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点点头,从他身边走过,下楼。
一杯茶喝得异常安静。
炉上的水刚烧开,他取出几片薄荷叶,切了两片橙子,又掰了半根肉桂放进杯里。热水冲下去,香气瞬间漫开。
薄荷的清冽,橙子的酸甜,肉桂温暖的辛香,交织在一起,把整个屋子都熏得柔软起来。
屋里暖气很足,隋泱捧着那杯茶,掌心被烫得微微发红,却舍不得放下,低头喝一口,温热从舌尖滑进胃里,整个人都暖透了。
他坐在对面,也捧着自己的杯子,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她,偶尔抬眼看看她,又很快垂下去。
窗外夜幕低沉,客厅里的灯光是隋泱喜欢的暖黄色,两个人被灯光笼着,像两座安静的岛屿,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各自沉默。
茶慢慢见了底,她把杯子放下,“我该回去了。”
他点点头,欣然起身:“我送你。”
隋泱坐在副驾,后背靠在座椅上,始终看着窗外,夜色飞速掠过,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暖风轻轻吹着的声音。
她能感受到他不时朝她投来的目光,她没有动,因为不知如何回应。
他像是想要说些什么,她能感觉到,那些话就在他嘴边,欲言又止,徘徊着,犹豫着,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她没问,也不知道该怎么问 。
车子在她公寓楼下停稳,他熄了火,两个人依旧坐着,谁都没有动。
隋泱就那样坐着,看着前方某一盏路灯出神,程愈医生教过她,当心绪不宁、思维烦乱的时候,不要急着解开,先看清楚那些烦乱的线头从哪里来,往哪里去。
她顺着那些线,一点一点往回走。
她陷入舆论旋涡时他毫不犹豫克制的出手,去西藏时他沉默无声的陪伴,那两张简单却无比真诚的字条,院子里那些为她种下的花草,还有今晚那杯暖到心里的茶……
他真的做得很好了,比她能想象的任何样子都好。
可刚才在瑾园楼上,他伸出手的时候,她还是躲闪了。
不是因为不喜欢,不是因为没有动心,是因为害怕。
那七年的暗恋,她习惯于在阴影处驻足,把爱意熬成无人知晓的隐痛;
那两年的恋爱,她把每一天都当成最后一天来过,生怕幸福随时会被收回去。
那些刻进骨子里的患得患失,不会因为他变好了就一笔勾销。
她怕的不是他。她怕的是重蹈覆辙,怕的是现在的一切都只是暂时的,怕的是她一旦走进去,又会变回从前那个小心翼翼等着被爱的自己。
她想清楚了,但没有再像从前那样,把这些念头藏起来,一个人慢慢消化,她不想再那样了。
于是,她转过头,看向他。
他像是等待了很久,在她回头的同时,转头,迎向她的目光。
四目相对。
“薛引鹤。”她开口。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关切,有等待,有疑惑,也有一点小心翼翼的期盼。
“刚才在楼上,”她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我不是故意躲你。”
他愣了一下,没有说话。
“我在想为什么,”她继续说,“想了一路。”
“你做得很好,”她说,“比我能想象的任何样子都好。我都看在眼里,也都记在心里。”
她顿了顿,长睫掀动,“可我还是害怕。”
他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听。
“你知道吗,那些年我等你的时候,最难熬的不是等不到,”她的声音低下去,“是每一次你对我好一点,我就高兴得不行,然后又开始害怕,怕下一次就没有了,怕那些好只是偶尔,怕我越是想要,就越是会失去。”
“后来我们在一起,”她轻轻吸了口气,眼角微微泛红,“可我从不敢当真,总觉得这一切是我骗来的,偷来的,我用‘不婚’这个诱饵,把你骗到我身边。我心里很清楚,我比谁都渴望拥有一个家,而你给不了,也不会给。是我贪心了。”
“之后的每一天,我都在等着被宣判,等你哪天厌倦了,开口说分手,然后我就成为你众多前女友里的一个。那些温柔,那些好,我一边拼命珍惜,一边又患得患失,因为我知道,它们迟早会被收回去。”
一只手突然朝她伸过来,伸到她面前停住,像是在等待,也像是在征求她的同意。
隋泱怔愣一瞬,抬手,将自己的手放进他的手心里。
他迅速握住,源源不断的暖意开始从他干燥温暖的大手里传递过去,给了她说下去的勇气。
隋泱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继续道:“我知道你现在不一样了。我都知道。可那些害怕好像已经长在骨头里了,不会因为你变好了就自己消失。刚才在楼上,你伸手的时候,我……还是害怕了。”
车厢里很静,彼此的呼吸清晰可闻。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光在微微晃动。
“泱泱,”他开口,声音沉稳,“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她心里一酸,眼角有了一点湿意。
他伸出手,轻柔地用拇指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为她拭去。
她没有再躲。
“我说过,等你很久了,不差再多等一会儿。我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你安心做自己就很好。”
隋泱看着他黑夜里依然亮着的眼睛,和唇边温和的笑意,手在他掌心里,温热的,干燥的,稳稳地被他包裹着。
她最终点了点头,“嗯。”
第81章
日子就这样平淡而充实地往前走着。
隋泱的大部分时间被工作填满, 查房、手术、会诊、写病历,偶尔参加科室的学术讨论。
那些曾经让她困扰的流言早已消散,同事们待她和善, 主任看重她, 年轻的住院医生喜欢跟着她学习……她像一棵终于扎稳根的小树, 在属于自己的土壤里, 一点一点长得更挺拔。
她和薛引鹤每周会见面一到两次, 算是约会,有时候是周末看场电影, 有时候是他来接她下班,找家她喜欢的菜馆吃顿饭,有时候实在太忙, 他接她下夜班, 两人只是在他车里坐一会儿, 说些有的没的。
当然, 花还是每天准时送到。护士站的姑娘们从一开始的起哄, 到后来的习以为常, 再到现在的默默磕糖, 已经形成了一套完整的流程:花到了,先拍照发群里,@隋医生,附带一条留言“今天的花特别香”, 然后才送到医生办公室。
每次夜班值班前,办公桌上会多一杯咖啡, 她每次拿到,杯壁都还是温热的,旁边贴着一张小小的便条。有时写着“别太累”, 有时是“你睡眠不好,咖啡夜班喝就够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得飞快,一转眼,春节要到了。
春节前一周,京市下了场雪。
那天隋泱下班出来,看见薛引鹤的车停在老地方,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现他手里拿着两张电影票。
“周末有空吗?”他问。
她想了想:“这周末不行,科室聚餐。下周就过年了,好多事要收尾。”
他把票收起来,点点头:“好,那节后。”
她看着他,忽然有些过意不去,“你是不是约了我很多次,都被我推了?”
他弯了弯唇角:“没有很多次,也就……十几次吧。”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怎么听着有点委屈?”
薛引鹤摇头:“不委屈,以前都是你等我。现在换我等你,很公平。”
“至于欠我的十几场电影……不急,我们有的是时间,你想看的时候,随时补就行。”
隋泱看着他的侧脸,有一瞬的恍惚。
从前的他也是温柔的,教养使然,礼貌周全,可那温柔里总透着一股骄傲,像隔着一层薄薄的冰,靠近了才发觉凉。相处久了便知道,那温柔是距离,是他给自己划下的边界。
如今他还是温柔,却不一样了。那温度是真实的,不用靠近就能感受到。他不再端着那份骄傲,而是沉静下来,把自己放得很低,一步一步,真诚地向她走来。
“一定补上。”她的唇边漾开笑容。
……
大年二十九那天,他送她回家,在楼下停好车,忽然问:“过年有什么安排吗?”
她想了想:“三十去姑姑家吃年夜饭,就没什么了。”
“初一呢?”
“没安排,”她看着他,“怎么了?”
他顿了一下,有些犹豫,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
“盛安的母亲,想请我们吃饭,她老听盛安提起你,早就想见见。这次正好过年,就托我来问问。”
“还有就是,”他微微一顿,目光有些闪烁,“我没说太多,只说现在在追你,她一听是你就更好奇了,说一定要见见。”
隋泱没有回应,他以为她要拒绝,连忙补了一句:“你要是没空也没事,我跟她说……”
“有空。”她打断他。
他愣了一下,眼睛里有一点不确定的光。
她看着他,弯了弯唇角:“盛安以前帮过我很多,他妈妈人也好,我去看看也是应该的。”
“还有嘛……”隋泱放慢了语调,带着丝狡黠,“我好像听说,我们刚分手那会儿,有人在盛安妈妈那里得到了大改造。”
薛引鹤愣住。
隋泱只觉好笑,快速甩锅,“谈从越说的。”
她第一次看到薛引鹤不自在的表情,看着他慢慢变红的耳尖,笑意更深。
“他……还说什么了?”
隋泱歪头,装作认真思考的样子:“还说……某人喝了盛安妈妈不少米酒,这些日子还去取经,怎么煲汤,怎么包馄饨……”
薛引鹤低下头,揉了揉眉心。
“所以……馄饨呢?”隋泱眉梢微调挑,逗他。
薛引鹤脸红了,“我可能还要再努努力。”
“行,那就先去看看你改造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