,”他忽然开口,语气认真,“我能跟你说几句吗?”
隋泱抬头看他。
“关于阿鹤。”
隋泱微顿,没说话,但也没走。
谈从越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她也跟着坐在另一块上,两人其实交往不多,但各自因为阮松盈和薛引鹤的关系,对对方都十分了解。
“我跟他认识二十多年,”谈从越开口,声音很平,像在讲一个很长的故事,“他爸妈的婚姻,你知道吧?联姻,常年各过各的。他哥也是,疯狂结了又干脆离了,现在一个人泡实验室,连儿子都几乎不闻不问。”
他顿了顿。
“阿 鹤从小没见过好的婚姻长什么样。他爸妈不吵不闹,是因为根本不在一起。他哥不吵不闹,是因为早就耗尽了。”
隋泱安静地听着。
“所以他那个‘不婚主义’,不是冲你,”谈从越转过头看着她,“是从小到大,他没见过能让他相信的东西。”
“我跟他一起长大,我知道他不是冷血,他只是不敢信。不敢信自己能经营好一段关系,不敢信有人愿意陪他走到底。与其最后搞砸,不如不开始。这是他的逻辑。”
隋泱垂眸。
“你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他那些问题,自大,自以为掌控一切,死鸭子嘴硬……我知道你一定受了很多委屈,”谈从越的声音低了些,“所以松盈骂他的时候,我一句没拦,因为该骂!说实话,很多时候我看了都想揍他。”
他停顿了一下。
“但我今天想跟你说的是另一件事。”
“他这些年,变了很多。不是追你才开始变的,是从你离开之后,他自己把自己掰过来的。那过程我看了不少,也有松盈从语鸥那儿听来的,我断断续续也知道些。不好受。”
谈从越顿了顿,轻叹一声。
“我以前以为他只是害怕婚姻,”他继续说,“后来才明白,他害怕的不是婚姻本身,是怕自己变成他爸妈和哥嫂那样,把一个人拖进互相消耗的关系里,却不知道怎么收场。”
“所以他选择不开始,他觉得这是负责。”
谈从越转头看向隋泱。
“现在他明白什么是真正的负责了。不是逃避,不是算计,不是给自己留后路。是哪怕会输,也愿意把全部身家押上去。”
他看着隋泱的眼睛。
“他现在就是这样。堵上自己的一切,时间,精力,过去那些破原则,甚至你觉得他还不够好的地方,全都押在这。你……懂我意思吧?”
隋泱沉默良久才道:“嗯,我看见了。”
谈从越点点头,没再说话。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
“那些话,”隋泱忽然说,“他从来没跟我说过。”
谈从越正想解释,隋泱摇头轻声打断他,“我都知道,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谈从越点点头,像是松了一口气,把那团脏纸巾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转身往宿舍方向走去。
走出几步,又停下来。
“对了,”他没回头,“婚礼的事是真的,到时候你们俩都要来。”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身影消失在转角处。
第74章
谈从越把求婚定在他们离开前一天的傍晚, 地点是驻地外的那片缓坡。
没有蜡烛,没有鲜花,没有任何浮夸的布置, 只有整片被落日染成金红的连绵雪山, 和一把不知哪里弄来的旧吉他。
在谈从越气息不稳的歌声里, 阮松盈被蒙着眼睛带到坡顶, 睁开眼时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就这?”
“就这,”谈从越放下吉他, 单膝跪下,从怀里掏出那个被体温焐热的绒布盒,“你嫌简陋的话, 我还可以补个无人机方阵。”
阮松盈低头看他,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交融在了一起。
隋泱站在人群边缘, 看着这一幕。
她见证过两次求婚, 自己也经历过一次。
第一次是晏朗跟温妮。他说, 他会给她一个永远可以回头的家。
那天她站在人群里笑着鼓掌, 真心为朋友高兴。
她第一次承认,薛引鹤的不婚,曾经深深伤害过她。“家”对她来说有特殊的意义,而他把她所有关于“家”的幻想都挡在了外面。
她曾经以为, 只要够努力,够好, 够懂事,他就会愿意给她一个家。那天她终于明白:不是的。他给不了,从来就不是因为她不够好。
但也就是在那一天, 她终于清晰感受到,自己可以把他放下了,她需要一点一点把自己从那个深渊里拽出来,好好活着,不再需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