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到施工围挡的安全线外,就看见大车后面还跟着一辆车。
非常低调的丰田世纪,只可惜牌照不低调,连号的六,驶进来时引来了不少工作人员注意。
车子停在施工围挡的安全线外,车门打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小跑下车,跑到车子的另外一边,拉开车门,弯下腰将手放在车顶上,紧跟着一个穿着细高跟鞋的女人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全黑的大衣,气质高贵,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场,若非知道她的真实年龄,很难想象已有五十来岁。
葛瑜没想到会碰到温素欣,下意识地想躲,就听到温素欣说:“葛瑜。”
她连名带姓的喊,连给她逃跑的机会都不给。
葛瑜只能硬着头皮望向她,点头回应:“温董好。”
温素欣的眉眼落到了她身上——灰色的套头毛衣外加牛仔裤,浑身沾染着厚厚的灰尘,头戴安全帽,在一群人高马大的男人中显得娇小又孱弱,脚上穿的是普通的运动鞋,鞋子沾满黄泥。
比起上次在徐默山庄里,还要朴素几分。
宋伯清大概是山珍海味吃惯了,想吃点不带油腥的素菜。
温素欣缓缓开口:“周三晚上七点,宋家设宴,你来参加。”
她不是邀请。
而是指名道姓要她来参加。
葛瑜觉得自己没有权力大到能让温素欣专门到这来请她。
沉思片刻,缓缓开口:“我要加班,恐怕不能去,抱歉,温董。”
“我会派人来接。”
温素欣坐上车,并未理会她的拒绝,“我其实很不想因为你跟我儿子吵架,希望你能如约到。”
车子扬长而去,只留下漫天尘土。
尘土尚未落定,呛人的颗粒还悬浮在燥热的空气里。葛瑜捂着口鼻,咳得眼泛泪花,视线一片模糊。
待尘埃落定,车子早已经消失在视野中,她握紧戴着手套的双手,往事渐渐浮上心头。
这不是她跟温素欣第一次见面。
那是她和宋伯清交往后不久,学校的百年校庆。盛大的庆典结束后,人流如织。她抱着几本厚重的资料,匆匆穿过礼堂侧门有些昏暗的走廊,赶去导师那里帮忙。就在拐角处,她与一行人迎面相遇。
为首的正是温素欣。
彼时的温素欣,看起来比现在似乎要锐利几分,穿着剪裁精良的墨绿色套裙,颈间一串珍珠,光泽温润,却衬得她眉眼愈发沉静而疏离。校长、书记等重要领导班子成员簇拥着她。
擦肩而过时,温素欣的目光淡淡扫了过来。
那眼神。
没有停留,没有探究,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只是极其短暂的一瞥,像掠过空气中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平静,漠然,带着身处高位者习以为常的、对周围喧嚣与匆忙的本能无视。
就是那么一眼,葛瑜就知道,温素欣不喜欢她。
她甚至都不愿意跟她多说一句话。
之后她父亲去世,与宋伯清回乌州时,温素欣托人送来了一沓钱,用白纸包着的,上面写了两个字:[秀出。]
葛瑜看到后,初时以为是祝福,后来竟别墅旁人提醒才知,秀指植物开花,美丽却短暂易逝,而这沓钱给的是宋意。
文化人给的诅咒,真是高深莫测,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祝福,欣然收下。
再加上是用白纸包着的,其用意不言而喻。
现在想来,或许那个时候温素欣明白宋意在靠天价药维持生命,只要断供,或者没有精心调养到位,都有可能死亡。
葛瑜不禁苦笑。
难为她了,这么煞费苦心。
周三如约而至,不到六点,工厂门外就停着两辆车,简繁以为是客户,上前打招呼对方也不搭理他,六点半时,车里的人下车,各个西装革履,凶神恶煞,走进工厂时,简繁正在扫地,看到他们来者不善,放下扫把,问道:“你们找谁?”
对方不搭理简繁,冲着楼上喊道:“葛小姐,时间到了,你不要为难我们。”
“你们——”
“简繁。”
葛瑜从楼道口走下来,说道:“我今晚有点应酬,你在工厂里好好待着,有事给我打电话。”
简繁觉得有些不安,“瑜姐,什么应酬,要不要我跟你去?”
“不用。”葛瑜跟着他们往门外走,边走边说,“楼上的文件帮我整理一下。”
“哦,好。”
迎着月色,简繁亲眼看着葛瑜坐上了那两辆车中的其中一辆,随后扬长而去,消失在视野中。
葛瑜坐在车内,感受到无形的压迫。
她望向车外,已然是驶入了明州府永宁路。
没有门牌,没有栅栏,只有一条被两排百年银杏严密拱卫的私道,在暮色中延伸向山影深处。稠密的绿荫在车灯掠过时,泛起沉甸甸的墨玉光泽,将最后的路灯光影遮蔽了大半。
主宅入口是两扇极高的铜色金属门,此刻无声向内打开。
车子停稳,葛瑜从车内下来。
从入口望去,宾客盈门,热闹非凡。
她踏上台阶走到院子,沿着院子的道路走进厅内。
客厅一侧,靠墙是一整排极矮的黑胡桃木承具,高度仅及膝。上面陈列的物品随随便便拿出一件来都是价值连城,而在宋家也不过是陈列品罢了。
葛瑜的出现令宾客们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出席宋家的宴席,竟穿着这般朴素。
——一身轻便简单的白色毛衣和牛仔裤,高马尾,未施粉黛,连口红都没涂抹,胜在气色好,唇瓣缨红,眉眼精致。
某些宋家人已经认出她来了。
用鄙夷且高高在上的目光打量。
这算是意料之中的事,她甚至觉得宋家会发难,否则以温素欣的性子,绝不会大老远跑到工地来,只为叫她赴宴,她没重要到那个地步。她在心里同自己说,无论宋家如何发难,忍着便是。
但是意料之外的是——并没有。
宋家没有发难,也没有人搭理她。
他们照常聊天,跳舞,用餐,就像把她当局外人一般,仿佛在无声的跟她说:你在这里,但你不属于这里;我们看见了你,但你不值得被我们看见;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需要被无视的失仪。
葛瑜被这种无声的霸凌整得如坐针毡。
正欲起身离开,久久不见身影的温素欣从楼上走了下来,微微抬手,旁边的侍应生便示意葛瑜上前。
她深深吸了口气,迈步走上前。
温素欣居高临下的看着她,问道:“要走了?”
葛瑜张了张嘴,正欲说话。
温素欣又道:“你还是一样,很有个性,个性在我们家确实很少见。”
“温董,我还有事……”
“你连饭都没吃吧。”温素欣打断她的话,“我们宋家不合你胃口?”
她慢慢走下楼,“再要紧的事,也总得吃饭。”
语气不容置喙。
葛瑜深深吸了口气,跟着她折回餐厅坐下。
宋家的饭菜是奢靡的,葛瑜吃不惯,只尝一口便放下筷子。
旁边有人把汤品推到她面前,笑笑着说:“葛小姐,你一直不动筷,是不是嫌我们宋家的饭菜不好吃?”
有人掩着唇笑出声来。
紧跟着三三两两的人跟着笑。
葛瑜不知道他们笑什么,有什么好笑,只觉得脸色涨红,拿起筷子夹起面前的菜往嘴里送,好像只有这样做才能止住他们的笑。但那些刺耳、聒噪、令她不安的笑,就像无数的绵针扎进肌肤里,她塞得满嘴都是食物,来表明她对宋家的饭菜很满意。
可又有人说了,你刚才不愿意吃,这会儿又吃得这么急,是不是想早吃完早点走?宋家让你觉得这么不舒服吗?
满嘴食物像石头似的,沉甸甸的压满整个口腔。
她不知道是该吞下去,还是该吐出来。
抬眸望去,那些西装革履的男士和女士,依旧还在笑。
到底有什么好笑呢?
她只是不知道怎么吃,不知道该怎么样吃。
为什么要笑她?
葛瑜坐在那,手里拿着筷子,滔天的委屈和难过溢满整个胸口,她努力咀嚼着嘴里的食物,像是在嚼蜡,一点一点往肚子里咽时,像是在吞咽石子,根本尝不出味道。
笑声四起,愈发强烈。
——突然。
葛瑜察觉到有人握住她的手,稍稍用力,将她整个人从位置上拉了起来,借着惯力,整个人自然而然的倒进坚硬温暖的怀抱,顺着胸膛往上看,视线掠过他扣得一丝不苟的衬衫领口、微微滚动的喉结,最后定格在他紧绷的下颌线上。线条利落清晰,微微收紧。
所有的声音,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
笑声、低语、瓷器轻碰的脆响,全部消失。整个餐厅陷入一片死寂,仿佛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
“请我妻子来用餐,怎不通知我?”
温素欣用纸巾擦了擦嘴,还没说话,旁边的几个姨姨们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神里看出什么,缓缓开口:“不是都离婚了吗?怎么又是妻子了?”
宋伯清的目光落到她们身上,说道:“我们是离婚了,不是没感情了,更何况我怎么离婚的,各位心里都有点数吧,摆到台面上来说就没意思了。”
气氛微妙。
宋伯清不愿再多说什么,深怕再说下去会顾不上绅士礼仪,动手伤人。他搂着葛瑜往门外走。
温素欣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不咸不淡地说:“翅膀硬了。”
连最起码得退场规矩都顾不上了。
旁边的人压低嗓音:“要不要……”
温素欣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