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就是这样,从不等人。
十八九岁的情商和感受,二十六岁的身体,猝不及防间就偷偷溜走了五六年的光阴,她抓都抓不住。
应煜白送给她一条连衣裙做生日礼物。
价格不菲。
一千五。
不过他没机会看她穿了。
今年也不会有人再送她礼物了。
“那等你生日,我正好发工资,我拿我的工资给你买生日礼物。
“你可真会算账,觉得我会给你涨工资是不是?”
“涨不涨我都买!”
简繁笑起来跟应煜白很像,都是那种阳光开朗,让人看了就觉得很舒服的类型。
简繁说要盯着她,就真的一直坐在她身边不肯走,葛瑜都不知道他哪里来的精力,不玩手机、不聊天,也不跟朋友们玩,就坐在那盯着她,好像她有点小动作,他就怕她摔进溪水里淹死。
人如果有那么容易死就好了,跌进水里不过就一两秒的事,死亡也不过几分钟的事。
中午吃饭,一群人围着几个大型烧烤架靠着串吃,简繁把靠得焦黄焦黄的鸡翅拿给她,滋滋冒油的鸡翅香味扑鼻,葛瑜咬了一口,说道:“谁烤的,这么香。”
“于伯烤的,你刚才坐那边没看到。”简繁啃着鸭脖,“我发现于伯什么都会,盯账本、管窑炉、抓生产、还会烧烤。”
“他年轻的时候更能干,我记得我爸有一年生了重病,厂子一下子没了主心骨,全靠于伯,他管理厂子比我管得要好,要不是他年纪大了,我真想把厂长这位置给他,说不定生产比我管理的能高几个点。”
“你管理的已经很好了,你才二十六岁!”
简繁一直在提醒她。
你才二十六岁。
这个年纪好像做什么事都可以被原谅。
葛瑜把一整个鸡翅吃完,又喝了一大罐的可乐,围坐在桌边跟员工们聊天,而简繁总会把烤的正正好好的烤串放到她的盘里,这样她一低头就能吃到最热乎最焦黄的烤串。
她的胳膊不能碰水,有关水的项目都不能玩,所以就跟着几个年纪小的员工去摘果蔬,摘下来的果蔬比市场价第一成的价格买给他们,她摘了茄子、苹果、土豆、豆角、还有几个橘子。摘了满满一框,都是简繁在背。
傍晚日落西山,他们就在溪水边燃起篝火唱歌、跳舞、吃农家小炒。
葛瑜听那些员工们大侃五湖四海的趣事儿,有些趣事儿离谱荒唐得很,她听得津津有味,譬如工厂巡视的保安就来自南方,他说自己家乡闹过鬼,鬼是没有形状的,会飘起来,跟影视剧不一样,他们大多数没有脸,如果你感觉到有阵凉风飘过去,且四周是封闭的空间,那说明有可能就是鬼。
他说得绘声绘色,把几个小姑娘吓得够呛,抱作一团大喊,别说了别说了!晚上不敢睡觉了!
“还有水鬼没说呢!”保安笑道,“你们知不知道晚上的水鬼最凶了!它们经常会悄无声息的爬上岸,抓住岸边人的脚往河里去,这时候你就会感觉特别想游泳,即便你已经在岸边了,还是会不由自主往河里去!”
“啊啊啊!!!!”
几个小姑娘尖叫着。
年纪大的员工们看她们尖叫,都笑出声来。
这种鬼话,也就只有她们这种年纪会怕。
葛瑜听得入神,问道:“那要怎么样才能见到?”
谁都没把这个荒唐的事当回事,可葛瑜是真听进去了。
保安说:“要看八字阴不阴啊,如果阴的话,半夜摸黑去墓地,保不齐就能见到鬼!”
葛瑜‘哦’了一声,若有所思。
“你不会真信吧?”坐在旁边的简繁用手捅了捅她的胳膊,说道,“这都是唬人的,这世界上哪有鬼呢?人可比鬼可怕!”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要真有鬼,我死去的爷爷奶奶就该找我了!他们最疼我,死了应该来找我的,可是他们去世那么久,我连梦到他们都很少!”
葛瑜扭头看他,“为什么?他们那么疼你,为什么会连梦到都很少?”
简繁吃着桌面上的肉,说道:“我爸妈说只有最亲的人才会这样,如果他们频繁出现在你梦里,并且还有意要叫你去陪他,那才是大凶!不吉利的,他们没有出现在你梦里,说明他们在下面过得很好。”
葛瑜心里‘咯噔’一下。
宋意死后,她一次都没梦到过他,她以为他恨死她了,所以连梦境都不愿意来。
桌子底下的手不由得攥紧。
大家吃吃喝喝,玩玩闹闹,时间很快就到了晚上九点多,工厂第一次团建圆满成功,大部分的员工都住在附近,走几步路就能到家,葛瑜住在市区,还得找个代驾送她回去。
分开的时候,她回办公室拿了镜子、蜡烛、打火机、还有几个苹果,一同塞进包包。
车子驶离工业园,十点多左右,车子快抵达南山公墓时,她突然说停在这就可以了。
代驾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阴森的南山公墓,没说话。
南山公墓这地方,活人白天来都瘆得慌,更别说晚上了。
打开车门,一股不属于盛夏的冷风扑面而来,乌鸦和猫头鹰的声音交织起伏,犹如鬼泣狼嚎。葛瑜一点儿也不怕,她看着百度网页上的说法,把镜子挂在脖子上,点了红蜡烛,从山脚下的位置往上走,手里开始削苹果皮,苹果皮不能断。
说来也奇怪,山脚下的风很大,还是阴冷的风,可往山上走,风反而小了,她手里的蜡烛一点儿也没被吹灭。
她一边削着苹果,一边在心里念着宋意的名字。
不管你是人是鬼,不管你有脸没脸,只要你出现,妈妈就要你。
此时已经十二点了。
南山公墓的路灯几天前就损坏,一条大路漆黑寂静,只有葛瑜手里的那根红蜡烛是亮着的,这要是有个路人路过看到这一幕准会被吓死,但葛瑜心无旁骛,她甚至一点儿都没感到恐惧,满脑子只想着也许这样能看到儿子。
作为母亲,她天不怕地不怕。
只怕她儿子找不到她。
其实她也知道这样的做法很可笑,很无知,甚至很荒唐,什么年代了,人家说几句谣传的事,你就真的跑上山来用这样的手段‘见鬼’,可她真的很想他,真的很想……
荒唐就荒唐吧。
一步一念,红苹果削了七八个,蜡烛也快焼过半了,她看到了宋意的墓碑。
孤零零的就立在那。
她低头继续削着手里的红苹果,一步一步往上走。
台阶很平坦,平坦到不需要看就能往上走。
台阶也很陡峭,陡峭到一个不注意就会连滚带爬摔下去,可很奇怪,她没看路,却走得那么平坦,连手里的苹果皮都没削断过。
终于,走到了墓碑前,墓碑边上放着一袋子水果和剥了皮的橘子,已经蔫儿了。
她慢慢蹲下来,用蜡烛去看墓碑上的字。
手指勾勒着那些字体,一笔一划、一撇一捺,勾勒过去时还能感受到第一次看到墓碑时的震撼和无奈。
她伸出手圈住墓碑,将脸贴在冰冷的墓碑上,嘴里呢喃:“怎么见不到你呢,怎么就见不到你呢,是你找不到妈妈吗?妈妈就在这,你出来见见我。”
狂风呼啸而过,吹灭了她手里的蜡烛,也吹灭了她最后一丝幻想。
这世界上是没有鬼的。
这个念头令她肝肠寸断。
她一下子就泄了气,整个人靠在了墓碑边上,山上用的劲全部使完了,她再也没有力气下山了,漆黑的环境包裹着她,她就这么靠着墓碑看着满天繁星,嘴里呢喃:“妈妈累了,妈妈真的累了……”
她闭上眼睛,不知不觉沉睡过去。
而这一夜,同样没梦到宋意。
*
隔天,葛瑜浑浑噩噩下了山,她没回市区,直接去了工厂。
把昨天夜里削的一大堆的苹果拿去附近村子里喂猪。
她坐在办公室里,泡了一壶浓茶,准备靠着茶养养精神,简繁从门外走进来,给她第一张话剧门票,“瑜姐,你生日我请你看话剧吧,这个话剧特别火,我是靠朋友抢才抢到的。”
葛瑜看着门票。
特等座,1500。
她皱眉,“你哪来的钱啊,你的实习工资还没发呢。”
“我说了,我还有生活费。”简繁笑着说,“你不能拒绝我啊,我已经买了,而且没人陪我去看,你要是不去,我就活活亏了1500!”
葛瑜真不知道说他什么好。
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花钱这么大手大脚。
她打开微信,给他转了3000块,说道:“心意我收下了,钱你也收下。”
“你不陪我看,我不收。”
葛瑜:“……”
她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好,我答应你。”
反正生日也没安排,一个人过也没意思。
得到葛瑜的回应,简繁兴冲冲离开了办公室,他的高兴劲藏不住,同事们都看出来了,问他什么事儿那么高兴,他装高深不说。
于伯看到他咧着嘴,上来训斥他一顿,他嬉皮笑脸也不反驳,反问:“于伯,你跟瑜姐最熟了,她跟我说她结过婚,她前夫是谁?”
“她结过婚?”于伯冷哼一声,“你听她瞎说呢,她就是交过一个男朋友,哎呀,不提了,你问这干嘛。”
这下轮到简繁傻眼了。
那天在学生街,葛瑜说的话字字句句都扎在他心尖上,说得那么真切、那么认真,怎么会是开玩笑?
于伯拍了拍他的脑袋,“赶紧干活!”
于伯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路又觉得不对劲,折了回来,指着简繁说:“你小心点,别在她面前提她前男友的事,尤其是她生日快到了,你少提生日礼物。”
“这又是为什么?”简繁简直一头雾水。
“还能为什么,他前男友年年送礼物,礼物都堆在……”
于伯一愣,心想跟他说这事干嘛,他懂什么呀。
其实这事他也是前一段时间才知道的,前段时间老玻璃厂不是卖给食品厂了吗,他就回去看一眼,遇到还在玻璃厂工作的老同事,两人站在路边聊天才知道,宋伯清年年都给葛瑜送礼物,礼物就送到玻璃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