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物罕见副作用,诱发病毒性心肌炎……抢救记录……副作用表现包括但不限于:严重眩晕、心悸、呼吸困难……以及,四肢震颤,手部无法控制地抖动。”
她把那页纸举起来,朝众人晃了晃。
“看见了吗?手抖,震颤,一个临床心脏内科医生!”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下来,隋蓉往前走了几步,高跟鞋的“哒哒”声格外刺耳。
她把那沓纸摔在隋泱面前的桌上,“啪”的一声。
“隋医生,请问你回国之后,主刀过任何一台手术吗?”
隋泱依旧没有说话,也没看眼前那摞纸。
“我来之前查过记录,”隋蓉看到隋泱的反应,心中的得意根本掩饰不住,声音越来越高,“没有。一、台、都、没、有!西藏那半年,你做的是筛查和急救,没有进过手术室。回来之后,你一直是会诊、查房、写病历,真正需要动手的活儿,你一个都没碰过。”
她转过身,面向会议室里的所有人,张开双臂,像是在寻求共鸣。
“一个得过抑郁症的人,一个有自杀倾向的人,一个吃抗抑郁药吃到手抖的人,一个回国之后从不敢主刀的人,凭什么站在这里,做我们医院心内科的骨干医生?凭什么给我爸做手术?”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隋蓉的双眼因兴奋而放光,她指着隋泱:“你们知道她为什么一直不肯给我爸动手术吗?不是因为什么时机不成熟,是她不敢!她的手会抖,她上了手术台根本撑不住,她怕出了事担责任,所以她拖,一直拖,拖到我爸快死了,她还是不伸手!”
“隋蓉。”隋泱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这里是科室早会,不是你家客厅。有什么事,等散会再说。”
“等散会?”隋蓉冷笑一声,“等散会你早就想好怎么解释了吧?我现在就要当着所有人的面问清楚,隋医生,你得过抑郁症,对吗?你有过自杀倾向,对吗?你吃抗抑郁药吃到手抖,差点死掉,对吗?你去英国,名为上学,实际是治病去了,对吗?你回国之后从不敢主刀,对吗?”
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像一把把刀,齐齐朝隋泱扎过来。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忍不住看向隋泱,震惊,困惑,打量……无数复杂的情绪。
隋泱站起来,把手里的病历本合上,她淡笑着看向隋蓉。
“我的病史,”她说,声音不大,每一个字说出时都平静而清晰,“在我回医院报到那天,就已经向院里领导报备过。所有材料齐全,所有评估合格,至于手抖……”
她伸出手,五指张开,稳稳当当,纹丝不动。
“那是药物急性反应期的症状,停药后通过严格专业的康复训练,已经完全恢复。抱歉,你只拿了抢救记录,没有后续的康复和评估报告。”
隋蓉愣了一下。
“至于主刀,”隋泱继续说,“治疗方案是所有科室会诊的结果,不是我一个人定的。手术时机要等心肌水肿消退,这是医学常识。你不信我,可以问主任,可以问任何一个心内科医生。”
古敏主任轻咳一声,正要开口,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梁琴心踉踉跄跄地冲进来,眼眶红着,脸上挂着泪,她扑到隋蓉身边,一把抓住她的手,然后“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泱泱!”她的声音凄楚,穿透了整个会议室,“泱泱我求你了,你爸他真的快不行了,你就给他做手术吧!不管以前有什么恩怨,他都是你亲爸啊!”
几个人已经站了起来。
“我知道你恨我,恨你爸,可那是一条命啊!”梁琴心跪在地上,泪流满面,“你医术那么好,你救救他,救救他……”
隋蓉随即配合地弯下腰,做出搀扶的姿态,声音却抬高了八度,“妈你不知道啊,姐姐她得过抑郁症,吃抗抑郁药吃到手抖,差点死掉,这样的手,怎么能给我爸做手术?”
梁琴心明显愣住,仰起脸,泪痕纵横交错:“什么?手抖?抑郁症?”
“可不是嘛,”隋蓉叹着气,从地上捡起那几页散落的复印纸,抖了抖,在她眼前晃了晃,“英国皇家自由医院的抢救记录,清清楚楚写着呢:四肢震颤,手部无法控制地抖动……姐姐怕是做不了手术!”
梁琴心捂着脸,哭声更大了:“那、那可怎么办啊?你爸他……”
隋蓉蹲下来,扶着母亲的肩膀,柔声安慰了几句,“妈你别急,咱们今天就在这儿问清楚。
她转头,看向隋泱,嘴角噙着阴毒的笑:“隋医生,你到底是精神状态不行,手真的不抖了?还是就是不想做,见死不救?”
会议室里,那些目光又落回隋泱身上,窃窃私语声低低地响起 来,像潮水,一点一点往上涨……
第88章
会议室里的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响, 像潮水一寸一寸上涨,有人站起来想说话,被旁边的人拉住;有人在低头看手机, 假装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更多人只是看着, 看着跪在地上的梁琴心, 看着蹲在她身边的隋蓉, 看着站在她们面前的隋泱。
隋泱正要开口:“这些材料……”
“我们不想听你解释!”隋蓉猛地抬起头, 声音压过了隋泱的,“你那些所谓的康复证明, 谁知道是不是花钱买的?你一个得过抑郁症的人,一个吃药引发手抖的人,凭什么站在这里当医生?凭什么决定我爸的死活?”
梁琴心则伏在地上,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泱泱, 你行行好, 你就给他做吧, 他是你亲爸啊……”
场面僵在那里。
按说这种情况, 叫保安把人请走是最直接的处理方式, 可那母女俩只是哭诉, 没有动手,没有打砸,甚至没有太出格的语言,她们就是跪着, 哭着,诉着, 把一个“见死不救的抑郁症女医生”的故事演得淋漓尽致。
一时间,谁也不好动手把两个哭成这样的女人拖出去。
主任皱着眉,正要开口说点什么缓和局面, 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这一次进来的是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年轻男人,脖子上挂着相机,手里拿着录音笔,一副小报记者惯有的装扮,跟在他后面的是一个打扮精致的年轻女人,举着手机,屏幕上弹幕飞快地滚动着,一看就是在直播。
“哎哟,这什么情况?”那女人面露惊讶,她把手机举高,对着会议室里扫了一圈,声音又甜又亮,“家人们快看,医院会议室里怎么跪着人啊?”
她身后那个男的也凑上来,录音笔往前一伸:“我们是路过的,听见这边吵就进来看看。这是怎么回事?医患纠纷吗?”
隋蓉像是被突然出现的镜头惊住了,怔愣一瞬,随即眼眶更红,手颤抖着指向隋泱,声音更凄楚:“你们来得正好,你们来评评理!我爸躺在病床上快死了,这个当女儿的,心内科的大医生,就是不肯给他做手术!”
那女主播眼睛一亮,镜头立刻对准了隋泱:“真的假的?姐姐,病床上的是你亲爸吗?”
梁琴心伏在地上,哭得浑身颤抖:“她是我丈夫前妻的女儿……我知道她恨我们,可那是一条命啊……”
“亲爸都不救?”女主播夸张地倒吸一口凉气,把手机举得更近,几乎要戳到隋泱脸上,“姐姐你说两句呗?网友们都想知道,你为啥不救你亲爸?”
弹幕疯狂滚动,直播间也在疯狂进人。
隋泱站在那里,看着那支几乎怼到脸上的手机,看着那个假装路过的记者,看着那对母女眼底一闪而过的得意。
她一下子明白过来,这不是意外,这是个局。
“我没有什么要说的,”她的声音很平静,再次重申,“治疗方案由医疗团队共同决定,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可她就是心内科的医生啊!”隋蓉指着她,对着直播镜头,“她就是负责我爸爸的主治医生!她不肯做,谁还敢做?”
记者适时地追问:“那您为什么不主刀呢?是技术不行?还是有别的原因?”
隋蓉扶着母亲站起来,母女俩靠在一起,一个满脸泪痕,一个咬牙切齿。
隋蓉看着隋泱,忽然叹了口气,用一种“我本不想说”的语气低声道:
“其实……我姐姐她得过抑郁症。在英国的时候,吃抗抑郁药,副作用就是手抖,差点死掉。她回国之后从来不敢主刀,就是因为她手不稳。”
女主播惊呼一声,镜头更近了:“抑郁症?手抖?这种人能做医生?”
“我们也不想闹成这样,”梁琴心抹着眼泪,声音凄楚,“可我丈夫真的等不起了……他每天躺在病床上,就盼着这个女儿能救他……”
弹幕已经彻底炸了。
记者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抬头时嘴角噙着一抹淡笑:“恭喜二位,这事儿上热搜了。”
隋泱站在原地,眼前是卖力的“路人群演”,身后是交头接耳的同事,而手机屏幕上的弹幕还在疯狂滚动:
“亲爸都不救,太冷血了吧?”
“抑郁症能做医生?医院不管的吗?”
“手抖怎么做手术,这不是草菅人命吗?”
“人血馒头好吃吗@京医大附一院。”
然而没有多久,弹幕的风向开始变了。
“等等,这不是之前纪录片那个隋医生吗?”
“那个被继母造谣私生女的?我天,这是同一家人?”
“我记起来了!之前那个纪录片,《真实聚焦》拍的,她继母继妹造谣她身世,后来被打脸了!”
“所以现在又来?这是盯上人家不放了?”
“她父亲?那个负心汉凤凰男?倒是不救也罢!”
“隋医生的医德我是信的,别听继母女的,这里面一定有事儿!”
有人开始往直播间里甩链接,是之前那部纪录片的片段,有人在评论区画时间线,把两件事串起来,还有人直接@了京医大附一院的官微,问这件事到底怎么回事。
隋蓉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脸色变了。
她没想到,那部纪录片的影响会这么大,互联网的记忆会这么长。
那女主播也察觉到了风向不对,镜头晃了晃,开始往后撤:“那个……家人们,我们就是路过看看热闹,具体情况咱也不清楚哈……”
记者鸡贼地收起录音笔,往门口挪了两步。
隋蓉猛地抬起头,盯着隋泱,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很快变成更深的怨毒,她咬咬牙,忽然又跪下去,抱住母亲,哭得更大声了:
“妈,他们不信我们……他们都被她收买了……”
可这一次,没人再跟着起哄了。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
京市,城西某家茶舍。
薛引鹤到的时候,方闻州已经在茶室里坐了五分钟。
这地方是方闻州挑的,在一条老胡同深处,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到二楼,窗外正好能看见邻家院墙里探出的槐树影子。
薛引鹤走上楼梯时,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四周,老旧的木楼梯,幽静的格局,窗外那片只属于老北京的胡同景致。
方闻州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茶,两只杯子,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薛引鹤身上,他点了点头,一如既往的平静,只是语气里带了些主人的姿态。
“坐。”
薛引鹤在他对面落座,老榆木茶桌横在两人之间。
“龙井,”方闻州替他斟了一杯,动作不紧不慢,“不知道你喝不喝得惯,但这儿只有这个。”
薛引鹤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他没有寒暄,直接开门见山道:“泱泱那些职业认证的材料,你这边都有备份吗?”
方闻州抬眼看他,唇角微微勾起,“都有,英国皇家内科医师学会的认证,美国心脏协会的导师资格,精神科医师协会的评估报告……每一份的原件、复印件、公证文件,都在我手里。”
“她在皇家自由医院康复的时候,我就想到了,抑郁病史对她回国后的职业生涯会有影响,她生父家庭复杂,早晚有人拿这个做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