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并不代表她愚钝无知。
还有,恢复一半记忆的贝茜,现在的她,已经不是小女孩了。
“毕竟,我当时已经爱上你了。”她又一次这样强调,
“如果你不暴露,就完全不必要像现在这样控制我,关着我,因为在此之前,我还没有想过要离开你。”
宋言祯不置可否,那就算是默认。
可他也不做任何辩解,只是半垂着头,低睫抽出纸巾细致地为她一点点擦干净手指,甚至不放过每一道指缝。力度不大,但不容挣脱。
而贝茜也不会被他一昧牵着情绪走,她开始重新走向成熟,所以她的语调也非常平和,不带指责与怨怼,仿佛只是索要一个令她困惑不已的答案:
“到底为什么让你决定剖白自己,装都不想装了?”
她丢了一个选项出来:“是因为我生了小顺,你就觉得可以时刻用儿子绑住我,觉得我会心软,是这样吗?”
“我说是,”男人很快叼住这个选项,“你会更恨我吗?”
贝茜一瞬不瞬地紧紧看着他,一时没有说话。
她不明白这是变相承认,还是只是试探,他究竟想听到什么答案。
是不是她说“会”反而会让他变本加厉,她都不能确定。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让他的反应最小化。
所以她选择了沉默。
“十个小时。”宋言祯倏然开口,以一个不相干的话题,干脆利落地结束了这段两个人都无法进行下去的对话,
“我出去一趟,十二点前回来,在这之前不会有人来打扰你。”
他这样说,贝茜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虽然自从跟宋言祯玩起猫鼠游戏,她逃他追之后,宋言祯就几乎没有给过她完全独立自由的空间,
这还是这两个月来他第一次提出,让她独处半天。
但贝茜觉得这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
是他不正常,是他有病而已。
不过,她隐约间似乎还是注意到了什么。
比如这个男人这次把话扔下,就转身离去,背影尚且从容,脚步却微显匆促。
他主动避开了跟她对视。
为什么。
贝茜还在思索,她想她还是需要更多的时间来思考,而接下来的时间恰好是个机会。有些事情只有想明白,才有机会彻底摆脱这个男人的掌控。
她暂时没在想逃跑的事,因为清楚,盲目跑是跑不掉的。
所以她甚至没有离开宋言祯的书房。
她开始百无聊赖地细细打量起这间书房,以原木为主调系,不同于圣堂别墅里的任何一处装潢,这里被设计为新中式风,镂空书柜古朴大气,直通到顶。
书桌正后方,他们的巨幅婚纱照被清晰放大挂在中央。
宋言祯说,那是当初自己非要挂上去的。
贝茜仰头凝望着照片中的他们,站定在原处许久,之后她蓦地眯了下眼,走过去四处在上面摸了摸,终于在自己手捧花的位置试到一处微凸的手感。
她毫不犹豫地按下去——
瞬间,整张照片自动翻转为一扇暗门,她略怔了下,然后推开走进去。
入眼满是昏聩无度的暗。
身后暗门闭阖转瞬闭阖,同一秒,一道投影仪射灯砰然打投向对面墙上。
贝茜抬眼望去,只见那是一整面电子幕墙,墙上高达几百个分格画面依次纷纷亮起,几秒之内满屏监控闪出来,清晰映照整栋圣堂别墅每一处死角细节。
甚至可以一眼看见喷泉水中,被她扔过的几枚硬币。
下一刹,智能语音响起:“正在追踪定位人,贝贝。”
很快她的脸出现在幕墙上。
说实话,经历过宋言祯旧房里那间【私人博物馆】,无论她现在再看到什么令人头皮发麻的怪像,都已经有点不足为奇了。
所以这次,贝茜倒是还算心情平定。
心理变态的人,搞窥视搞监控也是基操。
贝茜心底冷笑,走去里面沙发上坐下,发现茶几上有个遥控器,她拿起来随手调试,原来所有监控画面全部可以自定义尺寸。
远到360度涵盖整个空间,近到她脸上的睫毛都看得清。
她开始摸索,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操纵这台超精尖仪器。正打算放弃时,忽然看到幕墙上显示她无意中按到了语音口令,贝茜转了下眼珠,按下。
尝试开口:“更改追踪定位人。”
这个时候她才发现空旷暗室中,东南角坐着个小机器人,听到贝茜的口令,当即脑袋上的眼睛亮起蓝灯,机械声回答:“请选择您要追踪定位的人脸识别。”
幕墙上瞬息亮起许许多多的人脸,家佣、园丁等等……直到。
她的丈夫,宋言祯。
拇指在遥控器上按动,选中男人的脸庞,实时动态的画面里立刻呈现出对他的影像监控。
她看到他在车库前脚步急促,没有挑选,阔步流星登上了离得最近的那辆黑色轿车,车门关闭的力道显出不同寻常的焦躁。
车辆旋即驶离,画面切换到道路监控视角,清晰地追踪着他偏离日常路线、朝着城东疾驰而去的轨迹。
贝茜的呼吸在空旷的暗室里骤然收紧。
一种混合着惊惧、诡异、亢奋、战栗的陌生感觉爬上脊椎。
原来,这就是宋言祯日常的视角。
在她怀孕生产前后,或是更早,每一个她独自休憩的午后,她在这座房子所有角落的逗留徘徊,她的优容笑貌,都层这样巨细靡遗地,落在这些数不清的屏幕上。
被他观仰收藏。
此刻即便情形翻转,轮到她藏于暗处,而他成了被锁定的目标,她也并没有理解到、更没有得到所谓掌控的快意。
反而像面镜子,照出她自己过去所有本该隐秘的喜怒哀乐,是多么透明又可悲。
她在这种惶然和伤感中迷沉地睡了过去,并不安稳。
当宋言祯在午夜十二点回家,进入暗室时,贝茜正懒散窝在沙发上,看上去像睡着了。
他瞥了眼幕墙,自然看见此刻自己的脸正被实时投映在上面。
他眉梢微动,没说什么,只是默声走去沙发前,弯腰打算将人抱起来。
然而,当他一只手刚刚穿过她的膝弯,侧低着头靠近她,贝茜突然在这时候睁开了眸子。她的某种意识清明,充满警惕性地正盯着他看。
宋言祯感到心腔被狠戾重击。他薄睫微颤,眉骨压低,不知为什么,偏偏下意识却打算收回手。
不料却在推开之前,贝茜伸手直接拽住他的衣领把人扯回来。
“我猜对了,是不是?”她有些得意地笑了。
这是近两个月的时间以来,她第一次笑。
尽管其中是满含讽刺与戏谑。
宋言祯心底隐约腾升起某些预感,动了动唇,问:“什么?”
“你自爆的目的。”贝茜攥紧他的衣服,又拽近一点,目光坦荡地迎上去,以坚定的口吻,质问他,“宋言祯,是为了让自己真正的情感得到我的认可与接受吧。”
宋言祯目光深锐地注视着她,沉默了。
是,是的,就是这样。
贝贝真的好聪明。
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尊重性?边界感?道德约束?为了爱而克制自己?没有,通通没有,他缺失一切传统世俗与文学作品里所赞颂的爱情观。
他已经告诉过贝贝,他说过了,他从来都不理性,不成熟,不得体。
所以他的爱也不可能是体面的。他总在嫉妒、性格扭曲、心理病态、为达目的善于诱导,得不到就疯狂掠夺,得到了也还是患得患失。
在与贝茜情感升温的制高点,他不是没有得到过安全感,也曾被她主动说爱,也曾被她坚定选择,可是不够。
还不够,怎么够呢?
他还有更庞大的野心,更加无法被满足的欲望。
他要她的心,她的目光,她的注意力,还有,还有他要得到她全部的认可。
于是他故意将阴暗面展露给她看。
她无法认可,那就让她习惯。
如果不能习惯,那就帮她强制脱敏。
所以他一次次把她追回来,关起来。
是因为他认定爱就是占有,哪怕互相折磨,即使彼此血肉模糊的痛苦。
就连今天出门,也是为了在商业上加深【松石】和【贝曜集团】的深层连结。让他们更分不开。
他就是这样一体双面,一面疼惜她,仰望她;一面想要囚困她,控制她。
“不说话,那就是了。”贝茜淡淡嗤笑一声,放开了他。
“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吗?”
她站起身,提醒他:“黑格尔主奴辩证法。”
记得。
‘当你想要控制一个的时候,往往证明你更需要这个人。’
‘哪怕你认为,是你在掌控一切,但其实正相反。’
‘你需要谁,你就正在被谁支配。’
“看看你这幅样子,宋言祯。”贝茜弯下腰,掐起他的下巴,饱含低蔑的目光落定在他脸上,告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