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水波蛋和秘鲁辣酱伴蝶的烤牛排……
季婕看着看着,眼红了。
儿子吃这桌菜的时候,龙精虎猛,坏脾气一耍起来,能把当妈的她气得心梗。
“拿去打啊,别客气。”赵浅浪又递了递手机,问:“要不我帮你打?”
季婕极力平静说:“我只是想回去,回去医院陪少宇。我出来半天了。”
赵浅浪看着她,没接话,过了会才说:“我知道。但是少宇好好的,你不用每分每秒守着。”
季婕听不得他这么说,抬眼质问他:“他好什么?他一点都不好。本该活蹦乱跳的年纪,只能天天躺着不动。叫又叫不醒,吃又吃不了,天天打点滴,手背插着针都肿了。整个人瘦得不正常,关节发硬,肌肉萎缩,他一点都不好!”
说到最后她哽了咽,抬手捂住嘴闭上了眼,想哭的劲缓下去了,才慢慢放下手睁开眼。
赵浅浪想安慰她:“至少他情况稳定,没有恶化……”
“至少?”季婕打断他:“我让你至少这样你愿意吗?谁能愿意?”
她摇头:“你不关心他,别站着说话不腰疼了。”
赵浅浪皱眉了:“不是,我怎么不关心他?我知道你难过,但别什么气话都说。”
季婕:“气话?你要是关心他,为什么不去医院看他?他盼着你去,盼着跟你聊天。你呢,多少天没去了?他等一天失望一天,再等一天再失望一天,日复一日日复一日!你的关心也就那样!”
赵浅浪说:“那是叶总不让我去。”
他看着季婕,从她震惊的反应中读出信息,问她:“你不知道?”
季婕摇头。
赵浅浪叹气,告诉她:“叶总不准我去探访,我去多少次,护士拦多少次。我有想过硬闯,或者找领导开后门也不是不行,可进去之后如果碰见叶总,会被他骂被他赶还是被他打?这些我都不怕,我是怕在病房闹起来了大家尴尬。”
季婕听得茫茫然的,他口中的“叶总”有没有可能不是指叶正朗?
“他……”她尝试找话,“他为什么拦你?你来探望少宇,他不会拦你的。”
赵浅浪说:“他不是拦我看少宇,他是拦我看你。他知道我喜欢你。”
季婕眼神乱了,看向赵浅浪,不敢看,撇开后像有什么不确定,又看向他,又撇开。
赵浅浪耐心等着她回话,限时之内她若不回,他会把话再说一遍。
季婕也不算回话,她更像自言自语:“他怎么知道的?怎么?”
接着追问赵浅浪:“你怎么知道的?你确定吗?是不是你误会了?”
赵浅浪苦笑:“他都找我示威了,还差点打起来。”
季婕:“…………”
她低下眼想什么去了,看着一时半会回不上话。
赵浅浪不想把这个话题放凉,趁着热乎往下说:“所以你怎么想?一他出轨,二你不爱他,三他知道我跟你的事,以上综合,你要不要考虑借机会跟他摊牌?”
季婕脱口道:“我没想过跟他离婚。”
赵浅浪:“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
等了好一会,季婕仍不吱声,赵浅浪唯有说:“这个问题我是第二次问你。你要是把我说服了,我这辈子不会再问第三次。”
第139章
季婕抬眼看他, 没有回答只有反问:“他找你的时候看起来生气吗?”
赵浅浪微微失落,斟酌着说:“很生气。”
季婕又很久没回话,再回话时也是问:“他怎么跟你示威?”
赵浅浪:“叫我离你远点。”
“他怎么知道的?”
“不知道。”
“他知道多久了?”
“不知道。”
“哪天的事?”
赵浅浪叹了口气, 继续回:“我多少天没去医院, 那就是多少天之前的事。”
季婕数了数, 又自言自语:“所以这些天他都是在我面前演戏, 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赵浅浪:“……”
不难理解,假如他是叶正朗, 他也会选择演这一出戏,保证演得更出神入化,总之俩人以外的弯弯绕绕, 他一个字都不会跟季婕提。
他难以理解的是, 季婕的反应和口吻与他想象的有点出入。
赵浅浪问她:“你心疼他?”
季婕终于给一个回答:“我担心他。”
赵浅浪苦涩笑了笑:“不是不爱吗?他出轨你不在乎, 他知道你变心了你倒在乎了。”
季婕说:“我把他当亲人看。”
赵浅浪又笑了:“意思是感情还升华了?”
季婕摇头:“他跟我自小相识, 陪我走过许多路, 是我最熟悉的人, 在我最困难的时候, 也是他扶了我一把……就好像,一个帮过你很多的亲人,他受伤了,你不会替他担心吗?”
赵浅浪:“他怎么帮过你很多?”
季婕说:“给吃给住, 出钱出力。尤其刚来城市时,我身无分文, 连证件都丢了,在医院办不了手续,他全给办了, 账给结了,又带我去补办身份证……”
想到了什么,她无力笑了笑,说:“他走关系给我补办的,出了很大力气。”
那时候她匆匆忙忙赶来城市,心慌意乱又悲痛崩溃,拖着儿子和行李,哭着出了高铁站没多久,随身的肩包就被偷走了。
存量不多的现金,身份证明文件,全部丢失,起初没当回事,也没心情没时间去追究,直到志远心跳停止,各项手续要她去办,她才发现寸步难行。
志远的后事处理完了,叶正朗带她去户籍处,她却拿不出任何资料,证明不了她是她。
叶正朗一边骂“蠢死了”,“大麻烦”,“我服了你”,一边想办法。
他从哪里找来了一位女孩,没给介绍,季婕跟在他俩身后,偶尔偷偷观察,推测女孩是他的前女友,而且挺有背景,在户籍处刷了刷脸,就弄来了一个“特事特办”。
之后女孩挽着他走,一辆锃亮的轿车在路边恭候。
季婕站在原地看着,不知该不该跟上去。叶正朗朝她甩手,脸色相当难看,她明白了,是赶她走。
转身走之前又看了看他,他翻着白眼跟女孩上了车,好几天没回家。
身份证到手后,发现年份错了,她找叶正朗说要去改。
叶正朗炸了:“不改!就那样!”
季婕认为吃亏,念叨着要改,他怒吼:“改改改!改个屁!你知道求人有多难吗?!恶心死我了!要改你自己去找她!”
季婕哭了出声,无比委屈,哭到叶正朗烦了,他又说:“又哭又哭!你什么时候才能不哭?大4岁就大4岁,又不是大14岁40岁!你以后还能提前4年退休,这种好事我都碰不上!别给我哭了!”
季婕回忆说:“他虽然脾气很坏,态度很凶,说话也难听,但他所做的,别管情愿不情愿,他确确实实做了。如果没有他,我都不知道日子能怎么走过来。”
离开老家到城市重新开始,人生路不熟,高中未毕业,丈夫离世,带着幼子,她最初那段泥泞崎岖的路,是叶正朗骂骂咧咧给铺起来的。
她的话说一半不说一半,赵浅浪不太明确整个故事的来龙去脉,只能理解大概是叶正朗付出了许多。
想了想,也不再细问,赵浅浪说:“懂感恩是对的,想报答也没错,只是方式有许多,你又不爱他,何必非要用婚姻把你把他绑在一起?”
季婕转头望车窗外,留赵浅浪一个后脑勺,以为她又要沉默,她却往下说,声音很低:“少宇的爸爸临死之前,叮嘱我要跟叶正朗好好生活。”
赵浅浪恍然,也不算太过意外,无声松了口气,搬出与叶正朗在寺庙对质的内容,重复给季婕听:“少宇爸爸在天之灵,最希望看到的是你跟少宇幸福。你跟叶正朗不幸福,少宇也不喜欢叶正朗,少宇爸爸知道了不会再支持你的。”
季婕无所谓:“也不算不幸福,他在外面怎么样我不在意,别搞家暴就行了,钱都往家里拿,日子不也照样过?差不多得了。少宇这两年不太懂事,等他醒了我会告诉他。”
赵浅浪:“…………”他指正她说:“你这是消极抵抗,少宇爸爸会气得从棺材里跳出来的。”
季婕笑了:“那可太好了,快叫他跳出来。”
赵浅浪:“我不是跟你开玩笑。少宇爸爸的初衷估计是怕你和少宇没人照顾,所以才交代你跟着叶正朗生活。现在条件不一样了,你可以独立了,你凭自己也有能力生活得很好,没必要再因为少宇爸爸的一两句叮嘱就赔上一辈子。”
季婕:“有必要,我怕他不安息。”
赵浅浪:“他安息,不安息早找你报梦了。他找你报过梦吗?”
季婕:“没有。他可能生气了。”
赵浅浪头疼,对着她后脑勺说:“他能生什么气?他没了,你别纠结。”
季婕:“他没了,我更要听他的。”
赵浅浪:“……”
对话陷入死局,来来去去绕不开季婕固执的认知。
赵浅浪冷静着,伸手把季婕的脸掰了回来,季婕愣了愣,他也愣了愣。
车厢里光线不多,季婕眼里有微弱的泪光和浓烈的悲伤。
赵浅浪于心不忍,但仍觉得很有必要,他捧着她的脸,用极其认真的语气教育她说:“他没了,他死了,他过去了,你也应该要从过去中醒过来。他不会怪你的。”
季婕轻轻拨开他的手,别开脸,说:“是我自己怪自己。”
志远在ICU叮嘱她时,她是拼命摇头的,不肯答应,只会哭喊:“我不要我不要!我谁都不跟我只跟你!志远你别死别死!不要扔下我!不要!”
冯志远的力气所剩无几,他奇迹般撑了好多天,从苏醒到找到叶正朗,他一直硬挺。
挺到季婕也赶来了,他快要挺不住了,抓紧时间断断续续念:“听我的……季婕……少宇该上学了……别留村里……阿朗……会照顾你……你跟他……在一起……好好生活……”
声音虚弱,快被季婕的哭声掩盖,仍坚持一声声交代。
季婕觉得当时的自己太不懂事,志远没有了脉搏,机器长鸣,医生护士和叶正朗从外面冲了进来,拉开抱着尸体痛哭的她,她亦始终没有给志远应一声“好”,任由他带着遗憾无力挽回地离开。
她甚至忘记了志远的叮嘱,与叶正朗过着形同陌路的假夫妻生活。
后来在月子中心工作了半年,见闻了一户户幸福的新生儿家庭,无不是爸爸爱妈妈,妈妈情绪好,她慢慢接受,慢慢敢去面对,其实志远不应该死的。
眼眶里的泪集结了太多,挤着淌了下来,季婕不擦不抹,平静说:“他叫我照顾少宇,我办不到。他叫我耐心等他,我办不到。是我情绪不好,天天跟他吵架,给他压力催他回家,他才出门赶路……我至今不敢告诉少宇,是我害死他爸爸……这是他最后一件叮嘱我的事,我必须给他办到。”
她办到了,跟叶正朗平平淡淡安安稳稳过了两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