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婕笑了笑,脸容疲惫:“快走吧,别啰嗦了。”
叶正朗捧起她的脸,深深看了一会,用力吻了一下,认认真真给了句:“我爱你。爱你爱少宇。我走了。”
他走是走了,没走去电梯,只是走去了前台,笑盈盈跟护士低声说:“小姐姐,昨天怎么不见你了,拍拖去了?”
护士也低声回话:“拍什么拖,天天上班哪有时间交男朋友。”
叶正朗:“不该呀,长这么标致,应该大把男人排队跟你交。”
护士脸红,又闻这位男家属说:“你帮个忙,记得我们病房不接受任何男士探访。如果有谁来过,记得通知我。”
护士说:“知道了,已经登记在案,不用天天提醒的。”
叶正朗笑:“我找借口跟你聊两句还不行么?”
护士又脸红了。
叶正朗这才离开医院,两千块一天的VIP病房最大的好处莫过于此。
可惜远远不够,他的心仍是安不下来。
什么方法都比不上他守在季婕身边管用,加快脚步加快车速,赶紧回工厂把乱七八糟的事摆平,赶紧回来看守家门。
去他妈的赵浅浪!
病房里,季婕握着儿子的手帮他一根根捋手指,又帮他握成拳,张开,再握成拳再张开,反复十几次,左手完了到右手。
一边自言自语:“我知道,你不喜欢妈妈,不喜欢爸爸,我们跟你说再多的话,你都不愿意听,不愿意醒。你老师,你同学,你小初恋,他们都来过,也跟你聊天了,你也没起来招待一下,这样没礼貌知道吗?我懂,你老师同学可能跟你关系一般般,小初恋也分手了,感情淡了,你也不爱听他们的对不对?那你说吧,你爱听谁的,我让谁来跟你说话,跟你聊天。”
儿子一言不发,闭眼躺着任人摆布没有反应。
季婕重重叹了口气,又强颜欢笑,帮着儿子做脚部按摩,继续自说自话:“是不是他,你比较尊重比较信任的,也许就他了。但人家忙呀,好几天没来了,妈妈不好意思去打扰。人家也……也未必有心思来管你。人家有家庭,有工作,哪一边都要兼顾,我们只是外人,知道吗?你也是笨蛋,怎么去问人家是不是喜欢妈妈呢,多丢人呀,万一人家说不是,你往哪个洞钻?唉,就算说是,你也不要轻信。人心难测,不知真假。一会说离婚,一会说跟老婆感情不合,还说孩子不是亲生的,离不离谱?结果人家十几年的朋友,什么都不知道,根本没事发生。估计啊,有针对性的,就像发朋友圈,只圈给我们看,别人都屏蔽了。”
按摩按累了,垂下手低下头歇一会,歇完了想抬起来,却又没有力气。
脑袋就一直低着,看不见脸,只听见断断续续的话声:“他不行,他骗人的,还骗我,骗我说,说你爱我。其实不爱,你不爱妈妈,你讨厌妈妈,恨妈妈,我都知道……但你躺着也没用啊。你起来吧,起来骂我,起来打我,都行,只要你起来……”
话声中断了,病房里安静清幽,细听只剩低低弱弱的抽泣。
就这样吗?无休无止地等下去,不知何年何月是尽头。
过去十多天,对别人而言只是不到半个月的光景,对她而言,仿佛熬过了十几年。
如此下去,她会不会死?会不会比儿子早死?
她死了,谁能替她照顾儿子?谁能托付谁能托孤?
谁?
季婕猛地抬起头,抹了把脸,拿起手机拨打电话。
电话拨出了半天没人接,改发微信,打微信语音,通通没回应。
就像故意似的,作她似的,她没有了耐心,也不甘心!
人腾地站了起来,把刚进病房的杜茗吓了跳。
杜茗带着汤汤水水来探望,是叶正朗吩咐她的,说外卖没营养,让她隔天用真材实料煲汤煲粥送季婕补身。
今天她炖了乌鸡牛奶,趁在午饭前送过来了。
季婕看上去又哭过,眼红脸湿,杜茗安慰她:“别的季婕,他情况稳定就是好消息。我三姨的儿媳的同学的弟弟,也是类似的情况,脑肿不消又不能自主呼吸,比少宇严重多了,最后不照样醒了,超级神奇……”
“杜茗,”季婕打断她话,说:“我出去一下,你帮我看着少宇,有什么动静马上告诉我,马上。”
杜茗惊讶:“啊?你要出去?”
这十来天,别说医院,连病房季婕都没出去过,所以她有点不会了,匆匆跑到外面了才想起来忘带钱包,折回去拿,拿了又骂自己傻,用手机支付不就行了吗?糊里糊涂的浪费时间!
拦了一辆出租,司机问去哪。
季婕忙不迭按着手机,搜索网站找出地址,屏幕递给前面看。
司机瞧了眼,新入行,不太熟悉路线,用导航搜方案,点“出发”。
导航播音:开始前往岩天航运,全程约25公里,预计需时23分钟。
第135章
付了钱下了车, 站在CBD中心的写字楼前,季婕有点怂了。
先前从医院跑出来的一鼓作气和决心,经过快半小时的车程后, 丢了一半。
犹犹豫豫踌踌躇躇, 最后还是迈步进去。
工作日的岩天航运, 前台小姐姐的电话一个接一个, 季婕等了好一会对方才有空询问她来况。
季婕:“我来找赵总的。”
前台:“有预约吗?您贵姓?”
“没有, 姓季。”
“哪个公司的?”
“没有公司,我是……”
“是”不出东西, 前台看看她,她衣着很便装,不像上班族来谈公事, 倒像去隔壁邻居家窜门的。
前台问:“是赵总的朋友吗?”
季婕:“……其实我是他家的育儿嫂。”
准备给她登记“朋友”的前台:“什么??”
季婕:“……”
好吧, 剩余的一鼓作气又丢了一半。
“叶太太?”
谁在哪里喊了一声, 季婕没反应过来自己就是“叶太太”, 人家走到她跟前打招呼, 她才顿悟。
张力打量她又左右顾盼, 挺诧异的, 问道:“您怎么来了?跟叶总一起吗?”
季婕认得他,实说:“不是,我来找赵总的。”
张力没太明白,不过无所谓了, 领季婕去了接待室,他告诉她:“赵总在开会, 您先坐着等等。”
前台小姐姐送进来茶水小点心,都走了,季婕独自留在不大不小的接待室里, 有些好奇,走走看看。
墙壁上挂了好几幅宣传画,有货轮货机和货车,有世界地图有海运航线图,后者她在岩天的周年晚宴上见过。
会议桌上摆了几本供消遣的杂志,有最新日期的时事周刊,也有岩天航运的宣传册子。
季婕挑了册子翻着看,手机响了,瞧了眼“杜茗”,她心漏了一拍,赶紧接听。
“是不是少宇有事?”边说边往门口奔。
“不是不是,我就看看你什么情况。”杜茗说。
季婕松了口气,疲惫感蔓延全身,她不自觉坐了下来,聊了两句,又交代:“你不要告诉叶正朗我出来了,我怕他焦急。”
挂了线,有点出神,“不要告诉叶正朗”,她这么说到底对不对?
但对不对都这样了,她想不到别的说辞。
一个电话打岔,忘了之前要干什么,看到会议桌上的册子,又想起来了。
她一页页翻,册子内容都是中文字,能照着念出来,可代表的意思所讲述的行业她只一知半解。
翻至最后一页,看到了他。
不到半页纸大小的照片,把他拍得很清晰,清晰的他自自然然对着镜头笑,好像在对着她笑。
季婕慢慢看,看他的笑眼,高挺的鼻梁,到他的唇,微微上扬,和下巴,菱角分明。
她在脑里与真人做对照,又发觉,对着真人,她从未如此肆意妄为地看,一眨不眨地看,像要看到天荒地老。
照片下方有他的感言寄语,简短务实,严肃冷静。
末尾一句是不是他的座右铭?
——真正的掌舵不是控制风浪,而是在风暴中校准航向。
这一页册子字数最少,内容却像最多,季婕看了很久,反复着看,看到眼睛有点累了,想闭上。
接待室里很安静,没有医院的消毒药水味,室温宜人,几株绿植点缀,这里是他工作的地方。
不知怎的,季婕跟自己说,那就闭上吧。
她听从内心,闭上了眼,靠进舒适的真皮椅背,想着只闭一会,闭一会就起来。
张力这边回到了会议室,听了一会,跟上了节奏,说:“开玩笑,怎么可能砍掉那片的业务,不大了转第三国走。海上的走土耳其,迪拜,陆上的走哈萨克。”
一起开会的同事:“成本太高了,航线也拉得太长,客户未必接受,折腾一番万一他们我们得不偿失,倒不如直接砍掉。我们走那边的量本来也不多,又是战争不可抗力,客户能谅解的。”
赵浅浪坐在主位听着,并未发言。
这工作会议开了一个多小时,第一个议题讨论了与荣达船务脱钩的方案,有了初步的定向,进入第二个议题。
东欧两个国家打仗,受到制栽,直接影响了去那边的货物运输。
港口不让停,领空被禁,空运也走不通,保险公司拒保,银行不给结算,条条死路,怎么办?
有人建议把板块扔掉,不干了,轻轻松松,反正岩天不靠那边的业务吃饭。
如果不扔,坚持去做,摆明的,困难重重,事倍功半,还有可能吃力不讨好。
你来我往争论了一轮,都有自己的看法,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只好等大佬拍板。
赵浅浪开口:“虽然不可抗力,大家还是在同一条船上的。我不赞成砍掉这条航线,相反也许可以趁这个机会,我们做大这条航线。”
他接着说:“海运空运走不成,剩下的出路不外乎像张总说的,要么转第三国要么陆路。陆路方面我们有长期合作的资源,这个优势以前不显眼,现在正是要发挥作用的时候了。和平时代打仗,情况特殊,有能力熬过去的同行未必很多,但不想放弃那个市场的客户也会很多,他们流落出来,总得有人接。 ”
不紧不慢,赵浅浪逐一吩咐任务,核算成本,跟现有客户沟通,蹲同行,随时接手新客户,他有他的安排与规划,下面的人听着记着,问一问有没有异议,没有,散会。
往下要操作的工作量很大,大家都忙去了,赵浅浪也回自己办公室,张力跟着,原本在聊哪哪同行怎样怎样,忽然来了句:“哎哟,差点忘了,叶太太来了。”
赵浅浪大步走着,心里琢磨工作的事,听得不太仔细:“谁?”
张力:“叶太太,叶总的老婆,在接待室等你,有一个小时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