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什么,你……”
简繁气汹汹的,正欲说话就被葛瑜打断,她冲着简繁说:“你先回去。”
“瑜姐!?”
“回去。”
简繁咬了咬牙,有些不甘心,“那你有事给我打电话。”
葛瑜点了点头。
简繁这才心不甘情不愿的三步一回头的离开。
微风轻拂,空气中还夹着些许余火过后的焦灼气息,葛瑜看着宋伯清,满腹的委屈涌上心头,眼眶不自觉的湿润了。明明这几天她坚强得像刀枪不入,却偏偏在看到他后轰然倒塌,她想扑到他怀里哭泣,告诉他,她这几天过得有多艰难,告诉他,她这几天过得有多绝望。
遥遥相望那几秒,爱恨情仇皆在不言之中。
葛瑜想到什么,拿出手机打开纪姝宁的照片,踉跄走到他跟前,说道:“伯清。简繁……就是刚才跟你说话那个,他说他在火灾之前看过纪姝宁,他看过纪姝宁。”
葛瑜仰头看着宋伯清,“所以你说有没有可能,这场火灾跟她有关,是她做的。”
宋伯清来之前就做了所有准备,一份是足以覆盖葛瑜所有欠债的支票,一份是她父亲玻璃厂的转让合同,一只要她愿意,他可以做她的担保人,债务他来扛,玻璃厂他来接手,所有她烦心的事,他来做。
几天的时间不多不少,但却是宋伯清目前能抽出的所有。
做了所有事来到这,看到的是简繁拥抱她的画面,看到的是简繁挡在她面前,告诉他,我们不会赖账。
葛瑜是工厂老板,整个工厂的核心人物。
那简繁是谁?他哪里来的勇气和胆子说,我们。
宋伯清满腔的心疼变得可笑、变成愤怒,变成一种不知名的情绪在身体里乱撞,他紧紧抓着手里的文件袋,抿着唇说:“有证据吗?”
“你让我想想。”
她抓住他的手臂,“我能想得到的。”
葛瑜太想得到宋伯清的安慰和认同了,不是因为他们曾经相爱过,是因为他上回在沪市说过,说过她的答案就是他的答案。那么她的答案从始至终都只有他一个人,即便没有标明得太明朗,但是他肯定是她想的那个意思。既然是那个意思,她不在乎他现在跟纪姝宁的‘婚姻’,她只需要他站在她这边。
只需要他开个口:我相信你。
不管这件事是不是纪姝宁做的,不管这件事到结局有没有定论,只要他说这话,她就心满意足。
但宋伯清依旧说道:“没证据靠想有用吗?你有证据就拿出来。”
葛瑜嗫嚅嘴唇,抓着他手臂的手紧了又紧,圆润的眼眶蓄满泪水,半晌,才道:“我有证据,我之前跟纪姝宁见过面,她亲口跟我说会整死我的,她说过的话从来都会做到!所以这件事就是她干的,就是她。”
葛瑜太累了。
她累得只想找个港湾和依靠,只想找个有力的证据来告诉她——玻璃厂的事,她是没有责任的。
可是现实就是,她是这个玻璃厂的老板,失火就是与她有关,失火就是她的责任,失火就是她的过错。
人的精神在高度紧绷的时候,就像拉得泛白的钢丝,微风吹过都能让这条钢丝瞬间崩断。
葛瑜就像这条钢丝,她抓着宋伯清的手臂,眼眶的泪水如同蓄满池子,迟迟没有落下,他的身影也在眼眶中模糊成一团。
宋伯清慢慢推开她的手,将手里的文件袋拿给她,说道:“一句话要是能当证据,世界上就没有那么多的案子,这份文件你拿去。”
宋伯清很想开口安慰她,跟她说,他会去查,如果真是纪姝宁干的,他也会让她失去她最在乎的。她受的伤,千倍百倍让纪姝宁偿还回来,再说了,不就是一个玻璃厂吗?他可以送几百个给她。可是他没说出口,他的心像被简繁的那个拥抱,那句‘我们’,撕得粉碎。就像应煜白当初跟他说的[我如果要带葛瑜走,她会毫不犹豫跟我走,你信吗?]
他一直觉得这种笃定的词很虚无缥缈。
毫不犹豫。
他凭什么可以笃定地说,她会跟他走。
宋伯清觉得自己头开始疼了。
“顺便签字。”他冷冰冰的开口。
袋子是透明的,一叠很厚的文件,葛瑜看不到下面一大堆的合同,只有面上的那张支票,甚至也看不清支票上的数额,她眨巴眨巴眼睛,心像裂口一样,瞬间崩裂,滚烫沸腾的血液淋漓的散遍全身,她脑子一片空白,抿着唇说道:“什么意思?”
她慢慢抬头看着他,“你的意思是,你不相信我说的话,你不相信是纪姝宁干的?然后你现在还要给我钱,是不是连你也觉得我很可怜?”
“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为什么不相信我!”葛瑜突然就崩溃了,“当年就是这样……当年就是这样……宋伯清,你没有一次站在我这边为我考虑过,你没有一次是为了我,但是我为你付出那么多,我爸死了,我被赶出家门,我什么都没了,我连宋意都失去了!我好不容易回到雾城决定重新开始,但是现在玻璃厂也没了!然后你轻描淡写的跟我说,你有证据吗!?”
“你为什么总是那么高高在上,站在我的位置上考虑问题很难吗?是你说的,是你说我的答案就是你的答案,那我的答案就是我爱过你,我跟你有过一段感情,你呢!?你跟我有过一段情,但是你也可以跟别人有一段情!”
宋伯清很冷静的看着她。
那种冷静就像是,他是一个局外人,看着她发疯、发狂、像个疯子一样自说自话,拿出当年的感情来质问他,你呢?
葛瑜突然觉得这个世界真不公平。
她付出了所有,所有。换来的就是这样的下场,要什么没什么,辛辛苦苦大半年,一朝之间背负上了那么多的债务。
也许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从北市鹤都开始,再到雾城重逢,都是错。
一步错,步步错。
走到今时今日这个地步,她怪不了谁,要怪就怪她自己。
“你非要曲解我的意思我也没办法,但是葛瑜你听好了,在我们那段感情里,我付出的不比你少,你失去了父亲,失去了所有,我又好到哪里去?是我不跟你说我过得很难,很艰辛,你就觉得我过得很开心?而且我很早就跟你说过,你父亲的死跟你无关,跟我们无关。”
“宋伯清,你真冷血。”葛瑜看着他,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从我回雾城开始你就是这样……我为什么要跟你开始,我为什么要跟你结婚?”
“你承认了,你承认跟我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很后悔!”
“对!”葛瑜咬着牙看他,“我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很后悔,我后悔我为什么要去跟你搭讪,我后悔为什么要跟你开始。”
宋伯清的心像被剖开一样的疼,他抿着唇,一字一句,“你觉得我不后悔?”
“我知道你后悔,也许在我们结婚后你就后悔了,所以才会接二连三的不回家,我要看你除了打视频就是打视频,但是就连打视频都要看你的时间……宋伯清,你要是没那么爱我,你为什么要跟我领证,你为什么要困着我,你跟我说你不爱我,我会毫不犹豫的离开,我会……”她哽咽,“我不会躲你躲得远远的,让你看不见。”
她痛哭流涕,满脸泪痕的蹲下来捂着脸,“难道在你眼里玩弄我是一件多么有趣的事吗?”
宋伯清痛极了。
那种痛就像是被什么利刃直穿心脏,疼得他连呼吸都痛。
他一把将葛瑜拽了起来,双目猩红的看着她,“我是玩弄你还是爱你,你分不出来?”
“你根本不爱我,你只爱你自己。”
也许疼痛到极点是这样的,他没说一句话,就这么看着葛瑜的眼睛,突然发出一声讥讽的嗤笑,把手里的文件袋塞到她手里,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留她一个人站在那里撕心裂肺的痛哭。
而那份文件袋最终也被葛瑜扔进了工业园的湖水里。
‘咚’的一声,沉入湖底,就像是他们这么多年的感情。
那天之后,葛瑜像一病不起,卧床好几天,简繁守在她身边,每天给她带自己做的饭菜,本以为是邪恶料理,没想到他的手艺很不错,无论是荤菜素菜都做得很好。简繁没敢跟她说,那些饭菜都是他爸妈做的,味道自然没话说。
葛瑜偶尔会吃一点,但更多时候连吃都不肯吃。
简繁没办法了,就开始跟她说自己大学时期出去旅居的故事,说云南的大理有多好,风景有多美,一路上碰到的都是好人,有些上了年纪的老人还会给他塞零食,故事讲得动不动听不重要,重要的是旅居途中吃的那些美食,他一定会绘声绘色的把那些美食怎么做、怎么炸、怎么烤,说得清清楚楚。
尤其是说到烧烤,每个地区的烧烤都不一样,他去过一个地方,那地方的烧烤先油炸后再炭火猛烤,烤完刷上一层酱料,再上香料,别提有多好吃。
葛瑜被他绘声绘色的介绍美食说得有些饿了,端起面前的饭菜吃了两口,然后就躺在病床上。
病床的右侧就是巨大的窗户,暖黄的阳光透过窗户散落进来。
“你说的那个地方是不是特别美?”
“是啊。”简繁点头,“最重要是美食好吃!”
“那等我还完债一定要去看看。”
“对!还完债我陪你去!那地方我熟!”
一件小事可以让她崩溃得一整夜在吃燕窝。
一件小事也可以让她重整旗鼓。
倒不是简繁说得有多好,也不是美食有多好吃。
而是她总得找个支柱让自己支撑下去。
否则迟早某天,她走着走着就会想从高楼跳下,走着走着就会想一跃跳进冰冷的海水里。
就这样,还完债离开雾城成了葛瑜的目标。
她不再幻想着拿回父亲的玻璃厂,不再幻想着在雾城活下去。
她想离开了。
彻彻底底的离开,清明节也不回来了。
那天过后,葛瑜就出了院,她回到于伯家中跟工厂高层开会,盘点清算工厂目前所欠的债务和所剩资产,走进远门就看见一大堆的员工聚集在院内,于伯见她来了,就走上前说:“那个……你孙叔说他儿子在省城给他找了个看门的活,下周一就走,所以……”
葛瑜望向孙叔。
孙叔不好意思的埋下头。
像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所有人不约而同的都低下了头。
紧跟着所有的辞职信被于伯收集,交到了葛瑜手里,厚厚的一叠,握都握不住。她准备好的话全都噎在咽喉里,眼眶逐渐泛红,说道:“应该的,至于上个月的工资,我们照常发,就是赔偿得慢慢来,工厂目前需要用钱的地方太多,希望大家理解理解。”
这大半年葛瑜待他们不薄,从本来濒临倒闭连工资都发不出,到后来每个月的奖金翻倍,她给的福利是别的厂子的好几倍,员工们不会在这种节骨眼上还要她赔偿。
大家表示理解。
葛瑜弯腰鞠躬道谢。
随后大家开始盘点工厂剩下的所有资产,技术副总李昊说道:“现在厂子仅剩一台五百多万的进口自动切割机,核心控制系统烧毁,维修成本比买新的还高,只能按重量卖铝合金,价格嘛……”
他自嘲的笑了笑。
“也许那台退火窑的炉芯还能用?”葛瑜思考,“我倒是认识一两个对这方面感兴趣的人。”
“不好说。”李昊摇摇头,“得等会再去盘查一遍。”
一群人算来算去,十月的天,硬是算得满头大汗。
于伯的妻子患有老年痴呆,她坐在旁边看着他们埋头苦算,站起身来倒了杯热茶,缓缓走到葛瑜面前放下。
她早已经记不清葛瑜了,也不知道她姓甚名谁,但屋子里那么多人,她唯独给她倒了杯热茶。
葛瑜抬头看着她,鼻间有些酸,说道:“谢谢。”
老人家笑了笑,抬手摸摸她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