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此以后,她每次去寺庙拜祭,站在梯子上,自信地对着灵位说,志远,我总算有一次是听你的了,你安息吧。
但愿迟来的安息,也算安息。
第140章
车厢里悄然无声, 有人在哭亦安安静静。
赵浅浪给季婕递去纸巾,她不接。
想帮她擦,她别开脸。
赵浅浪:“……”
回头望车窗外, 晚上的山岭树影斑驳, 上山的道路朦胧不清, 只见曲曲弯弯灰暗色的轮廓。
他想了想, 下了车, 看看环境,绕过车头走到驾驶位, 拉开车门一言不发执起季婕的手腕,把她拽了下车。
季婕泪流得很凶,忍着声在哭泣, 莫名被拽, 不明缘由, 等反应过来了, 人已经在车外被拽着朝哪走。
往身后看, 雷克萨斯车门大敞, 啊, 车门终于能开了?
顺着被拽的劲,她行走在草丛上,每踩一步,脚下“沙沙沙”响, 细听也有窸窸窣窣的虫鸣声。
四周被黑色笼罩,看不清事物, 唯独跟前的男人穿着白色的衬衫,在夜里像夜明珠一样,泛着珍珠白的薄光, 低调柔和,温润易见,仿佛一枚会移动的指南针。
“去哪?去哪?”季婕问了几次,话声微哑,鼻音略重。
前面的男人不回话,握住她手腕的力劲不轻不重,想挣脱未必不可。
季婕却没这般心思,也许仍沉溺在悲伤之中,未能分出神来,又也许男人的背影可靠稳重,她自自然然依赖,深信他不会置她于险地。
俩人一前一后,一步一走,两条手臂轻轻牵扯,像去冒险,摸黑越过一段段草坡,停了下来,抬头一看,前方,视野骤然开阔。
季婕眨了眨眼,挤走余泪,望见山脚下广袤的璀璨。
城市的高楼五光十色,住宅区万家灯火,夜空被染亮了几分。海滨的港湾有船影晃动,跟随月色徐徐启航。机场的跑道有航班起飞,逆风而上,轰轰的声响隐隐约约。
季婕怔怔看着,来城市多年,在这么一处野生的地方,俯瞰如此丰盛的夜景,她第一次。
“来,喊。”赵浅浪似乎对夜景无感而有任务在身,指着上空,对她说。
季婕没留心听,等听清了又困惑,喊什么?
赵浅浪:“喊少宇爸爸的名字,问问他有没有安息,问问他有没有生气。”
季婕:“……”
赵浅浪半真半假般鼓励她:“喊啊,这里海拨高,离天空近,他住在天上的,一定听得见。”
季婕:“……”
什么意思,对着天空呼唤故人,大声抒情?
不,那是电影情节,不是现实生活。
想跟志远交流,她不如去寺庙对着他实打实的骨灰灵位说悄悄话。
赵浅浪几番催促,季婕不愿意,都要怀疑他不安好心了,小声吐槽:“有毛病。”
赵浅浪失笑了,歪头问她:“怎么有毛病了?你不说得跟真的一样吗,怕他不安息,怕他会生气。那你就当真的去处理,去问他,去要答案。”
季婕瞧瞧他,不吱声,脸上又尴尬又无语。
等了半天,不见她行动,泪倒是不淌了。
赵浅浪叹了口气,给她递去纸巾,说:“擦擦。”
季婕接了过去,埋头擦眼擦鼻,眼泪湿哒哒的,纸巾一张不顶用,赵浅浪递来新的,边说:“人死不能复生,我不知道他什么原因去世,你说是你害的,我听着觉得不像。有没有可能一切只是意外,你也好他也好,谁都无法预料?如果是意外,你强行揽责只会折磨自己。说是怕他不安息会生气,其实是怕自己不安心,自己在生自己气。”
季婕听着,没有回话,脸上的泪擦得七七八八了,仍重复地一下一下擦。
赵浅浪看着她继续说:“你不用这样自责的。你要知道,他既然是少宇的爸爸,他一定比谁都了解你,比谁都包容你体谅你,即使你真的做错了什么,他也会是第一个站出来,跟你说‘没关系’的。”
季婕手上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望向远处的夜景想着什么,眼里再现悲伤,沉默半晌,点了点头。
推测自己说中了,赵浅浪仰头望天,倘若人死之后真的住在天上,那他高低要跟少宇的爸爸打声招呼。
低头再看季婕,他说:“而你为了他一句话赌上整个人生的幸福,他也会比谁都焦急,比谁都反对。”
季婕又点了点头,不对,又挣扎着摇了摇。
赵浅浪笑了,问她:“我是不是很坏?变着法子怂恿你离婚。”
季婕:“……”
赵浅浪往下说:“你和叶正朗要是真心相爱,家庭美满,我保证衷心祝福,一辈子不打扰你们。可是我知道真相看在眼里,我没办法无动于衷。不做些什么的话,不用等到将来,我下一秒就会后悔。”
顿了顿,狠辣地给自己定义:“你就当我自私自利,罔顾他人,想横刀夺爱。”
除了他俩,山岭上找不出第三个人影,远处的城市繁华喧闹,脚下此地宁静清幽,赵浅浪的话声在空气中低低沉沉,季婕听进耳里,一个字都没遗漏。
她抬眼迎上他的目光,不躲不避,愿意面对本属好事,赵浅浪却有所察觉,借着微弱的月光打量她,不禁问:“怎么?”
季婕摊开来说:“刚才在你公司对我冷言冷语,一路上又耍我团团转,你是不是自私自利我不确定,但罔顾他人,是的,至于横刀夺爱,看起来不像那么一回事。”
赵浅浪有短暂的错鄂,随之豁然一笑,没解释,反而问:“那我冷言冷语又耍你,你好受不好受?”
季婕:“……”
收走视线不瞧他:“我不知道。”
赵浅浪直言:“不好受对吧?”
季婕坚定:“我不知道。”
赵浅浪高兴了,一五一十说:“我不知道你来找我干什么,头一回呢,非同小可,叶正朗又警告过我没多久……总之我也不懂了,束手无策,上网去求助,有人说这是个妙计,至少可以验证对方对自己有没有意思。”
季婕:“???”
赵浅浪:“你转身走的时候头也不回,我都想骂人了,什么馊主意,这个结果才不是我想要的。不过咳了两声你就回来了,我心里又舒坦了。看来确实是妙计。”
季婕万万没想到,追究他:“所以你不是上车之后才耍我,你在公司就开始耍我了!”
赵浅浪赔笑:“对不起,以后不敢了。”
季婕:“…………”
被试探被耍能不生气吗?奇怪的是她真不怎么生了,但又不想就此放过他,只好拿言语做武器,扎他心:“什么以后不以后,你别误会。”
赵浅浪很淡定:“我误会还是你嘴硬?”
他抬起手,手里握着她的手腕,显摆一样晃了晃,说:“握了这么久你都没想要甩开,身体比嘴巴先一步接受我,是吧?”
季婕也被自己惊到了,像有什么底细被人揭穿,一时说不清名目,又窘迫,手赶紧往回抽。
赵浅浪松了松劲,任她抽走。
但才抽走一半,他又使劲握上。
一顿操作,他握上的不是手腕了,而是手。
五指被握紧,掌心被占据,季婕更乱了,更想抽走。
赵浅浪的手劲松一阵紧一阵,逗她似的,她以为是机会时,他又下劲不让跑。
不止,他另一只手加入了战斗,一双大掌把她单只手前后围攻,裏得严严实实。
三只交织的手融合一起,指与指之间难分左右,赤果的皮肤紧紧相贴,指腹轻磨细研,不疾不徐,像有节奏,又像没节奏,彼此的掌心一样烫,她的他的,傻傻分不清。
季婕微微颤抖,梦里的感觉不能再像了,难道现在也在做梦?
如果做梦,那可太好,她知道会上瘾,缺口开了,再怎么填补依然空虚。
就当一场梦吧,反正没别人看见。今天已经乱套,不差再乱一点了。
花式说服自己,不知不觉沉迷,忽然又找回理智,如遭一盘冷水泼来。
季婕清醒过来,冷静问男人:“你离没离婚?”
赵浅浪没说话,只给她展示左手,正面,背面。
五根手指骨节分明,修长利落,不见任何饰物。
季婕盯着看,夜里光线不足,她好像看不清,想上手细细去摸,又在心底取笑自己婆婆妈妈。
看了很久,她问他:“为什么徐嘉玉不知道你要离婚?”
“啊?”赵浅浪对这个问题没有预备,不是应该聚焦在他她身上吗?怎么提起别人了?
不过也实话实说:“康子廉不让我说,怕我起了坏榜样。他不想离婚。”
季婕:“……”
赵浅浪又道:“离婚证新鲜出炉的,等会跟我回家,我好好给你看。”
然后问她:“你呢,你的什么时候给我看?”
“我……”季婕倍感压力,未有头绪,搪塞说:“你让我想想。”
赵浅浪看着她,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季婕不再多言,话题就此打住吧,先告一段落,让她缓缓。
她想得挺美,有人却不甘心,突然使力,握着她手把人整个往怀里拽。
季婕没防御,打了个趔趄,人扑了过去。
一双手臂搂上了后背,磅礴有力,要贴上他胸膛了,怕被融化,惊惶失措,滋味没敢细品,慌慌张张推开,她紧着摇头:“别,先别……”
赵浅浪:“…………”
体贴松开她,手照握不误,找别的话说:“你看这里,夜景不错,不算耍你吧,我特意带你来的。”
季婕心里打鼓一样,心跳又急又响,衣服底下冒汗了,被握着的手也渗出湿意。
一个拥抱,最多半秒,像似快要了她半条命。
她假装恢复了平静,急于用回话掩饰,仓促跟了句:“嗯,很不错,就是,荒山野岭的,蚊子太多。”
赵浅浪:“有蚊子吗?”
“有啊,有,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