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的岗位是铁饭碗, 这些年过去了, 给人扯证的仍是同一批工作人员。
只可惜都见老了,当年帮他和季婕办手续的那位大姐,如今头发白了一半,老花眼镜也配上了。
大姐在结婚证上给他们盖钢印前, 反复研究证上的双人合照,反复询问:“你们真要结婚?”
季婕木木讷讷一声不哼, 叶正朗极其厌烦,说:“结结结结!动作快点,我赶着走!”
大姐盖上钢印, 把证交给他们,说:“明明长得这么般配,怎么像仇人一样苦口苦脸?好好相处好好经营,婚姻生活还是挺有意思的。”
叶正朗当场翻白眼,总有人什么都不知情却爱指手划脚。
现在回想,大姐的话也没有错,与季婕一起生活确实有意思。假如当年把建议听进耳了,再讨些经验,他跟季婕赶鸭子上架的婚姻,结果也许会大有不同。
时间尚早,叶正朗寻了个角落静静坐着。
旁边左右都是人,有雀跃兴奋,有郁郁寡欢,当年季婕带着儿子在民政局等了他四次,她是哪一款的心情?有没有一丢丢的激动?对他有没有一丢丢的期待?
他没再细究,改为祈祷等会排号不要排到那位大姐的窗口。
坐了不知多久,有女人凑上来搭讪,吐槽排队的人太多,工作人员手脚太慢,又问他是来结婚的还是离婚的。
叶正朗拍了拍裤兜,没回话。
他的裤兜鼓了起来,小小的圆圆的一团。
女人撇撇嘴,走了。
叶正朗继续静坐,季婕赶到时,大堂拥挤人头攒动,他一眼发现她,站起身迎上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退回原位默默坐下。
季婕找了一圈,找到他身影了,喘着气奔过去,问他取没取号。
她一个人来的,叶正朗捏了捏拳,说没取。
季婕皱眉,转身找取号机,取到了回来对他发牢骚:“前面有30多人,你怎么不早点取号?”
30多人啊,得等到天黑么?她走的时候小人儿哭得很厉害,不愿撒手,赵浅浪说带着孩子陪她去。
季婕哪能答应,先别说她跟他目前的关系不适合“出双入对”,她也不放心儿子一个人呆在医院太久,再者万一叶正朗又跟他打起来,她和小人儿怎么收场?
赵浅浪只好硬把孩子抱去阳台哄,不瞧不见了,她才得以脱身。
临走之前她拍胸膛答应孩子几点几点回去,现在看来肯定要食言了。
季婕颇有怨言,想吐槽十遍八遍,早到的人为什么不早取号???!
可瞧瞧叶正朗,又不多说了。
他瘦了许多。脸上的胡茬刮干净了,头发往脑后梳得整齐,一张脸表露无遗,鼻梁更挺更高,眼窝更大更深,显得更瘦更憔悴。
他穿了西装,是度身订造贵得离谱的那一套,相当正式,估计也是很重视这次离婚,没取号应该不是故意的。
季婕无奈,束手无策在不远处坐下。
叶正朗心里难受得不行,想开腔说话,喉咙却又紧又涩,发不出声音。
等缓过来了,季婕又站起来不知去哪,再回来时手里拿着文件,递给他说:“离婚协议的内容,就按这个签吧,你过一过目。”
叶正朗接过,看了看封面,没往下翻。
内容他早就知道,要他净身出户,放弃抚养权,禁止探视与接近,限制与亲友接触,等等等等,当他是敌人仇人那般苛刻对待。
她所谓的离婚律师联系了他,协议内容一条条给他念,他把手机摔碎了。
过后想找她理论,手机号码和微信却全被拉黑,换一个黑一个。
家,她不回。改去医院,护士不让进。赵浅浪的黑色雷克萨斯日日夜夜停在住院部门口。
叶正朗恍然大悟,季婕所说的“撕破脸皮”,“老死不相往来”,并非口头威胁,她是来真的。
她是真的狠心弃他于不顾,手起刀落,毫不手软。
就像当年,她说跟志远就跟志远了,火速恋爱接吻生娃,完完全全不给他回头反悔的机会,只剩他叫天不应,叫地不闻。
叶正朗只能联系她的律师,要对方传话。
婚,他离。钱,他也不要。接近探视什么乱七八糟的权利,他也可以暂且放弃。
他只求一点,把他的微信和号码从黑名单里放出来,这至关重要,所以他追问:“黑名单放了吗?”
季婕想说等离婚证到手了再算,转念又觉得得饶人处且饶人,低头操作手机,完了朝他晃了晃屏幕。
叶正朗给她拨打电话确认,她接了,对着话筒说:“好了吗?”
听见她的嗓音从自己的手机传来,明明遥远又贴近耳边,明明贴近耳边又事实遥远,叶正朗百感交集。
为了拨通这个电话,他牺牲了至珍至重的婚姻。
他听着手机不说话,看着季婕满目悲凉。季婕不知如何是好,也不说话了,但也没挂电话。
叫号屏幕闪着数字报“26”去3号窗口办理离婚业务,报了3次,3号窗口依然没有人凑上去。
季婕心思一动,没管太多,几步跑过去跟3号窗口的工作人员求情:“请问可以给我们先办吗?我们有急事,时间非常赶。拜托拜托!”
工作人员没留意听,问她要取号纸,季婕递过去,一看,53号。
工作人员不满,把取号纸推回去,冷声说:“没轮到你,等着吧!”
季婕低声恳求:“拜托拜托,我们真的有急事,可以先办吗?”
工作人员:“谁没急事?人人都有急事!按号排队!走开!”
季婕:“……”
低头转身要回去原位,叶正朗正好站在身后,推着她去窗口,手里拿着什么递给工作人员,说:“26号。”
工作人员瞧了眼印着“26”的取号纸,更不满,说叶正朗:“叫了这么多遍都不过来,能不能醒目一点?浪费大家时间!”
叶正朗假意笑笑:“抱歉,人太多了,没听见。”
季婕抬头看他,他的侧脸和下颚线因消瘦而尖锐锋利,眼神黯然无光,站在旁边比她高比她壮,质感却轻飘飘,不如一抹浮云。
季婕无言以对,心里纵然有气,叹一声释放,也不说什么了。
手续办妥,工作人员说等30天冷静期再来取证。
季婕是真赶时间,收拾好资料往门口就走。叶正朗想跟她说说话,她头也不回:“发微信吧,再见。”
她走了,眨眼在人群中消失。
叶正朗望着她离开的方向呆站,手里的离婚协议捏紧了又松开,拿起来翻看,一页一页,都有季婕的落款和他的签名,她的字迹端正秀丽,而他的像初中生画的。
叶正朗苦笑一声,随意瞥了眼页内的字,微愣,又瞥了眼,再看了看,一页页看。
他撒腿追出去,穿过人来人往的大厅,一路奔跑到大楼外,四处张望,心焦如焚,等找到了,一口气冲过去,差点撞上,刹住脚步,张开双臂,紧紧抱住她的背影。
季婕被吓了跳,前往趔趄半步又被一股力量往回搂住,想挣扎呼救,又回过神是谁。
叶正朗把她抱紧在怀里,低着头埋脸在她颈侧,沙哑的声线轻细地问:“为什么?为什么不要钱?为什么不让我净身出户?”
季婕想掰开他的手,可一对手臂被他勒住,动动不了,抬抬不起,她无法,说:“你开工厂要资金周转,以前借的债也没还完,我欠你的钱也不少,光是志远的医药费就几十万,我哪能再要你的钱?你松开吧,都是人都是车,我们离婚了。”
叶正朗不松,埋着脸说:“其它呢?探视接近,亲友接触,不限制我了?”
季婕耐着性子回话:“你看漏了,探视接近少宇还是不行的,他对你有阴影,没个三五八年,你别出现刺激他。亲友……我们也没什么亲友,我这边只有杜茗,她还指望你给她看着老公的,怎么可能不接触。你松开吧,叶正朗,你快松开。”
叶正朗仍是不松,声音带着哽咽,说:“你还是在意我的,季婕,你不是弃我不顾的,你吓唬我。”
季婕叹气:“我说过,只要好聚好散,你永远是我在这世上认识最久又活着的亲人。”
“你也是啊,”叶正朗终是没忍住,哭腔爆发而出,埋着脸哭说:“你也是的,季婕,你也是我在世上,认识最久又活着的亲人,唯一的。”
自记事起,他多少年没有流过泪了。流泪没有用,只会招来更多的谩骂。季婕和冯志远走在一起,他胸口堵成石头都没流过泪。
季婕听着,颈项间有片片的湿意,她不知不觉红了眼。
叶正朗跟志远一样,父母早早外出打工,几乎音信全无,只能跟随爷奶生活。志远的爷奶比她爸爸走得还早。叶正朗的爷奶长寿一些,可老人家先后去世,远走他乡的他都没有回去……
季婕闭眼深呼吸,睁开眼轻声说:“好了,以后可以电话微信常联系的。你松开吧,再不松开我生气了。”
抱紧她的那双手臂松脱了一臂,叶正朗腾出手掏裤兜,掏出一个深蓝色小绒盒,塞进季婕手里,低头哭着说:“给你,给你的,就当作我送给你的礼物,什么名目都行,你带走。”
季婕打开看,是那枚他斥巨资买下的6克拉钻石戒指,火彩璀璨,晶莹剔透。
她合上盖子还回去:“不行,太贵重了,我不要,你拿去退了吧,换钱给工厂周转不更好?”
“不好,给你才好,本来就是你的。”叶正朗坚持,他半搂着季婕,非要她把戒指带走,又哭说:“你不说是亲人吗?什么样的亲人?我当你的谁?哥?不,我比你晚三天出生的,我应该当你弟。姐,这是弟弟送你的,你带走,你带走!还有赵浅浪,你别上他的当,他会伤害你的,忠言逆耳,姐,你听我说……”
徐嘉玉驾着蓝色奥迪到了民政局门口,找停车位时看见了季婕。
她把车驶到旁边,轻轻按了按喇叭。
季婕往车瞧了眼,徐嘉玉抓紧跟她挥手。
坐在驾驶位等了一会,季婕处理好那个哭唧唧的男人,小跑过来跟她招呼:“你怎么来了?”
徐嘉玉笑说:“李律师告诉我的,说你今天来离婚,我在附近有空,过来看看要不要帮忙。”
季婕也笑:“谢谢谢谢,已经完事了,如果你有空,可以送我回医院吗?”
徐嘉玉爽快:“上车!”
蓝色奥迪跑着离开民政局,倒后镜里那个哭唧唧的男人站着目送,一动不动。
徐嘉玉握着方向盘好奇问:“他有没有半路耍无赖不肯签字?”
季婕坐在副驾位,实说:“没有,挺配合的。”
徐嘉玉哼笑:“怕了吧,把他当落水狗那样往死里整,条款写最苛刻的,不给他出路,他自然想找退路。”
季婕:“谢谢你给我介绍李律师,确实很有用。”
徐嘉玉看着前方的路况,轻松说:“嗨,小事一桩,她师傅帮我打离婚官司,她能力不错,刚好你又问我,我就顺手推一推了。如果她搞不定,我就把她师傅给你介绍。”
那天傍晚季婕给她打电话,没有预兆问起离婚律师,两三下交流,季婕说叶正朗出轨,她要断舍离。
徐嘉玉举手赞成和支持,顺便坦白自己早就知道叶正朗出轨,碍于当时季婕跟他看上去感情很好,她始终犹豫要不要告密,幸好季婕没有追究她知而不报。
如今季婕离婚顺利,叶正朗恶人有恶服,大快人心。
季婕问她:“那你跟康先生的官司好办吗?”
徐嘉玉摇头:“不太好办,死人康子廉太杠了!不过我不怕,这婚肯定能离的,时间问题而已。”
俩人聊了一阵离婚,徐嘉玉发散思维,问起别的:“季姐,那你跟赵浪怎样?我才知道他离婚了。”
季婕微愣,反问:“他告诉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