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惘更迭,短短几年好像过了几辈子那么长。
贝茜现在跟宋言祯没有关系,她又可以重新开始讨厌宋言祯,即便,她也很想再开始纯粹地讨厌宋言祯,而她却,做不到了。
不过她没想到,名额真的是按开学考的成绩来分配的。恰好是贝茜和蒋城。
对于急需在课业上提升自己的贝茜来说,她当然当仁不让,白天在学校上课,傍晚下课后收拾好一应东西,给妈妈打着电话说要晚些回去,就匆忙往话剧院大师课现场赶。
经过篮球场时,她瞥见蒋城还优哉游哉在里面和他兄弟们打球。
“蒋城,怎么不走?”贝茜好奇地停下脚步,以为他忘了,好心提醒他,“沪市话剧院今晚就开课了。”
“知道。”蒋城擦了把汗走出来,喝着水告诉她,“这不是把位置让给曲明了嘛。”
贝茜愣了下,了然一笑:“之前不是还挤兑人家?”
“啧,没办法啊,她是小城市来的,比我更需要机会。”
英气的少年语气轻松,又带了点拽,“我大不了就是回家继承家业。”
贝茜沉默下来,看他故作轻巧的英朗眉眼,陷入沉思。
几秒后,她打开包,把自己的签到凭证拿出来,递给面前的蒋城,声音平静又沉着有力:“这么说,你更年轻,也比我更需要这个机会。”
这下把蒋城也弄愣了:“给我了你用什么?”
贝茜学着他的样子耸肩:“我从小就学表演课,我爸都不知道给我请过多少老师了,不差这一次。”
随后她笑起来,
“大不了,我还回去继承家业嘛。”
快节奏社会,已经少有人记得贝茜这号人物了,更不知道她当年休学支撑家族公司的事。
但这话确实把蒋城逗乐了。
“不反悔?”他向她确认。
“当然不。”她确认。
蒋城也敞亮,收下东西就往外面跑:“谢了啊,那正好,我去看看曲明,别让人欺负了。”
贝茜看着他奔跑的背影,眼前夕阳光景恍惚倒退。
相似的话,宋言祯也说过,不过是……
高一社会实践活动,学生自由组队卖花,旁人不敢近身的宋言祯自然被留到最后一个,孤傲地站在那里,凭一己之力孤立了所有人。
后来老师将他强加进了贝茜所在地组。
其实当时贝茜想当场拒绝,是陶宁不敢忤逆老师,把她拉住了。
作为队伍中小女王一般的存在,少女贝茜随手一指挥,就没有人敢和宋言祯玩。
后来想起来,也许是他们本来就不敢跟宋言祯玩,贝茜的命令只不过是被他们顺便遵从的。
当她带着一群小伙伴在地铁站入口售卖鲜花,还以为宋言祯不会靠近,他却一步步向她走来,说:“怕你欺负别人。”
这狗男人!
当年说的是怕她欺负别人?!
——与此同时,【松石】集团总部,总裁办。
宋言祯已经辞去大学教授的工作,回归集团开始真正接手公司。
是的,自从贝茜选择回到电影学院继续完成学业,他就回到【松石】,从他原本就掌管的风控投资部分开始,增加对影视文化产业的投资,开始为她铺垫。
就连国际顶级戏剧大师来华workshop的珍贵名额,也是他特意从美国请来的人。耗费多少人力财力与资源暂且不论,但正式开课的今晚,他安排在现场的人却传来汇报消息:
【她没有到场】
宋言祯调取workshop的签到记录,赫然发现贝茜的签到名额已被使用,使用者是一个叫蒋城的男生。
这个男的,是贝贝的同班同学,他一清二楚。
贝贝将这份独予她的礼物,随手赠给了旁人。
可他偏偏不能质问,不可以表现出任何知情的样子。
只能在自我工具化和被无视的心绪中,煎熬消耗自己努力伪装出来的“正常”。
2月25日
【贝贝不会不要我的】
【只要继续确保蒋城和曲明在workshop中同样顺利】
【清除所有暴露的瑕疵】
【不要被贝贝轻视】
【她不会不要我的】
……
**
贝茜自动放弃了大师课机会,当然要努力在其他方面补回来。
正好最近学校组了新的话剧表演,她为了竞选女主角日夜加练。
很不幸她好几年没练功,生疏了形体,在排练中不慎扭伤脚踝。
万幸的是伤得不重,也有很多同学在场,及时送她去医治。
几乎是在她手上的同时,在公司加班的宋言祯就收到了消息,他立刻中断会议,起身吩咐肖策:
“请研究院最好的骨科医生和理疗师待命,如果她不来松石医院,你就安排专家上门会诊。”
总助肖策出去准备到一半,又折返回来,面露难色:“老板……夫人她,已经去校医院简单处理了,不需要我们这样……”
“需不需要,由你说了算?”
他骤然凝向肖策,一半面容隐在阴影里,镜片后的目光落在肖策身上,毫无波澜,却灰沉压抑,令人遍体生凉。
似乎意识到自己又走漏了过分的病态,宋言祯无力地敛低眉眼,把某种暗自翻涌的暴戾硬生生咽回去。
转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肖策,望向窗外属于贝茜学校方向的一片模糊灯火。
“对不起。”宋言祯突然跟肖策道了歉。
肖策愣神,望向老板饱受寂寞摧折的背影,五味杂陈。
宋言祯将字音压得很沉,词句清晰,却又带着过量抽烟的独特砂质哑感:“她永远是我的责任。”
即便话这样说,以她原本娇横咋呼的性格,竟没有把受伤的事告诉贝父贝母。
让他准备好的所有医疗资源,都毫无用武之地。
另一只手握着手机,界面上是前妻的联系方式,却找不到任何一个理由拨通这个电话。
肖策也将声色放平,垂下眉目,
“夫人目前已经回处理好伤,回学校排练了,校医那边说,冰敷加上多休息就没有问题。”
宋言祯抬手压按在玻璃上,仿似抚摸有她在的地方,手指无意识地蜷起,又强迫自己松开。
“你,早点下班吧。”
最终,他只是说。
他的保护,在她可能需要帮助的微小时刻也完全失效。
连“受伤”这种他过去能名正言顺关怀的事情,都已经没有他的用武之地。
丧家的流浪狗就是这样,可笑。
那头。
贝茜回去排练也仅限对了一套台词,出于健康考虑还是没有再妄动。
但今晚结束,她为了感谢大家对她的关照,特地想请大家吃宵夜。
经表决一致,大家前呼后拥地扶着她前往校门口一家平价火锅店。
很神奇,贝茜自己都觉得很神奇。
恢复记忆的感觉并没有多么轰轰烈烈,当她带着记忆和经历重新进入社会、或是校园生活,她才发现自己真的变了。
“等角色竞演结束,不管选上的没选上的,我再请大家吃一顿大餐!”她举着冰可乐向大家宣布。
迎来弟弟妹妹们一阵轰动的欢呼雀跃。
她已经不会再用娇气大小姐的脾气,来命令别人和自己一起。
甚至能很自然地,和别人平等相处。
这个从小学习的品德,她时至今日才从自己身上找到。
没人注意的火锅店外。
街头黑夜里,借着暗色掩映,不近不远停着一辆阿斯顿马丁。
车内没有开灯,仪表盘幽蓝微光映亮他瘦却的脸颊。
车窗降下,又是一年初春的夜风渗进来,没为他拂去唇边烟雾。
他的面目轮廓更显凌厉冷峻了。
宋言祯倚着靠背,冷白指间夹着的细支已经燃下去半截,烟灰积了一簇,颤巍巍悬而未落,不堪重负。
漫无目的守在这里,烟嘴衔进唇间,辛辣渡入肺腑。
白雾自他唇中倾泻,缓慢升腾,盘旋,恋恋不舍,又逃离逸散在夜色里。
目光穿过缭绕的灰白,望向热气氤氲的玻璃窗后。贝茜的笑靥在蒸腾热雾后有些模糊,却依然明亮得动人又刺目。
是他很久很久……很久没见过的样子。
原来贝贝没有他也可以这样笑,这样明艳似从前。
烟灰终于承受不住断裂,簌簌落在他昂贵西裤上。宋言祯浑然不觉。
深吸尽最后的苦涩余味,火光骤然明亮,映亮他眼底一片深不见底的空洞疲惫。然后火光黯淡,只遗留一截余烬,在他唇上固执明灭。
摘下烟蒂,他写下今天这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