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的鞋,也会成为垃圾。”他提起她小巧干净的鞋子,悬在垃圾桶上方。
贝茜咬牙切齿,只好妥协:“我去!”
宋言祯这才把鞋还她。
贝茜没辙,只能没好气又嫌弃地换上干净垃圾袋,再捏着脏垃圾袋的边角,僵硬地提出教室,往楼道尽头的垃圾间走。
经过窗台时回头看了一眼,宋言祯正弯腰拖她座位底下那块地,动作干净仔细。
贝茜暗自将这人从头到尾怒骂了个遍,把垃圾扔掉,在楼道里平复了一会儿。
本来想直接走的。
值日又没规定必须两个人一起干完才能走,只要活干了就行。
她扔完垃圾,怎么也算干了一半吧?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没走,倒是鬼使神差地回到教室。
黑板已经被擦得锃亮,讲台上的粉笔灰也清理干净,目之所及一尘不染。
宋言祯此时正在摆桌椅,弯腰俯身对齐桌椅,看不见表情。
他的确一直都是这样,做什么都很沉默,很认真。
贝茜站在原地,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
她走到讲台边上,拿起黑板擦,假装在敲灰,敲了两下觉得没意思,又放下。
宋言祯摆完最后一排,直起身,瞥她一眼。
“还有事?”
贝茜被他这一问问得有点恼火。
什么叫还有事?
这是她值日,她待在这儿怎么了?
“没啊。”她把黑板擦放回去,走回自己座位,一屁股坐下,“你干你的,我歇会儿。”
宋言祯没再搭腔,拎起拖把去洗。
贝茜坐在座位上,看着他把拖把洗干净挂好,又把扫帚簸箕套装收进角落的劳动柜里。
他做一切,行动几乎没有声音。
窗户开着,傍晚的暖风吹进来,把素净的窗帘飘扬成卷。
她那时候觉得,这个下午异常漫长,好无聊,又好微妙。
放学后的校园彻底安静,构成干净又平和的世界,她和他互相讨厌,却唯独和他共处一室。
她以为过了这段一起值日的时间,这辈子就再也不会有这般平和独处的时机了。
直到宋言祯做完这些,拿出免洗消毒巾擦手,然后拎起书包,对她说了声:“走。”
“去哪啊?”她磨蹭着起身,跟着走出去。
自他肩线上漏来的夕阳光,晃晕了她的眼眸,也叫将在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模糊她失散的记忆。
少年关上教室门,他们的影子在走廊上拉长,他说:
“回家。”
……
**
高一那年六月,宋言祯收到保送通知的时候,年级里传疯了。
天才不愧是天才,别人还在为期末焦头烂额,他已经可以收拾书包走人。
离校那天,恰好又是个周二。
他该陪她一起值日的日子。
他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操场上体育课的班级跑圈。
贝茜也在里面,跑得气喘吁吁,还是体能差,落在最后。
他看得太久,看她跑进他的视线,又跑出他视线。
该对她说什么?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他们本来就没什么话说。
他只是又一个人完成所有值日打扫,包括她那部分。
大概以后……还会有人甘愿这样照顾她。
但不是他了。
放学铃响,他看见她和几个女生一起,笑得很灿烂。
在她若有所感地回头望来之前,他转身走了。
后来他常想起那天。
不是想起自己怎么走的,是想起她的笑貌,在太阳光照下,璀璨明艳非凡。
因为她生来如珠似贝。
而他呢?他从来没对她笑过,她大概也不稀罕。
没什么可留恋的。
他是真的以为,自己可以就这样放下的。
他去了沪市医科大,她继续读高二高三。
同一座城市,青梅竹马,两条不再交汇的路线。
他第一次觉得,人可以离得那么远,
好远。
太远。
大三出国前的夏天,他回了趟高中,偶然、不,他自己心里清楚,不是偶然,见到了她。
竟然还是吵架,连他自己都意外。
这一架,让他们的距离撕得更彻底,次月,他远赴德国。
她不知道,也不关心。
他们彻底归入两个不同世界。他是沉寂的学术派,她向着聚光灯走花路,生活没有任何交集,
但,他知道她的一切。
知道她考上电影学院,大一就被选中签了公司,还谈了恋爱,和比她大好几岁的经纪人,叫沈澈。
知道沈澈有点工作能力,但家境天差地别,沈澈,配不上她。
知道她第一部 有名字的剧播出,他在实验室通宵,手机上播放她出场画面,循环一整夜。
她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热搜上,粉丝涨了几十万。
他一条一条翻那些夸她的评论,翻到凌晨三点。
有人说她演技好,说她漂亮,有人说她未来可期,叫她国民小公主。
这些被夸烂了的优点,他知道的。
他一直都知道。
某个寒假,他回沪市医科大报告学业。
正巧路过市区大型商场活动,瞥见她正在其中参加路演,他向系部请了假,在街对面站足整场。
两个小时,让男人单薄的黑色风衣落上雪色的肩线。
台上的她还是那么怕冷,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对着底下观众笑。
她笑色温暖明朗,和以前一样。
最后依旧,他转身离开她。
当晚她发的微博说:今天好冷,但很开心。
他盯着末尾的小表情看了又看,把手机放下,继续看书。
慕尼黑的冬天则比沪市的更加漫长,天总是灰沉。
他住的地方离学校不远,每天经过长街,会在某一天突然发现公交站台换了护肤品牌广告,
代言人是国内一个刚火起来的新生代小明星。
她。
二十岁的她。
他停在站台,仰望她的精修代言照。
把她p得太成熟了,分明还是小孩子心性。
柏林时间比国内慢7h,她那边是傍晚,不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
拍戏?还是收工回家?又或者老一套逛街扫货?
都和他无关。
有关的只是每次经过那个站台,都会抬头看一眼。
广告又换过几轮,好在,她那张一直没撤。
有天下雪,他路过的时候看见有人在广告牌上贴了小广告,正好贴在她脸上。
他竟然会浪费时间把那张小广告撕下来,仔仔细细,一点胶印儿没留。
撕完才发现自己双手冻得通红。
年轻的男人站在雪里,第无数次仰头,看着那张时常入梦、却总不理会他的娇俏脸庞。
“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他问广告牌上不会说话的女人。
“还是说,长大的你也一样吝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