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掩的门被打开,宋伯清拿着电话走进来, 入眼的就是葛瑜的身影,乌黑的发丝淌着水, 透亮的眼眸被水汽泡得发红, 手里提着穿来时的鞋子和衣服。
宋伯清把手机放回西装裤里, 问道:“去哪儿?”
“回去。”
宋伯清的表情没有太多的起伏和波澜,只是手微微握紧, 略有些泛白,他先是‘嗯’了一声,然后说道:“去睡那种随时有男人能闯进来的床?”
“好, 请便。”声音冷到令人发颤。
葛瑜自然是要走的。
被水汽泡发微红的眼睛慢慢仰起, 看着他说:“你不用说话带刺,我只是在做我认为正确的事。”
“你什么意思?”
“你未婚妻怀孕了。”她语气艰难苦涩,却尽力让自己保持平和, “我们这样,不对。”
葛瑜至今都无法去回想青烟云雾、红尘阡陌的缱绻画面,丈夫与妻子的和谐,千丝万缕的红线缠绕,想起来就如同胸口被插入利刃,往进一寸是鲜血淋漓,往外一寸是痛不欲生。可那又能怎样?既定事实,无人可改变。
而听到这话,宋伯清先是一愣。
然后再看葛瑜,她垂着头,细长浓密的睫毛在细腻的肌肤上留下一排淡色的阴影,左手拿着满是泥泞的鞋子,右手拿着那些脏兮兮的衣服,平静的在说,你未婚妻怀孕了。
那几个字真是刺耳难听,难听得他失去了克己复礼的教养,想骂她胡言乱语,不知好歹。
但他没有。
他极其平静,很冷漠的回:“你哪只眼睛看到她怀孕了?你凭什么说她怀孕了?”
“青山的姻缘庙。”
“我看到你们来还愿了。”
宋伯清眯着眼眸,听着她说青山姻缘庙,这才想起来某个傍晚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但是那是……
他无语的嗤笑,“你就凭这个就觉得她怀孕了?葛瑜,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可笑,拜拜菩萨就能怀孕,那天底下没有不孕不育的人了,所有人上山拜拜菩萨就可以了。”
他越过她的身子往里走,“你要走可以,这么大的雨,各个道路交通管控,没人会给你通行证,请便。”
葛瑜站在玄关,头顶的灯光打下来,将她瘦弱的身躯照映得格外单薄,耳边传来的是宋伯清点燃打火机的声音和烟头燃烧的滋滋声。
葛瑜觉得自己这会儿特别像《风雪》里的女二号,被男主训斥也死皮赖脸不肯走,他给点甜头就觉得日子还有盼头。
应了那句话。
——这日子没法过了。
大雨噼里啪啦的下着,葛瑜还杵在那一动不动。
宋伯清铁青着脸走过来,拽住她的胳膊折回沙发,将她扔到沙发上,再把她手里的脏乱的衣服鞋子全扔到地上,像泄愤似的,扔的极其用力。
他到底在气什么?
葛瑜不知道。
她只知道如果宋伯清不上来拽住她,她势必是要冒着雨离开。
人要有几分骨气和尊严,哪怕这些东西早就没了。
两人各自坐一边。
谁也没开口说话。
宋伯清从烟盒里抽出根烟来,双腿大敞着坐在沙发上,单手解开衬衫纽扣,另外一只手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无聊的肥皂剧正放映着。
上一回看这样的肥皂剧应该是2009年冬,雾城下了场纷纷扬扬的大雪,那时候正盛行各种狗血梦幻的肥皂剧,披着王子爱上灰姑娘的皮,写出一部部普通女孩也能攀上富豪门第的爱情故事。葛瑜也爱看,她经常把剧中的男主角跟宋伯清做对比,比如外貌,比如背景。
宋伯清耐着性子陪她看了一集,实在有些看不下去。
合着全剧都是为了谈恋爱。
可是人生除了感情还有别的东西。
但这些东西里哪个更重要呢?
未来、梦想、亲情、友情……
无论怎么排序,感情好像都排不到前头。
直到他们分开了,最末端的感情悄无声息就占据了首榜。
无声的爱最致命,不知不觉间就入侵了整个身躯,等反应过来时,人去楼空。
期间,有人摁门铃。
宋伯清起身去开门,葛瑜歪着身子看到门外站着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由于视角缘故,看不清面貌,他站在门口聊了会天,几分钟后将门关上折回来,拿起沙发上的西装,看向葛瑜,“我要出去一趟,你困了就直接睡,两间房,随便你睡哪间。”
“哦,好。”
“门关紧,有人敲门也别开。”
“嗯。”
宋伯清拿着西装离开了。
葛瑜坐在沙发上觉得有些冷,调高了暖气,关掉了电视,她起身巡视房间。
房间很大,一厅两室两卫,还有个能观景的露台,可惜下暴雨不能去看,整套参观下来,发现并没有宋伯清的行李箱,也就是说他来得很匆忙,没有带行李。
两个房间一间大,一间小,小的那间很像他们住过的家。
那个家里有间房特别小,本来是杂物间,因为连着宋意的房间,干脆就被改造成了他的小天地,里面有一个小型的滑滑梯和各种玩具,宋意总喜欢在里面爬来爬去,乱摸乱玩,在他看不见的世界里,这里就是一切。
葛瑜想他了。
她掀开被子躺了上去,侧着身子幻想身边有那个滑滑梯的存在,地上摆满了玩具。
她睡着了。
很容易的就梦到了那个家,唯独梦不到宋意。
漆黑的夜里,雨势渐大,葛瑜感觉到有人掀开被子,后背凉飕飕,紧跟着就有人从身后抱住她,炙热坚硬的双臂搂住纤细的腰肢,甚至熟练的解开浴袍的丝带,直到腹部一凉,葛瑜猛地惊醒,她抓住那双大掌,惊愕望去。
黑暗中,她看不清对方的轮廓,但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香气和酒气。
是宋伯清。
葛瑜惊愕的心情很快就转变成复杂的情绪。
她抓着他的大掌,小声地说:“伯清,是我,你认错人了。”
她不是纪姝宁。
不是他的未婚妻。
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陌生人。
那只被她抓住的大掌似乎有些僵硬,声音嘶哑:“怎么是你?”
是啊,怎么是她呢?
葛瑜咬着唇,惺忪的睡眼染上些许赤红,“你让我在两间房里选一间睡,我选这间。”
宋伯清翻身坐起,坐在床边坐了很久。
他的背影像一座山,巍峨屹立。
半晌才踉踉跄跄起身朝着隔壁房间走去。
葛瑜看他的背影,有些担心。掀开被子跟上去,扶着他的胳膊往前走。
两人就这么摸黑着,没想过要开灯,也没想过推开对方。
这模样真像七老八十的老太太和老大爷。
葛瑜之前就说过,等他们都老了,等他们不会动了需要靠别人伺候的时候,她希望他还能陪在她身边,至少他要看着她先死。宋伯清就说,你休想,要死也是我先死。
年轻时候把死挂在嘴边,并不觉得岁月会残忍到能转瞬就带走所有。
直到这一刻,葛瑜才觉得也许他们都在渐渐变老,八年的时间,说过就过了。
宋伯清也到喝酒会犯迷糊的时候。
她扶着他走进房间。
将他扶到床上后,他开口,声音依旧嘶哑至极,“你给我倒杯水,我口渴。”
“好,你等等。”
她转身朝着门外走去,开了一盏小壁灯,走到茶水间里倒了杯水,再折回他的房间,将那杯水递到他手里。
他喝了一半,冲着她摆摆手,示意她离开。
葛瑜起身回到房间躺下,却是怎么也睡不着了。
肌肤还散发着灼热的气息。
葛瑜紧紧闭着眼睛,企图令自己忘却刚才的画面,然而灼烧的感觉却像春风吹又生的火苗,一种难以言喻的饥渴以迅雷之势侵袭包裹,她毫无抵抗、反抗,只能任由其遍布蔓延。
梦的后半程,是梦魇。
第二天雨势渐小,但道路仍旧管控。
宋伯清有畅通无阻的能力,葛瑜没有。
她被困在了酒店。
这家酒店是丰吉当地最好的五星级酒店,控股该酒店的集团是大名鼎鼎的和明。宋伯清的好友之一。
不过这个好友葛瑜不认识,大概是她离开这五年认识的。
昨天来敲门的就是和明集团太子爷蒋文鹤。
宋伯清领着葛瑜到顶楼的餐厅就餐时,老远就听到蒋文鹤的声音。
“伯清他不是不玩,昨晚他房间那位……”
“不过跟徐默比啊,还是比不过,徐默玩起来是这个……”
葛瑜走进门就看见蒋文鹤竖起大拇指,冲着旁边的人说:“徐大少爷玩起女大学生来……”
蒋文鹤还没说完,旁边的人就冲他使了使眼色。
一群人扭头望去,看见宋伯清的身影,纷纷噤了声。
这群人里,宋伯清的地位最高,蒋文鹤虽说跟他是朋友关系,但比不上徐默跟他铁,更多情况还是攀附为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