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别急着回答,我先说说我的,”阮松盈微顿,像是在组织语言,“这些年,薛引鹤的变化我都看在眼里,你也知道我以前是瞧不上他的。递刀子那事,我当仁不让,恨不得把他凌迟。但是……”
她轻轻叹了口气。
“这几个月,他做的那些事,我是真服气,所以……你知道我的性子,就忍不住想撮合一下。”
她伸手过去,握住隋泱的手。
“但你的感受对我来说才是最重要的。我得先听听你的想法,以防撮合过了,无意间伤了你的心。”
她看着隋泱的眼睛,语气认真又柔软,“我不是来替他说好话的,也不是来催你做决定的,我就是想知道,你现在好不好,你心里到底怎么想。”
包间里忽然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胡同里的风声。
隋泱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慢慢梳理着自己的心绪,“他确实很不一样了,我也确实……被打动了。”
她垂眸,看着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
“可是……如果说要重新成为恋人,我又总觉得还缺了点什么。不是那些心结,那些在西藏已经解开了。我知道他不一样了,我也愿意相信他。但就是……”
她抬起头,看向她们,眼底满是困惑。
“你们记不记得,我当年鼓起所有勇气向他表白的时候,”她忽然说,嘴角弯了弯,有些怀念,“那时候我想,只要能跟他在一起,哪怕只有一天,都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那种冲动,那种不管不顾、堵上所有运气都要奔向他的感觉……”
她顿了顿,“现在没有了。”
阮松盈和薛语鸥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不是不喜欢他,也不是不信任他。西藏那些事,我知道我还放不下他,心里也确实是暖的。可是……”
她轻轻叹了口气。
“现在我觉得,保持现状是舒适的。他等,我忙,偶尔见一面,收到他送的花,知道他就在那里。我不排斥,也不抗拒,但要说再往前跨一步,好像又没那种冲动。就好像……站在一条河边,知道对岸很美,知道那边有人在等我,可我并不急着过河。”
她抬起眼,看着她们,眼神清澈而坦诚。
“我不知道这样正不正常,也不知道他能等多久……”
薛语鸥第一时间伸出手,把她的手从那个凉透的茶杯上拿过来,握在自己手心里。
“隋呆呆,这很正常,”她说,声音很笃定,“这太正常了!”
“我还是那句话,我哥遇上你那是我家祖坟冒青烟,他以前做的那些事……等等怎么了!”
阮松盈在一旁附和:“就是,让他等一等也挺好,他以前多拽啊,现在正好让他尝尝求而不得的滋味。别让他太好过,太容易得到的,人往往不珍惜。”
隋泱闻言忍不住笑了出来,“你这是什么心态?”
“旁观者清的心态,”阮松盈理直气壮,“反正我站你这边,你想怎么着都行。想慢慢来就慢慢来,想再考察考察就再考察考察,实在不行,踹了他,我帮你找更好的。”
薛语鸥在旁边举手:“我也可以帮忙找。”
隋泱看着她们,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谢谢,”她说,声音轻轻的,“有你们在真好。”
……
第79章
闺蜜聚会的第二天, 隋泱就去科室报到了。
原本院里给了她一周的假,让她好好休整,偏巧赶上这几日有名医交流活动, 来的都是心内科领域的大咖, 机会难得, 她实在不愿错过, 索性就直接销假上班了。
早晨七点, 地铁里照例挤得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好在只有两站路,隋泱站在角落里, 一只手拉着扶手,另一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什么, 是昨天那张便条, 从那束花里取出来的。
她拿出来, 展开。
【等你很久了, 不差再多等一会儿。】
看了一会儿, 她把那张便条又放回口袋, 抬头看窗外掠过的隧道壁, 一站,又一站,这眼前的拥挤,好像就没那么令人烦躁了。
进科室的时候, 护士长吴姐第一个迎上来,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瘦了, 吃苦啦,小姑娘家家的,别那么拼, 明儿个吴姐给你炖汤喝!”
她笑着点头,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几个年轻的小护士已经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跟她打招呼,问她援藏的事,那一双双眼睛里没了从前的审视和距离,只有单纯的藏不住的好奇和佩服。
纪录片的事过去之后,科室里对她的态度就变了,那些曾经若有若无的敌意,好像不复存在了。
没人再提那些谣言,也没人再在背后指指点点,大家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一种实实在在的敬重。
这样一个不靠关系,纯靠自己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有能力,又不邀功的年轻医生,加上那半年的援藏履历,谁都看得出来,隋泱这个名字,以后前途不可限量。
查房的时候,古敏主任特意走过来,拍拍她的肩膀:“回来了就好。你上次传回来的那些病例数据很有指导意义,回头给科室做个分享。”
她点点头,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十点多从病房出来,路过护士站,小护士轻声叫住她:“隋医生,有你的东西。”
是一束花。
没有繁复的包装,依旧只用麻绳随意扎着。
几枝水仙斜斜探出,花瓣白得像雪,中心一点鹅黄,清淡得几乎要融进晨光里,迷迭香的灰绿叶片簇拥其间,散发着若有若无的药草气,几枝银柳穿插其间,毛茸茸的花芽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她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曾跟他说过,小时候跟着母亲认草药,最喜欢迷迭香的味道,安神,让人心里静。所以……他竟都还记得。
“又是那个神秘追求者?”路过的师兄秦宇在旁边笑,“西藏都追过去了,回来还送花,挺有毅力啊。”
她笑笑没说话,抱着那束花进了办公室。
……
下午是名医交流活动的第一场,隋泱到得早,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会场里人渐渐多起来,都是熟面孔,心内科就这么大个圈子,来来去去那些人,她大多认得。
不少人朝她点头,她都一一微笑着回应。
讲座还没开始,四周窸窸窣窣的议论声混在一起,听不真切,直到身后传来几个压低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进耳朵里。
“……隋华清这次没来,听说身体不大好了。”
“他那个大儿子不是被叫回来了吗?比那位还要大几个月吧?”
“可不是,算算时间就知道,跟发妻那边还装着恩爱,这边早就跟小三混到一块儿了。”
“哎,业务能力是真可以,人品嘛……”
有人轻轻“啧”了一声,没再往下说。
隋泱低头翻着手里的会议手册,翻过一页,又翻过一页。
这样的话语再也扰乱不了她的心神,她看着手册上密密麻麻的字,脑海里闪过的是今早那束水仙和迷迭香。
讲座开始了,她抬起头,把注意力投向讲台。
……
下午五点半,姑姑隋方雅的电话准时打进来。
“下班了吧?我在你们医院门口。”
隋泱愣了一下,没想到姑姑会亲自来接,他们姑侄两人好长时间没见了,今天约了一起吃晚饭。
她匆匆换好衣服,走出大门,一眼就看见那辆熟悉的白色车子。
隋方雅坐在驾驶位,车窗半开着,她身穿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短了些,整个人看起来干练又从容,见她出来,笑着招招手。
“上车,带你去吃好吃的。”
车子驶入暮色中的京市,晚高峰的车流缓慢移动,隋方雅有一搭没一搭地问她在西藏的事。
隋泱挑着说了些,多吉的事、医疗队的事、那些在雪山脚下度过的无数夜晚……隋方雅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眼底带着一丝欣慰。
“长大了,我也老了。”她说,声音里满是感慨。
“怎么会,姑姑看着最多三十。”隋泱侧头看姑姑的脸,保养得宜,但眼角的几丝浅淡纹路还是泄露了这些年的不易。
“姑姑,你一个人扛着那个家那么多年,也该学着松松肩了。姑父他……”隋泱补充道。
隋方雅点点头,“我知道,你姑父他这几年也变了不少,对我不错,家里很多事务逐砚也能帮我分担了,姑姑很好,你放心。”
隋泱没再说话,点点头。
饭馆不大,但很安静,是他们家乡南方的特色菜馆,隋方雅显然是常客,老板亲自领着她们进了位置最好的包间。
窗外是后海的夜色,灯光在水面上轻轻摇晃。
菜陆续上来,都是隋泱从小爱吃的,隋方雅夹了一堆菜放进她碗里,忽然开口:
“那边的事,最近消停了吧?”
隋泱知道她说的是生父隋华清那边,点点头:“嗯,没再找我麻烦。”
“那就好,”隋方雅低头喝了口茶,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也是这些时日才听说,半年前闹得最凶的时候,是阿鹤那边给他施的压。”
隋泱筷子顿住,看向隋方雅。
“阿鹤那孩子,我不是要替他说话,”隋方雅看着她,语气认真,“这件事他做得很妥帖,没有声张,我是从你父亲那里听到的,是阿鹤找了你父亲,打了招呼。梁琴心,你知道的,嚣张起来也是不管不顾的,但薛家的势力,她也是怕的,消停是必然的。”
隋泱点头,低头继续吃菜,其实也并不意外。
隋方雅看着她的神色,放心下来,换了话题:“对了,听说隋梁从瑞士回来了。”
隋泱点头,“嗯,听说了。”
见隋方雅有些诧异,她补充道:“今天的心内名医交流会,谈论隋华清的不少,我都听到了。”
“难怪了,隋梁,你还记得他?”
隋泱沉默一瞬,点点头。
她当然记得。
那个比她大几个月的哥哥,从小活在父母的阴影里,梁琴心对他是寄予厚望的,可惜他资质平平,做什么都比别人慢一步,以梁琴心的心性,必定是逼迫威压,然而她越是逼,他越是躲,久而久之,就成了家人嘴里的“没出息的那个”。隋华清懒得管他,梁琴心嫌弃他,隋蓉更是从不把他放在眼里。
“其实那孩子,没那么笨,”隋方雅轻叹一声,语带怜惜,“就是太老实了,不像你爸那么精明,更像你大伯,忠厚,心善,可惜生在那样的家里,从小被逼得太狠,反而越发畏畏缩缩。”
她顿了顿,又说:“小时候他还跟阿鹤一块儿上过幼儿园呢,一起玩过一阵,后来不知道怎的,就疏远了,可能是家里那些事吧,他自己也觉得抬不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