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是她自己。
那个雨夜,薛引鹤跪在她面前,他说,她要的一切他都给,只要她别走。
那天她没有哭,因为她知道,那不是她想要的求婚,不是因为他来得太晚,是因为那一刻她才看清,她要的从来不是一场求婚,不是一个结果。
她不愿再回首过去,也无需去弥补往日遗憾,她想向前走。
现在,眼前,是第三次。
“谈从越,”阮松盈的声音有些抖,“你知道你为什么求了二十三次我还答应你吗?”
谈从越没说话,眼眶却已泛红。
“因为每一次,你都没觉得我一定会答应,”阮松盈蹲下来,和他平视,“你每次都像第一次那样紧张,怕被拒绝,但还是愿意跪下来问。”
她伸出手,“所以这第二十四次,我还是愿意。”
谈从越把戒指套进她无名指,手抖得厉害,然后他站起来,把她拉进怀里。
围观的人群爆发出欢呼和口哨。
隋泱站在原地,看着那对相拥的身影,她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谈从越求了二十四次,不是因为他需要二十四次确认阮松盈的心意,是因为每一次,他都在重新选择她。
不是因为已经在一起了所以理所当然,不是因为有了一纸证书所以高枕无忧,是每一天,每一次,都在主动地、清醒地、心甘情愿地选择对方。
而那个雨夜,薛引鹤跪在她面前时,他求的是一个结果,一个能挽回她的结果,一个能证明他改变了的结果,一个能让他不再失去她的结果。
可他忘了问自己:她想要的是什么。
而她曾经想要的,是那个结果。她以为有了结果,就有了安全感。
现在她明白了:安全感从来不是结果给的,是那个一次又一次选择你的人给的,是那个哪怕没有一纸证书,也让你知道“他不会走”的人给的。
她不再需要一场求婚来证明什么,也不再需要婚姻来给自己一个家。
小达瓦骑在老周脖子上拼命鼓掌,小徐吹着口哨,周晓柒举着手机录视频,眼泪都快下来了,杨雪站在人群里,微笑着擦眼角……
隋泱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另一个人身上。
薛引鹤站在坡边那块石头旁,离人群稍远,落日在他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暖色,他看着谈从越和阮松盈,眼神很深。
她想起他那天晚上说的话。
“这里的天太广,路太远,你只有你自己。我没办法不来,我必须先确认你是安全的,没有太累,没有不开心。否则,我哪里也去不了,什么也做不成。”
跟三年前那个雨夜相比,他确实变了很多。
那晚他跪在雨里,攥着钻戒,说的是“你要什么我都给”,像一个走投无路的人,拿自己能拿出的所有,求一个回头。
现在他只是在这里,远远近近地守着,确认她平安,然后才能安心去做自己的事。
他不再试图给她一个结果,他只是在走那条通往结果的路,尽他所能,笨拙地,一步一步。
不过,她暂时不需要结果,也不需要他给她什么。
她只想过好当下,正如现在,她只是站在这里,吹着高原傍晚的风,看着一对新人拥抱,看着孩子们围着他们转圈,看着那个曾经把婚姻当成“无效绑定”的男人,此刻正安静地、专注地看着这一切。
风把她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
她弯了弯嘴角。
这样就够了。
……
求婚仪式结束,人群渐渐散去。
高原的夜来得快,刚才还映着雪山的漫天霞光,转眼就沉成了墨蓝。
大家各自回屋,脚步比平时慢了些,说话的声音也轻,像是不忍惊破什么,感动的余韵还在空气里飘着,沾在每个人的衣角上,跟着一起进了门。
薛引鹤回到宿舍,迅速开完一个线上会议,正准备合上电脑,门被敲响了。
门打开,是阮松盈,她靠在门框上,晃了晃手里的一个帆布袋,“有空?”
薛引鹤点头,让她进屋。
阮松盈走进来,把袋子放在桌上,她没急着说话,先环顾了一圈这间临时办公室:简陋,整洁,文件堆成小山,墙角卷着铺盖。
“还真住这儿。”
“方便。”
阮松盈看着他,黑了,瘦了,眼底有熬夜的痕迹,但眼神比以前干净,那种惯常的疏离和戒备,像是被高原的风吹散了。
“行。”她点点头,“看着还像个人。”
薛引鹤没接话,等她开口。
阮松盈拍了拍桌上的袋子,“这东西,三年前就该给你。”
薛引鹤垂眼看那个袋子,没动。
“我是在你们分手那天中午拿到的。”阮松盈十分满意地看到了薛引鹤眼神的波动。
“那天上午,泱泱在叠墅,见了她生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隋院长的本事,也不用猜,泱泱当场躯体化发作了,方雅姑姑第一次见,吓坏了,通知了我。我赶过去的时候,她整个人僵在沙发上,脸白得吓人。”
薛引鹤双眼盯着那个帆布袋,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
“我给她带了药,扶她回房间休息,她睡着之后,我在她书桌上看到了这本书。”阮松盈把袋子往前推了推。
“我就翻了几页,心疼得几天没睡好,本来想拿它扎死你,后来我太忙,也没顾上,一放就是三年。”
阮松盈顿了顿,继续道:“以前我瞧不上你,眼高于顶,只有自己。她那么好,你不配。”
夜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文件纸页轻轻响。
“现在……”阮松盈看着他,眼底的情绪复杂,“看在你追到西藏,把自己折腾成这样的份上,也算是,在学着怎么好好爱她了吧。”
她朝袋子点点头,示意他打开。
“我觉得,该给你看看了。”
说完,她转身,关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屋里静下来,很久之后,薛引鹤才伸手去拿那个袋子,里面是一本书。
浅蓝灰色封面的《伤寒杂病论》,书脊有深痕,显然被翻过无数遍。
他翻开,内页泛黄,边角卷起,书页间夹着东西。
是一些形状不一的纸片,有的裁得整齐,有的像是随手撕下,他拈起一张,意外看见自己的字迹。
“新开的蛋糕店,正好有你爱的栗子口味。”
“枇杷膏,说是对咳嗽很有效。”
这些都是他去叠墅看她时,顺手夹在里面的便条。
再翻几页,里面有很多剪下来的细碎的小纸片,边缘剪得歪歪扭扭,却很仔细。他认了半天,认出那是他教她解数学题时,随手写在草稿纸上的几行公式。
再翻。又一张便条。再翻,半页皱巴巴的英语习题,没有任何他的字迹,只有工整的印刷体,这是什么?
他微微蹙眉,思索良久,他终于想起,那几题她错了两遍,他手指点了点那个地方,纠正她的语法错误。
一页一页翻下去。
那些他随手写的、随手画的、自己早已忘记的东西,全都在这里。她一张一张收着,剪下来,藏进书页里。
薛引鹤合上书。
屋里很静,静得仿佛能听到心脏被这些薄薄的纸片划伤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他想起那些“顺便”的路过,那些“顺手”的点心,那些“碰巧”的偶遇……他以为那是受人之托,是责任,是顺便。
他不知道,每一次,她都在等。
不知道她把他随手写的便条剪下来,当宝贝一样藏着。
不知道那七年,她是一个人怎么走过来的。
那本书的最后一页,不似之前松散夹杂着的碎纸片,而是端端正正贴着一张生日卡片,卡片很旧了,边角泛黄,压得平整。
他认得那张卡片。那是她十八岁生日,他送的蛋糕上插着的,她小心地取下来,把沾着的奶油擦干净,一直留到现在。
他也清楚记得,也是从那天起,他开始刻意疏远她。
因为他再也骗不了自己了。
那些“顺便”不过是自欺欺人。他对她,早就不再是哥哥对妹妹,不是帮助人对受助人。
是别的东西,是他不敢承认、更不敢让她知道的东西。
所以他退了。疏了。冷下来。
他以为这样就能把那些不该有的念头,一起摁回去。
那段时间有多煎熬,他都记得。
所以当有一天,她第一次不容他拒绝地约他出来吃饭,坐在他对面,眼里盛着星星,问他:“反正你也不结婚,不如跟我试试?”
那一刻,他几乎是松了一口气,原来她也在,原来她愿意。
他点了头,没有丝毫犹豫。
很久之后,窗外传来夜鸟的叫声,薛引鹤抬起头,把书和那些纸片小心收好,放回帆布袋里。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是高原的夜,星河低垂,雪山沉默。
他站在那里,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慢慢填满了。
七年。她一个人走了七年。
他想告诉她。
那七年,她不是一个人。
他的爱,只比她晚一点点。
从那个雨天,他为她撑伞,她抬头看他的那一眼开始,从他开始“顺便”路过开始,从他发现自己需要找理由才能去看她开始,从那张生日卡片上,他写下“生日快乐”时,心里那一点不敢细想的悸动开始。
那七年她心里缺失的东西,那些小心翼翼的等待等不来的回应,那些藏在书页间不敢让他知道的心思,那些她一个人咽下去的不安和委屈……他想一点一点还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