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茜立马一把夺回手机。
她的唇色毫无血气,双眼却洇透鲜红血丝,目光愤恨地死死盯着眼前的男人,声色沙哑:
“告诉你沈澈,如果我的孩子有事,你也活不了。”
气血一瞬激涌上头,情绪太过焦灼,导致此刻肚子再次传来剧烈阵痛,肝脏移位,眼前视域虚焦得模糊,她感到肠子都在绞着疼。
幸好,幸好宋言祯早在孕中期,每晚睡前都会带着她一起练习生产时的呼吸方式,为的就是应对她突然发动,而他临时不在身边的紧急状况。
她单手撑着旁边的墙壁,努力在脑子里回想着如何教她呼吸的,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自乱阵脚。
要镇静,用胸式呼吸,鼻吸嘴呼。
玛拉泽呼吸法的确有效果,感受到腹部疼痛稍许缓释,她一下下轻缓摸着孕肚,努力安抚着里面乱动的小孩,低声温柔道:
“宝宝别怕,妈妈打电话叫爸爸过来。”
她开始带着些慌乱在手机上翻起通讯录,是在这一刻,她无比欣慰宋言祯多有先见之明,只要看到【AAA老公】的置顶备注就能令她多几分心安。
她没听到身后不远处愈渐离近的救护车铃音。
也全然没注意到身旁的男人此刻双手攥蜷,一动不动地盯视她,眼神里充斥着无尽无度的恨意。
“妈妈”、
“爸爸”。
她竟然这样称呼自己和宋言祯。
沈澈还想上前说什么,贝茜条件反射地紧跟着退了一步。
她不想待在原地面对沈澈,她需要离开,她得获救。
这样想着,她扶墙慢慢往外走。
“需不需要我送你回……”
“别过来!”贝茜只想逃离,听到他的话后不由加快脚步,却因为慌神脚下踉跄一步,差点俯倒摔下。
在这个关头,一双冷白的手及时接住她的身体。
贝茜满头冷汗,在惊吓之中还没看清,宋言祯就已经一刻不容缓地弯低腰身,一手穿过她的双腿膝弯,轻松将人抱起来稳稳地平放在担架。
看到宋言祯的那刻,贝茜一下子就控制不住地哭了出来,泣不成声地喊他:“老公……”
“老公在。”
宋言祯抬指抹掉她脸上滚热的泪珠,低头,从容快步推动担架开始带她向救护车边转移。
对于留在原地的沈澈,他没有施舍一丝一毫的关注。
没有留下任何一个眼神。
没空清算。
等沈澈死的时候,他自会隆重出席。
贝茜躺着,手指揪紧他的衣角,抽噎着:“老公…羊水好像破了……”
“没关系,你跟宝宝都不会有事。”说完,他手掌抚上她的肚子,低声哄着,“乖,我们回去。”
随从的医护人员训练有素,抬起担架将贝茜护送上救护车,精密的衔接让贝茜没有感到任何动荡。
幸运的是妇产大楼就在对面,路途花不到三分钟,贝茜已经被安全送达私人待产楼。
是在人生中无比脆弱的关键时刻,贝茜对宋言祯只有满心的依赖。
她暂时还分不出精力去思考今晚沈澈说的话,什么定位,什么欺骗。
此刻对她来说,唯一且仅有的念头是将宝宝顺利生下。
直到上到VIP楼层,安稳躺回待产房内的床上,贝茜揪悬的心才稍稍安定些。
但也没有完全放松下来。她不知道自己刚才在外面破了羊水会有什么风险,会不会对宝宝和生产不利,只有紧紧攥握着宋言祯的手,声音发颤:
“老公…宝宝、宝宝怎么一直没动了……”
那是与方才在沈澈面前截然不同的模样。
那是只对宋言祯的全心交付。
宋言祯抬头瞥一眼监测仪,用力回握了下她的手,佯作松弛地扯唇笑了下,安慰她:“别怕贝贝,胎心一切正常。”
音落,他轻轻撩开妻子的衣服下摆,弯腰贴近她的孕肚,侧耳听了两秒。
随即抬手,指腹力道温柔地,在她左侧肋骨的位置点触两下。
那里是胎儿的脚位。
而后他薄唇凑吻上那里,声线平缓地命令说:“小贝贝,动一下给妈妈看,别让她担心。”
贝茜不禁被他煞有其事的幼稚样子逗乐,撇撇唇,嘴上不信地调侃:“笨狗,宝宝那么小怎么可能听懂你——”
不,宝宝真的听懂了。
因为她在下一瞬,明显感受到强烈有力的胎动传来,甚至,当她低眼望过去,亲眼目睹到自己高隆的孕肚凸起一块,就是宋言祯刚刚用手点触的位置。
是肚子里的宝宝听到了爸爸的声音,小脚蹬了下妈妈的肚皮,回应她放心。
“老公!”贝茜瞪大双眼,连说带比划,“你、你看到了吗?你有没有看到刚才……我们的宝宝好像真的回应你了!”
“看到了,老婆,两只眼睛都看到了。”宋言祯轻抚她汗湿的额头,动作里满是安定。
贝茜还是觉得惊讶,“真有这么神奇?它怎么可以听懂你的话?”
“要是那么笨,不就白费天才爸爸每晚的胎教了?”他拿自己从没在意过的‘天才’名号,逗她开心。
“啧!”贝茜立马不满瞪他,“你才笨!”
这时候,门外响起几下敲门声。
得到贝茜应允,身着一身白大褂的邵岚端着医用托盘,从外面推门走进来。
“妈妈。”贝茜见到宋言祯的母亲,笑得很甜,“您怎么这么晚没下班呀?”
邵岚走过来,伸手揉揉她的小脑袋,镜片后那双素来缺乏情绪的清冷眸眼,此刻为贝茜浸了丝温情柔意,“今晚刚好值夜班。”
贝茜不会知道,高居教授级别的婆婆,早已不需要轮值夜班。
邵岚自然不会告诉自己儿媳妇,自从贝茜住进这里,她也直接从家搬到了院里的主任宿舍楼,为的就是可以时刻了解她的待产情况,亲自上阵为她接生。
“羊水破了?”邵岚偏头凝向儿子时,眉眼敛了笑意。
“是。”反倒宋言祯不似之前对待母亲的冷淡态度,在邵岚还未详细询问情况之前,他已经先一步主动汇报,
“出水量不算多,没见红,有阵痛但不像宫缩。”
贝茜在床上不动声色地端凝着自己的丈夫。
她很聪明,无论作为发小或是妻子,她也非常了解宋言祯,演员的天赋更是令她擅于观察一切细微的事。
比如当下丈夫的表情。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她能够非常清晰地看到,男人眉骨紧皱,咬肌在隐微用力,下颌时而绷起,吐字的词末句尾渗入嘶哑的颤音。
站姿直挺,修拔肩脊近乎是僵硬的,眼底洇血般通红一片。
原来他也很紧张。很焦灼。很紧绷。
他根本没有安慰自己时表现出来那样的松弛感。
贝茜恍然惊觉原来,或许此时此刻畏惧恐慌的人,不止她一个。
——她看到了有弱点的宋言祯。
“但是超声显示羊水少,胎儿七个月就已经入盆,上次内检宫口偏软。”
宋言祯还在向邵岚汇报,他将妻子每一次的检查情况熟记于心。
——也看到了为她和孩子状况,主动和母亲低声下气的宋言祯。
“今晚如果孩子不出来,”宋言祯下意识握起她搭在床边的手,“我担心三次宫缩之后,她会痛得厉害。”
——还看到了鲜少犹疑的宋言祯。
贝茜鼻尖微酸,心下涩涩胀胀的。
她忍不住反握住男人的手指,惊然感受到他指尖温度近乎冻结,冰寒彻骨的冷。
霎时的心疼令她悄悄红了眼眶,立刻双手捧上他的手试图帮他暖起来。
宋言祯攥紧她的手,还在跟母亲探讨妻子的身体状况,他低头扫了眼腕表,皱着眉提议:“或者,后半夜先打上无痛,至少别让我老婆疼。”
或许邵岚也没见过儿子自乱阵脚的样子,沉了沉眉梢。
她没说可以也没否掉他的提议,只是戴上无菌手套,但没立刻上手直接脱贝茜的裤子,而是先征询她的同意:“莹莹,妈妈给你做个内检。”
“哦哦好的妈咪。”贝茜应得乖巧,忙放开宋言祯的手,做过很多次内检的她当然知道流程,没犹豫立马就要自己脱掉裤子。
“别着急,我来。”宋言祯调好床位角度,替她褪下裤子。
邵岚手法娴熟,动作利落,很快摸透她的情况,收手后摘掉手套告诉宋言祯:“一指都没开,宫颈口很窄,宫口虽然变软但根据我的经验,宫缩不会这么快,现在打无痛没意义。”
“羊水这么少的情况下,我们必须首先考虑母体与胎儿的安全。”
她的结论是,“顺产不会很容易。”
“意思是……”同样身为医生,宋言祯自然听懂了母亲的意思。
顺产艰难,剖腹产或许更少受罪。
但是贝茜身上会留疤。
自古以来,无论任何方式生产,女性遭受的伤害都是切实而巨大的。
“我尊重莹莹的意思。”邵岚没再多说什么。
她在这时候摘掉口罩,看向贝茜,轻微弯唇,“莹莹,你是成年人,也是孩子的母亲,你有权利做任何决定。”
离开前她告诉贝茜,“我就在隔壁,是顺是剖,决定好告诉我。”
邵岚离开后,室内短暂陷入静默。
宋言祯很久没出声,因为这种时候,他能做的非常有限。
他无法代替妻子生产的痛苦。所以就没资格多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