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明去公司的路上,贝茜还在跟宋言祯说个不停,嘴上是骂他这个训他那个,实际细听起来全是撒娇和嗔怪。
回家时却截然不同,贝茜一路都十分安静。
到达圣堂别墅,两人从车上下来,刚一走进家门口,贝茜转身就将男人堵在玄关处。
“老公。”贝茜还是这样叫他。
至今才发现这个称呼对她来说,早就十分习惯了。
贝茜不免想起车祸刚醒的时候,宋言祯让她叫,她简直感觉身上如有蚁爬般,又肉麻又膈应。
“老公。”贝茜又一次这样叫。
她没有抬头看他,长睫低着遮起心事流动的眸子,声音也很轻,甚至没有惊动玄关处的吸顶声控灯。
宋言祯长身玉立在原地,眉骨压低,敛眸试图去捕获她的眼睛,可她不给。这让他心底不得不渐渐泛起一些预感。
就像,某种天国乐景的幻象即将结束前的预告。
垂落于裤侧的手不自觉攥紧,他没有碰她,只是喉结微滚,应下:“嗯?”
贝茜轻轻蹙眉,感觉不太好。
他表现得有些异常。他应该低懒地应她说“老公在”,应该在她叫老公时就立马过来抱她,主动亲吻她的耳朵问她“怎么了”……
而不是现在这样什么都不做。
因为如果他这样,如果他是这样反应的话,会让贝茜觉得……
——他好像知道她接下来要说什么,问什么。
默然沉寂的氛围中,到底是宋言祯先开口,打破当下这无形的僵持:“有话想跟我说,是么?”
“你知道我想说什么?”她终于在这时抬起视线。
宋言祯在这之后朝她迈过去,靠近她,尝试着抬手取下她肩上的背包,将声线放低下去,告诉她:“想说什么都可以。”
“但你今天站得过久了。”他扫了眼她孕妇裙下,又因为有些泛肿的脚踝,哄道,“抱你过去沙发上说,好不好?”
“你真的是我老公吗?”
下一秒,贝茜没再犹豫,直接这样问出来。
气氛转瞬又陷入静默。
唯有墙壁上,上世纪复古钟表清晰可闻的跳秒响音,宛若贝茜惶然紧张的心跳声具象化,全然剖露出来。
男人探出的手顿滞在半空,指尖轻颤了下,而后慢吞吞地收回来,插进裤兜。
在她看不到的视角之下,掌心再次无声地紧攥成拳。
他淡微眯了下眼睛,唇线抿起,从容接受她的眼神拷问,深深直视着她。
半晌,他情绪平静地将问题接过去:“法律上不允许重婚。我只有你,同样,你也只有我。”
贝茜很清楚,宋言祯拥有绝对冷静的头脑,犀利过人的洞察力,如果她不在一开始就占据主动,就很难在与他对峙时讨到便宜。
所以她没接他的话,继续发问:“那我们当初是怎么谈上恋爱的?”
说实话,当她白天在办公室看到那份【婚前协议】,冷冰冰的白纸黑字,句句都写满了他们是被外力强行捆绑,贝茜当时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是懵的。
周遭天旋地转,只有她在静止不前。
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这种因为失忆而带来的恍惚与游离感。
半晌,她听到眼前的男人低声开口,告诉她:
“我们不是恋爱结婚的。”
“不是恋爱结婚。”贝茜下意识轻喃重复这句话,看上去像在努力消化这个信息量,过了好半天,她再次向她确认,
“也就是说,我们婚前并不相爱,对吗?”
“是。”宋言祯没犹疑,回答得干脆。
贝茜稍稍沉默了下,良久后,她坦诚说:“我今天在办公室里看到了我们的【婚前协议】。”
宋言祯听到这四个字,下颌一瞬绷紧,没出声。
他知道,他当然清楚她看到了。
因为那就是他故意让她看到的。
他的妻子有多聪明,他不敢低估。
既然上次沈澈已经提到了“婚前协议”这回事,让贝茜之后无意中自己发现,或是通过其他人的口中得知这回事,那会让他陷入被动。
那不符合他的行事逻辑。
就算有些真相必须要浮出来,也要由他来操纵真相呈现的方式与时机。
而她的妻子对此当然一无所知。
仍然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目光困惑又不安,“我看到上面写着我们的婚姻存续期是一年,合约期满就要办离婚手续。”
而这与宋言祯之前所说的“我们很相爱”完全相悖。
“所以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协议存在?为什么一年期已经过了我们却没有离婚?”贝茜一口气说出问题。
因为一年期限时,她正按照协议和他离婚,他正想尽办法拖延。
在那个恰好的节点,贝茜不幸车祸失忆。
之后,来到他谎言开始的地方。
这自然是不可告诉她的部分。
宋言祯垂爱的目光盘桓游移在妻子的脸上。
嘴角却无情抿紧。
关于“他凭借她失忆骗来她的爱”,严丝合缝关锁,不从他唇齿透露一个字。
至于沈澈,是时候把他和那个在背后支撑他的干爹钱青,全都摁死。
一定。
一定要平安度过孕期。
一定要等到孩子降生。
有了小贝贝,他就有了一切。
谁都不能打乱他的计划,包括贝贝,也不可以。
“但是,你知道吗?”
她没等他开口,将转折词放在这里,“比起这些,我其实更想说的是,”
“对不起,宋言祯。”
是的,她说的是“对不起”。
“……什么?”男人头脑风暴骤然停息,眼睫上掀时带着颤。
用尽生平聪慧,无法预测到她会突然道歉。嘶哑的嗓音竟然纳入惶惑情绪。
贝茜点头:“虽然我不得不承认,我被那份冷冰冰没有感情的文件吓到了。
但我想过了,大家都说是我主动追求你,现在这份婚前协议上的商业条款也是【松石】付出资本,利好【贝曜集团】。”
“……我猜,这份条款是我当时要求签订的,是我为了家族利益,死缠烂打要和你联姻,又不愿意履行夫妻义务的,对不对?”
一贯冷漠如宋言祯,居然在此刻失了阵脚分寸,抬手握住了她的肩膀:“贝贝,别说那些,我的就是你的。”
“从来只想过给你。”
他恃宠凌傲的贝贝竟然在自省和道歉。
不对,不该是那样。
她该永远骄傲,盛烈的阳光不会在意被自己刺伤的人。
他就该是浑身被烧灼,也要追日而奔的虫子。
贝贝不要……
不要道歉。
不要为任何人收敛锋芒。
哪怕是受她垂青的丈夫。
“但是谢谢你,老公。”
勇敢的姑娘先向前一步,主动伸手捉住宋言祯的手指,捏了捏,歪头看着他说,
“谢谢你在婚后的日子里,愿意爱上我这个自私又自大的人。”
宋言祯放在她肩上的手不断收拢,他不敢动,指尖已经抖得不像样。
“别说了贝贝,我们……”
她无法察觉他言语里细弱的哀求,只是满眼热烈爱意,笑貌坦荡:“你瞧你把我和宝宝照顾得多好,我肯定也是因为这个爱上你的。”
“贝贝,你知道,我,”
他眉眼里冲涨不忍的潮,喉头艰涩,连谎都圆不下去,“我不擅长这样,放过我……”
她的眼神干净得让他心脏刺痛。
她是如此天真,纯粹,美好无辜到令人心碎。
外在夺目光彩的美貌,不过是她身上最不值一提的优点,
他的贝贝,善良可爱,元气饱满,热情似火,是蓬勃动人的生命力与所有美好品质的完美合璧。
没有人会不爱贝贝。
谁也无法抵抗贝贝。
而他只是无数个“谁”里,最恶劣败坏,最不可饶恕的那一个。
贝茜笑眯眯望入他孤独又绝望的眼底:“因为我们是可以彼此信任的,亲密无间的夫妻……唔!”
表白淹没在他铺天盖地的吻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