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冯志远握着他的手流着泪说:“阿朗……帮我照顾季婕……帮我照顾少宇……”
“神经病!”
叶正朗一把甩开他的手,心里的愤怒与怨恨,比当年被告知季婕要与冯志远在一起时更甚。
ICU病房里,昔日的好友躺着奄奄一息,叶正朗没有半分怜悯,脱出口的话又冲又横:“你他妈的要我当接盘?我呸!当年你怎么说的?什么照顾她一辈子用不着我操心,现在呢?!你休想!”
冯志远没有抬起手了,他把所剩无几的力气花在说话上:“我要死了……我死了季婕怎办……少宇怎办……阿朗……只有你了……她熟悉的人只剩你了……你帮我……带她来城里……我求你了……我求你了……”
一声声恳求听着虚弱气喘,每一声仿佛用尽了他的力气,每一声都像是最后一声。
叶正朗恨不得捂住双耳把自己当聋子,他不服气不甘心,大声怒吼:“我他妈都跑出来了,我都躲你们远远的了,你还特意找上门!我他妈欠你们的?!我该你们的?!!”
从小到大一起吃喝拉撒玩的好哥们,给了他人生两次巨大的打击。
第一次,冯志远说要与季婕在一起,还没消化完呢,第二次接着来了,冯志远告诉他,季婕怀孕了。
叶正朗不知道自己当时怎么收拾行李的,总之他连夜跑路,学校也不去了,一心只想跑,跑越远越好,越远越好,远到永远不会再碰见他俩!
两个相识十数载的至交好友,爷奶之外最亲最近的人,他决心全部忘掉!
孤身一人来到城里,去工厂应聘当流水线工人,被太子女看上了,直接去坐办公室,老板手把手亲自带亲自教,供他读夜校弄了个高中毕业证,眼见要当上乘龙快婿了,被另一家更大的工厂的太子女看上了。
他的女朋友没有断过,一任接一任,没有一任条件不好的,机会资源可以源源不断给他提供。
若有野心,他早发达了。
只不过他没有,离开故土踏足城市的目的仅有一个,本质仍是不爱学习不求上进,没有什么人生理想也找不到人生意义,日子得过且过。
有时候也厌恶女朋友们对他的鞭策和督促,不稀罕喂到嘴边的饭,宁愿出去胡乱闯荡,这打打工那上上班,钱够花了就躺平,悠哉悠哉慢慢攒了六七年的收入,买下一套老破小,积分够了落户城市,以为此生就此度过。
那天有个人模人样的男人找上门,自称是长仁医院的医务社工,姓付,通知他有一位垂死的病人希望临终前能见他一面。
叶正朗一头雾水,看到浑身绷带插满管子的冯志远,他当场骂了声“操”,上当了。
付社工说冯志远在台风中遇到车祸,受伤极其严重,快要没命,硬生生在ICU里挺着。
他求助付社工,帮他寻一位故友,早几年曾在哪里见过,姓什名谁,长什么模样年纪多大来自哪里在哪上过学,找到故友之前,他不敢通知家人,更不敢死。
付社工很有热诚,托各方各局出手相助,调查资料东挖西掘,把城里同名同姓的全翻出来核实,费时费力费钱,终于找到了叶正朗。
叶正朗把付社工骂了很久也骂得很惨,人家脾气好不跟他计较,且劝他:“冯志远命不久矣,就当让他安心去,顺一顺他意吧。”
叶正朗不顺,凭什么要他顺?为什么都是他在让步他在妥协?要死了不起吗?他心疼得生不如死时,谁顺他意了?!
他不肯点头,坚决不点,直到冯志远说:“你一定要帮……除了你……季婕不会跟其他人了……阿朗……她还喜欢你……”
……
回忆往事,叶正朗再次深感幸运,心情一好,咬着烟又去给冯志远烧了几根立香。
他跟老朋友聊天一样,对着空气说:“志远,这几年我把季婕少宇照顾得很好,不负你所托。不过最近呢,有人想搞破坏。我把他带来了,如果你想教训他,好好记住他长什么狗样。”
这话说得,赵浅浪听笑了。
他问叶正朗借打火机,叶正朗随手抛出去,他抬手一接,转身去小石桌,挑了三根长香点着,置于额前,闭眼三点头。
叶正朗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冷笑,烟一口口抽。
把三根长香插牢在香炉,赵浅浪仰脸问灵位:“冯先生,你在天之灵,最希望看到的想必是季婕和少宇都幸福吧。如果他们不幸福,你认为该怎么办?”
“你什么意思?”叶正朗喝声问过去,“季婕少宇跟着我很幸福,你别想在这里挑拨离间!”
赵浅浪不看他,只看着灵位,接话说:“如果觉得幸福,少宇为什么连过年都不想回家?如果丈夫出轨,对一个妻子来说,又能幸福到哪里去。”
“赵浅浪!”叶正朗扔掉没抽完的烟,两步冲到他面前对他怒斥:“你不要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你没有资格在这里评三论四!我跟季婕有我们的默契,不需要你插手!少宇是青春期叛逆期,等过两年他自然懂事,不需要你操心!”
赵浅浪笑了笑:“所谓站得高望得远,冯先生站在天上,高人一等,他所看到的真相,你说能不能比你比我都清楚?”
叶正朗:“神经!”
赵浅浪不以为然,又道:“季婕比较内敛,不怎么分享心事,但她平时有什么心声,会不会偷偷跟冯先生透露,连你都不知道?”
叶正朗:“不可能!”
赵浅浪:“少宇是叛逆期,青春期必备,但叛逆到连‘爸爸’都不叫的实在少见,这到底是叛逆期的缘故,抑或他只是在抗拒一个出轨的爸爸?”
叶正朗动手推赵浅浪,往门外推,咬牙赶人:“你滚!滚!这里不欢迎你!”
赵浅浪主动后退,一步步的,不是往门口方向,而是靠去另一侧墙壁。
他说:“我跟冯先生还没聊完天呢,今日初次见面,我有很多看法要跟他分享。”
“分你妈!给我滚!”叶正朗揪起赵浅浪的衣领,使劲要把人往外甩。
赵浅浪站稳脚步,反手也揪住叶正朗的衣领把他往前挡,脸上笑着说:“这里是庙宇,供奉了各路仙人,你最好平心静气不要动手动脚,不然打扰了仙人,人家晚上去找你算账。”
叶正朗:“你放屁!!”
俩人身高体型差异不大,力气也不相伯仲,起初势均力敌,叶正朗以为再加把劲就会赢,赵浅浪却不动声息起膝攻击他,他没有预防,一个趄趔,脱了手失了势。
“阴险!”叶正朗叫骂。
赵浅浪整理被揪乱的衣领,拉了拉西装的左右衣襟,说:“这里不适合打架,你非要打的话,约个时间改个地点。”
他越冷静,叶正朗越恼火,心里越惶恐。
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要倾覆而来,而他无法抵挡。
怎么办怎么办?!难道坐而待毙听天由命?
呸!
叶正朗笑了下,眼里少了一些怒火,多了一些狂妄,他冲赵浅□□嚣:“赵浅浪,你敢跟我较劲,无非是认为季婕对你有一丁点好感。我就当她对你有好感,但那丁点好感在我在志远面前算个屁?!我,是季婕第一个喜欢的人!志远,是少宇的亲爸!我们跟季婕相识了二十多年,你呢?几个月啊?一个后来者妄想越位取代我们?不自量力!”
赵浅浪回话:“这事真不好判定,没到最后一刻,谁知道花落谁家呢。”
叶正朗:“哈,你开始做花落你家的美梦吗?心态挺积极啊,那带上我呗,来个三人行,我一三五你二四六,星期天,”抬手指向灵位,“留给志远!怎样,成不成交?不成拉倒,给我滚!反正我绝对不会离婚!!”
赵浅浪瞧瞧他,语无伦次不知所云,不瞧了,改瞧灵位。
灵位的位置确实不好,太高太偏了,难怪季婕要给他换墓地。
站的地方不一样,角度不一样,看到的也不太一样了,冯志远灵位上粘着的那束白色玫瑰,细看之下原来是假花。
花束上捆绑了东西,乍看不显眼,再看有点眼熟。
赵浅浪往前两步,仰着脸一看再看,一看再看。
他看明白了。
那东西,润唇膏大小,是一管水,他从埃及给季婕带回来的苏伊士河的水。
第131章
晚上到家, 进门就有小炮弹冲过来抱大腿。
赵浅浪弯腰抱起小人儿,笑问孩子:“九点了,还不睡?”
旁边的育儿嫂回话:“今天她特别惦记季姐。”
季姐请假有一星期了, 走的时候估计比较匆忙, 行李都没收拾。
孩子一天比一天想她, 在家到处寻找季姐的痕迹。她逛到育儿嫂休息的小房间里, 拍拍床, 喊“妈妈”。翻小房间的衣柜,指着季姐留下来的衣服, 喊“妈妈”。蹲地上,对着季姐的拖鞋,喊“妈妈”。
过年的时候季姐休假, 一天来一个电话跟孩子聊聊天。
这回请假却没有来过电话, 给孩子愁坏了。
育儿嫂说:“我哪好意思给季姐打电话, 这不打扰人家吗?孩子焦急, 抢我手机喊妈妈, 我没答应, 她就不高兴了, 哭了好一会呢,也不愿意睡。”
赵浅浪打量小人儿,嗯,眼睛和鼻子是有点红了。
他问:“饭吃饱了吗?”
育儿嫂:“吃过了, 睡前奶也吃了。”
赵浅浪仍带小人儿去了主用厨房,说:“陪爸爸再吃一点。”
把孩子放进婴儿餐椅固定好, 脱下西装卷起袖子,他动手随便下点面条当晚饭,做了一大一小两碗, 小碗搁小人儿面前,大碗留给自己,俩人围着中岛开吃。
小人儿握着勺子盛,面条又细又长又滑,盛一勺,哗啦哗啦全滑跑了,再盛一勺,又哗啦哗啦全滑跑了,盛了个寂寞。
幸亏她不饿,就当玩了,嘴里叫唤:“妈妈,条条,妈妈,条条。”
赵浅浪夹一筷子吃半筷子,一天没进食了,饿是饿,胃口却上不来。
他苦笑,告诉孩子:“哥哥不小心摔了,在住院,妈妈要去照顾他。你在家要听话,吃好睡好,千万别瘦了,不然妈妈回来了又怪我。”
小人儿依然叫唤:“妈妈,要要,妈妈,要要。”
赵浅浪:“什么,想去医院看她?别的,她没精力哄你。万一你在她跟前哭,纯给她添堵。你耐心点,好好等她回来吧。”
才说完,小人儿甩了一下勺子,好不容易盛起来的面条甩赵浅浪脸上。
赵浅浪:“……”
把面条捡走,他发小牢骚:“别不满,妈妈能回来都是好事,怕就怕她听叶正朗的要辞职。”
小人儿又低头盛面条,自言自语叫“妈妈”,“要要”,“条条”,又什么“吉吉”“布布”“吨吨”,不成规律轮着喊。
赵浅浪像听懂了一样,有模有样与她对话:“妈妈很多事情都没有告诉爸爸,不愿意说还是没机会说,我也不知道。”
小人儿又甩勺子,叫着口号:“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赵浅浪抬起手,挡了好几根面条,无语了:“打谁呀,不要这么激进。别甩了,停,停!我改天去问妈妈。”
转念又作罢,不行,她那性子,不是自愿的话问不出皮毛。
叹一口气,面条更吃不下了。
放旁边的手机闹着响,赵浅浪看了眼来显,马上接听。
对方说了什么,他笑着回话:“太好了,到时候见,谢了范律师。”
挂线后他对小人儿说:“赵之融女士,我正式通知你,以后跟着我过日子。”
另一边的阙绫也收到了相同的消息,她脱口怒骂:“你是不是有病?!赵之融是我亲生孩子,不是他亲生,你居然把抚养权让给他?你凭什么?!”
“你什么态度?!”阙荣达拍桌,比她更大声:“当老婆没个老婆样!当妈没个妈样!当女儿也没女儿样!一年到头见不了几面,一见面冲我骂骂咧咧!你这副样子我不跟你商量了!”
阙绫:“商量?商量个屁!你什么都擅自决定,不说的话还以为是你跟赵浪离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