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闻州拿起茶杯,轻啜一口,“她眼里有忧虑,但从不会说,所以我得先替她想到,然后陪她做到。”
他身体微微后仰,靠向椅背,看着薛引鹤,眼神很静。
“那些日子,我陪着她复健,陪着她跑认证,陪着她准备材料,陪着她一遍遍参加评估……当然,最辛苦的是她,好在,我陪她一起熬过来了。”
薛引鹤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很快他将手中残茶一饮而尽。
方闻州目光从他握着茶杯的手移开,帮他又斟了一杯茶,再开口,唇角弧度更甚,
“她回国报到那天,院领导那边是我提前打的招呼。古敏导师那边,也是我先去沟通的。纪录片那个记者陈昊,是我朋友,他母亲那件事,我提前跟他聊过她的情况,所以他从一开始就站在她这边。”
“还有遗产的事,那些文件每一份我都过目过,确认没问题才让她签,她信任我,所以我说签,她就签。”
薛引鹤看着他,没再拿茶杯。
方闻州迎着他的目光,眼神依旧平和从容,“你约我出来,是想确认这些?还是想看看,你漏掉了什么?”
薛引鹤沉默了几秒,态度出乎方闻州的意料,“我只是想知道,她的事,有多少是我不知道的。”
方闻州微微挑了挑眉,“很多。她在英国那些日子,每一次复查,每一次评估,每一次因为药物副作用难受得整夜睡不着的时候,我都在。你想听哪个?还有,她回国之后,继母那边第一次开始造谣,舆论起来的时候,我这边已经准备好了所有反击材料,只等她点头。你想做的时候,我已经做完了。”
茶室里安静了几秒。
薛引鹤终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声音依旧算是平和的,“所以你是在告诉我,你比我更早,更快,也更周到。”
方闻州笑了,“炫耀从来不是我的风格,但我今天必须说出来,我不是在告诉你,我是在让你知道。”
他身体微微往后靠了靠,姿态从容,“你知道她为什么信任我吗?不是因为我对她有多好。是因为我从不让她等。她需要的时候,我就在。她没想到的,我先想到了。她还没开口,我已经做好了。”
“你那些年让她等得太久了。等她走到你面前,等她开口表白,等她攒够勇气告诉你她有多喜欢你。她现在愿意给你机会,是她心软,不是你做对了什么。”
薛引鹤眼神微滞 ,唇线不自觉得抿成一条直线,握着茶杯的力道重了几分。
方闻州看在眼里,脸上的表情依旧波澜不惊,
“她心思简单干净,从不会模棱两可,她在英国就跟我坦诚了心境,她说我是挚友,是亲人一样重要的存在。我接受了她的划界。”
他停顿片刻,目光直视薛引鹤,眼神深邃,“但我接受,不代表我放手了,我只是换了个位置站着。她需要的时候,我随时在。”
说这话时他没有笑,也没有露出任何类似挑衅的神色,只是那样看着薛引鹤,认真、郑重,像是一份声明,让人无法忽视它的存在。
薛引鹤迎着他的目光,沉默良久,再开口时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我知道。”
方闻州弯唇,眉梢微挑。
“所以我不会给你那个机会。”薛引鹤说。
方闻州看着他,像是在审视他话里的可靠程度,时间不长,他点点头,“行,这话我记住了。”
他从身旁的公文包里取出一沓文件,放在茶桌上,推到薛引鹤面前。
“她所有的资质认证复印件,都在这里。精神科医师协会的评估报告也在。明天舆论会反转,你那边该配合的配合一下。”
薛引鹤接过,翻了翻,点点头。
方闻州站起身,理了理袖口准备离开。
“对了,”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她继妹找的那个网红,我已经让人处理了。明天她会发道歉声明,说是收了钱演戏。”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第89章
从茶馆出来, 薛引鹤没有回公司,他让盛安查了一个地址,车子穿过大半个京市, 最后停在一家咖啡店门口。
这家咖啡店很偏僻, 人不多, 薛引鹤进去时, 隋梁已经坐在窗边了。
隋梁看见薛引鹤, 下意识站起来,动作里带着一点局促。
薛引鹤摆摆手, 在他对面坐下,“等很久了?”
“没有没有,”隋梁连忙说, “我也刚到。”
咖啡端上来, 两人都有些沉默。
隋梁拿起来喝了一口, 忽然笑了, 笑容里有怀念, 也有苦涩, “咱们得有二十多年没这么坐着了吧?”
薛引鹤想了想, “小时候在幼儿园,你抢我积木那次?”
隋梁微愣,然后笑出了声,笑声很短, 却让他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 ”薛引鹤端起咖啡杯,“后来你转学,就没见过了。”
隋梁有些感慨, 头慢慢低下去,伸手用勺子搅着咖啡,沉默良久,他突然道:“你找我的目的,我知道。”
薛引鹤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给与他足够的空间。
隋梁抬起头,笑容腼腆,带着挥之不去的苦涩,目光里情绪复杂,有愧疚,有挣扎,还有一点终于决定开口的释然。
“我妈恨泱泱,”他说,声音很轻,“但你知道吗,我妈看她的眼神,和看我是一样的。”
薛引鹤的目光微微一动。
隋梁苦笑,“恨我无能,恨我窝囊,恨我谁都比不上。在她眼里,我和泱泱是一样的,都是碍眼的人,她路上的绊脚石。”
隋梁眼眶微红,他掩饰一般地低下头,平复些许之后才继续说:“我很早就知道泱泱的存在,大概是我七八岁的时候,有一次半夜起来喝水,听见我妈在打电话,她在跟人商量怎么把我爸和他前妻的婚姻证明毁掉。”
“我虽然不聪明,但也知道是什么意思,那时候我偷偷查过她的生日,算过之后发现,我比她还大几个月。我爸……”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沉默里压着的东西,比任何话都重。
薛引鹤无声地招来店员,给隋梁的咖啡续了杯,就听他继续道:
“她来京市那年,我在父亲书房门口偷偷看过她,瘦瘦小小的,一个人,我听说她妈妈刚刚去世了。我那时候就想,要是能帮她点什么就好了。”
他抬起头,看向薛引鹤。
“我听姑姑说过她托你母亲照顾她,所以我找到你,你是我认识的人里,唯一能帮上她的。”
“这些年,你怎么不自己去找她?”薛引鹤问出了这些年他一直想问的问题。
隋梁摇了摇头。
“我哪有脸,”他说,“我妈做的那些事,我虽然没参与,可我什么都知道。知道了还不拦着,就是帮凶。”
他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推到薛引鹤面前。
“这里面是一些东西,”他说,“我妈和我妹这些年做的事,不止是造谣,有些东西,够她们进去待几年的。”
薛引鹤有些惊讶,他原本以为最多就是写她们母女陷害隋泱的证件,竟还有违法的证据,他没有立刻去拿。
“你确定?”他深深看了隋梁一眼。
隋梁点点头,“我窝囊了一辈子,为这些,我每天都辗转难眠,这件事,不想再窝囊了。”
他顿了顿,忽然又开口,
“你知道吗,我妈总说,我爸的财产都是外公的,其实不是。”他苦笑了一下,“外公手里早就败落了,是我爸重振起来的,就算当年有外公的资源支持,那也是他自己挣来的。”
他看着窗外,眼里似乎有一些轻松,“如果泱泱真的要用那些钱成立基金会,我想外公也会高兴的。他没教过我妈那些事,也没教过我……他教我的,是不能害人。”
薛引鹤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那个纸袋收进口袋。
“谢谢你。”他语气郑重,他很清楚隋梁要下这个决定会有多难,多煎熬。
隋梁摇了摇头,像是受不住这两个字,“在决定来见你后,我终于睡了一个好觉,我也是在救我自己。”
他朝薛引鹤点点头,起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
那天晚上,隋泱没有回家,她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整理明天要用的材料。
窗外是京市沉沉的夜色,远处有几栋写字楼还亮着灯,桌上摆着薛引鹤傍晚送来的咖啡,已经凉透了,她没顾上喝。
手机震个不停。认识的、不认识的、记者、同事、以前的同学、医治过的病患……消息像潮水一样涌进来,她扫了一眼便把手机调成静音,再没理会。
热搜上的标题一个比一个刺眼,“京医大女医生被曝抑郁病史”“亲爹病危拒做手术”“抑郁症能做临床医生吗”,那些评论她不用看都能猜到,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隔着屏幕指点江山的正义路人,他们永远热情洋溢,永远义愤填膺,也永远不需要为自己的话承担任何责任。
九点多的时候,方闻州的电话打进来,她接通,他那边很安静,像是在书房里。
“准备好了?”他问。
“嗯。”
“一会儿有大V要发微博,你那边肯定会很吵,待会儿挂完电话就可以静音或者关机了。还有,明天早上八点,古敏老师那边也会发声,十一点左右,精神科医师协会的官方账号发评估报告,下午,我约了几个医疗口的记者,通稿已经写好了。”
“还有,”方闻州微微停顿,“你继妹找的那个网红,我已经让人联系上了,明天她会在直播间道歉,说是收了钱演戏。”
隋泱弯了弯唇角,“你动作倒是快。”
“不快不行,”方闻州声音里带着笑意,还有一点调侃意味,“有人比我更急,今天下午就约我喝茶了。”
“嗯?”隋泱手里的笔顿住,“谁?”
方闻州没有正面回答,卖了个关子,“你明天就知道了。”
挂了电话,隋泱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忽然笑了。
她知道他说的是谁了,那个下午约他喝茶的人,还有他的语气,除了薛引鹤,不会有第二个。
她倒是有些好奇,他们俩坐在一起,会说些什么。
晚上九点多,一条微博悄然出现在某个医疗圈大V的首页。
这位大V是圈内出了名的毒舌,平时专扒医疗圈各种乱象,粉丝不少,得罪的人也很多。
他发了一条不长不短的博文,配了几张截图:
“听说隋泱医生的事了,我顺手查了查这位医生的履历,发现有点意思。英国皇家内科医师学会认证,美国心脏协会高级心血管生命支持导师资格,西藏先心病筛查报告研究……
一个手抖的人,能拿到这些?我不信。一个克服抑郁症,再次站上医学研究高峰的人,我佩服!
另,西藏有个孩子叫多吉的,房间隔缺损,手术很成功。他爸明天来北京,说要当面谢谢隋医生。你们骂之前,要不先问问那孩子?”
配图是几张认证证书的截图,还有一份筛查报告的部分内容,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看得人眼花缭乱。
评论区很快热闹起来。
“这履历是真的假的?也太硬了吧”
“如果真有手抖的问题,这些认证一个都拿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