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泱安静地听着,忽然放下筷子。
“姑姑,”她说,“我知道他。”
隋方雅愣了一下。
“我刚到京市那会儿,住在叠墅,”隋泱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他托过薛引鹤照顾我,我起初不知道,以为是你或者隋华清那边,后来才知道是他。”
隋方雅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被送出国之前,还偷偷去我大学看过我一次,”隋泱垂下眼帘,“就远远地站着,没过来打招呼,但我看见他了。”
她微微蹙眉,抬起眼,眼底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我知道他对我没有恶意。那些年他夹在中间,想必也不好过,可是姑姑……”
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一家人,我从里到外都觉得恶心透顶,他是那个家的人,我没办法把他单独拎出来。他的善意,我谢谢他,别的……我做不了。”
隋方雅沉默良久,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隋泱的手背,“那就谢谢,别的,本来就不该你做。”
隋泱点点头,低头继续吃菜。
那话题便轻轻揭过了。
……
吃完饭,隋方雅送她出来。
后海的夜风有些凉,隋泱裹紧大衣往巷口走,隋方雅走在旁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有人来接你了。”
隋泱抬起头,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巷口的路灯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薛引鹤靠在车门上,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她,像是等了很久。
路灯的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也很暖。
隋泱讶异地转头看姑姑。
隋方雅笑得意味深长:“别看我,我可没有通风报信,是他自己问的。他问能不能来接你,我说可以啊,但得等我们吃完饭。他就一直等着。”
“希望姑姑没做错事,要是错了,你一声令下,姑姑立马就替你赶走他。”隋方雅表情轻松。
隋泱忍不住笑了。
隋方雅轻轻推了推她的手臂,声音柔和下来:“去吧,他等挺久了。”
说完,她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背对着他们挥了挥手。
隋泱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的车,看着那个靠在车门上的人。
她走过去。
薛引鹤见她过来,直起身,替她拉开副驾驶的门。
她没上车,只是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他也没催,就由着她看。
忽然,她歪头看他,“薛引鹤。”
“嗯?”
“那套叠墅,”她看着他,越想越觉得合理,然后就问出了口,“是不是你买下来的?”
他有一瞬间的惊讶,随即弯了弯唇角,没有否认。
她看着他的笑容,心里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难怪姑姑要卖关子,姑姑那么喜欢瑾园,也不缺钱,谁要她才肯卖呢。
“想去看看吗?”他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她,眼里满是细碎的星芒。
她没有回答,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他看着她的动作,笑意更深,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
黑色轿车缓缓驶入夜色。
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灯,忽然开口,“迷迭香那个,”她的声音轻轻的,“你还记得?”
他看了她一眼。
“记得。”他说。
“还记得什么?”隋泱接着问。
“很多很多,你得一点点去发现。”他笑答。
……
第80章
车子所行之处, 都是隋泱曾经无比熟悉的地方,那些街巷、那些转角、那些无数次独自走过的路,像一卷被时光浸透的胶片, 在夜色里缓缓铺展开来。
那些年的渴望、隐忍、患得患失, 也随着窗外的街巷一点点苏醒, 像被夜风吹开的旧信, 字迹模糊, 却句句清晰。
最终,车子驶入一条小路, 转了个弯,就到了叠墅。
隋泱推开车门,站在那扇熟悉的铁门前, 忽然有些恍惚, 离开太久了, 久到她已经忘了这扇门上的锈迹是什么形状, 忘了院子里那两棵银杏到了冬天会是什么模样。
“密码没有换。”薛引鹤按下密码, 打开门, 侧身让了让。
她顿了一步, 没说话,走了进去。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却又似乎不完全是了:
从前那片荒着的土地被开垦出来,整整齐齐种满了东西。靠着南墙搭了一个小小的暖棚, 透过去能看见里面绿意盈盈。两棵银杏立在院子中央,光秃秃的枝桠在夜色里伸展着, 像是沉默的守护者。院墙上的灯带亮着,暖黄色的光洒下来,把整个院子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
她站在那里, 一时说不出话来。
那些花草她认得,靠墙的那片是迷迭香,灰绿的叶片细密紧实,暖棚里探出头来的,是水仙的嫩芽,还有银柳,还有她叫不出名字的许多东西,都安安静静地长在那里。
她忽然想起那些日子收到的花。水仙,迷迭香,银柳,桔梗,满天星,向日葵……每一束都不像花店里买来的,每一束都带着随意生长的姿态,像是刚从哪个暖房里剪下来的。
薛引鹤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有靠近,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的反应。
“该不会……”她的声音有些轻,“这些日子我收到的那些花,都是你种的?”
他弯了弯唇角,没有否认。
“有些没你当年养得好,”他说,声音平实真诚,“还在努力学习中。”
她愣住。
当年,她租住在这里的时候,确实在院子里种过一些东西,迷迭香,薄荷,夏枯草,半夏等等,都是小时候跟着母亲学的,后来搬走了,那些花草托姑姑照看,偶尔回来看看,却再没打理过。
“你当年种的,姑姑打理得还不错,”他继续说,“我接手之后,就延续下来,又尝试添了些鲜花,想着你会喜欢。”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花草,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片小小的草药园,两个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
“进去看看?”他问。
她点点头,没有再问,他的心意,都在这满院的花草里,不言而喻。
屋子里好像有些不一样了,显然是重新简单装修了一番,是他平时喜欢的简约风格,里面的摆设……她认得出来,都是他惯常使用的东西。
“你住这儿?”她回头看他。
他点点头:“大多数时间,要照看那些花草,离得近方便些。”
她没说话,在听到“大多数时间”时,心里还是微微一动。
“二楼呢?”她问。
“你自己去看。”
她上楼。
楼梯拐角那间,是她从前住的房间,推开门,她彻底愣住了。
这里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那张白色的小木床,铺着她当年选的素色床单,窗前的橡木书桌上,放着一盏台灯,旁边是她用过的笔筒。书架靠在墙边,上面放满了各种医书,角落里那一盆小小的多肉,长得正好。
什么都没变。
她站在那里,忽然想起那些年,想起她一个人住在这里的无数个夜晚,想起她在书桌前写作业到深夜,想起她把那些偷偷攒下的便条夹进书里,藏在书架最角落的地方。
那些日子,那么苦,又那么甜。苦的是她一个人在等,甜的是她还有东西可以等。
现在那个人就在身后。他不再是那个永远不会回头的人,他学会了等,学会了低头,学会了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在她不需要的时候安静地退开。
一切都很好。太好了。
好得让她有些害怕。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知道是他上来了,但没有回头。
他站在门口,也没有进来,只是安静站着,目光围绕着她。
过了很久,她转过身。
他站在门框里,背对着走廊的灯光,轮廓被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边,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又很克制的东西。
他往前走了半步,走进房间里,站在她面前,两个人之间隔着很近的距离,她几乎能感觉到他身上传来的温度。
他抬起手,似乎想碰一碰她的脸。
她没有动。
她看着那只手,修长,干净,指腹有薄薄的茧,是这些日子劳作留下的痕迹。
那只手离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书桌角落的多肉上,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微微侧过身,往那边走了一步。
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真的只是看见了那盆植物。
但他停在半空的手,还是顿了顿,然后缓缓放下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下去吧,”他收回手,垂在身侧,像是早有预料,脸上没有太多的失望,声音和刚才一样温和,“给你泡杯茶,院子里的薄荷,刚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