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宝,你要不要给爸爸加油?加油会念吗?加,油,加,油。”
季婕教小人儿新词,一个个字念,小人儿学着说:“加,油,爸爸,加油。”
季婕:“真棒!”
听孩子念得有模有样,她高兴了,掏手机要开微信。
谁知一掏,掏了个空。
手机忘带了。
季婕:“……”
好吧,天意。
她难掩失落,站起来推婴儿车回去,脚步惆惆怅怅,怕吵闹,只找清静的小路兜绕,走哪了不知道,遇见一宣传海报,标题大字“产前生育讲座”,主讲人“陈家岳副院长”,旁边贴着照片,是她印象中的那一位。
季婕恍然,对啊,陈医生不就是长仁医院的吗?看了眼讲座时间,正好今日,已经开讲半天了。
按照地点指示,季婕找到举办讲座的会议室,推开半条门缝往里瞧了瞧,哟,全是后背后脑勺,几乎满座。
她悄悄进去,在门附近的角落寻了处空位,跟小人儿“嘘”了声,仰脖往前看,乌泱泱的黑脑袋前面,站了一位穿白大褂的男人,他戴着细框眼镜,长相英俊举止斯文,指着幻灯片讲解“产后抑郁”,声音低沉温润,依旧很好听。
季婕无声哄着小人儿,拿旁边的宣传单给折小飞机小篷船小青蛙,一边听讲解。
内容跟几年前的差不多,与会的听众倒是换了一批又一批。他们都是幸运的,在出现之前有所了解,有所准备。
不像她,孤陋寡闻一窍不通,后知后觉,到头来耽误了少宇,耽误了志远,耽误了她自己。
陈医生在台上说:“这些症状不应该由产妇独自面对的,产妇的家人责无旁贷,他们应该多留意多发现,积极帮助产妇摆脱困境。当中的丈夫尤其重要,作为孩子的父亲,你们最应该是守护妻子守护儿女的第一人。所以我每次讲座都强调夫妻共同出席,这不是丈夫对妻子的‘恩赐’,而应该是丈夫义不容辞的责任。今天来听讲座的男士们,你们做到了你们应该要做的分内事。”
季婕在心里鼓掌支持,陈医生四平八稳,三观跟五官一样正,又懂行,做他太太一定很幸福。
讲座结束散场了,为免人挤人,季婕带着婴儿车缩在后面角落,听众撤得七七八八了她再走动。
讲台上不少人围着陈医生提问,女士为主,故而那一声男人嗓音的“陈医生”,在人数不多不少环境也不吵不闹的会议室里,听起来独特且明亮。
第152章
陈家岳留意到这位男士有一段时间了。
讲座开始了十来分钟他匆匆赶到, 从后门进来时动静很轻,陈家岳站在台上看了一眼,有了印象。
没一会他从后面悄声走至前面, 在空座位坐下, 像学生上课一样, 看PPT, 听讲, 没走过神。
结束后他坐在原位不动,提问的人散得七七八八了, 他才上台打招呼:“陈医生。”
陈家岳朝他微笑点头,赵浅浪问了声好,抓紧时间请教:“我的朋友有些症状, 不知道算不算是产后抑郁?”
陈家岳细问:“怎么说?”
赵浅浪总结说:“情绪不太好, 对孩子比较冷漠, 不关心也不心疼, 时常责骂, 孩子哭闹也不管。但孩子的父亲在她身边时, 情况又会相反。”
陈家岳想了想, 说:“确诊需要精神科的医生做评估,我是产科的,就我个人而言不敢妄下定论。不过依你所讲,不管这位妈妈是不是有抑郁, 她跟孩子相处的方式并不健康,持续下去孩子和她都会受到伤害。而孩子父亲的出现能改变现象, 说明她需要帮助,至少是心理上的支持和寄托,比如, 缓解她的焦虑。”
赵浅浪听着,像陷入沉思,一时无话。
陈家岳又说:“冒昧问一句,孩子出生多久了?我们医院有专业的评估医生,如果有这方面的疑惑和顾虑,事不宜迟,让妈妈尽早约医生做干预最好。”
赵浅浪笑笑道:“孩子15岁了。”
陈家岳:“…………”花了点时间找回声音,他问:“那他们现在还是这种相处模式吗?”
“不,好很多了,”赵浅浪回话,“除了孩子有些童年阴影,大人看上去没有异样,对孩子像正常母亲那样关心,没依赖谁了。”
陈家岳不那么认为,他提醒:“还是去找专业医生看一看吧,产后抑郁没有得到及时治疗又反复发作的话,产妇长期低落自厌,有可能会发展成慢性抑郁。”
这话听上去可大可小,赵浅浪紧着问:“那万一已经是慢性了,还能治吗?”
陈家岳说:“可以的,大脑是可以恢复的,抑郁症的治疗有效率本身也很高。它主要不是性格问题,也不会说定型,只要经过系统治疗,当事人可能会有感悟,啊,我不是本来就这样的。还有孩子也是,童年阴影容易引起心理问题,可以找医生详细了解一下需要做些什么,我觉得这很重要。”
该说的都说了,陈家岳收拾好资料转身要走,临行前赵浅浪跟他道谢,又说讲座上的PPT做得很棒,问能不能给他一份副本。
陈家岳很乐意:“是我太太帮忙做的,我让她给你发一份。盼盼,盼盼?”
会议室哪边角落,某位女士一直专心看笔记本电脑,几声招呼她听见了,收好电脑走上台。赵浅浪随陈家岳看过去,季婕不想被发现,推着婴儿车往门后藏了起来。
讲台上的人客气交流,估计是那位女士的声音,她说:“你是第一位问我们要PPT的准新爸爸。”
赵浅浪道:“像陈医生说的,我在做分内事而已。”
女士:“那你太太呢?你自己一个人来的?”
赵浅浪说:“她忙,我一个人来的。她以前有听过陈医生的讲座,所以我也特意找陈医生的来听。”
季婕一点点听着,婴儿车里的小人儿轮廓渐渐模糊,她揉了揉眼,一手泪。
她抹掉,悄悄往外张望,赵浅浪不在了,她推着婴儿车低脸走出去。
在走廊处与并肩同行的陈医生陈太太擦身而过,他俩手挽手,小声说着话。
“人家说是朋友,没说是太太。”
“啊,他没否认啊。”
“是呀,一不小心被你揭穿了什么秘密,老厉害了。”
“也许是人家的情趣呢,像我俩一样。”
“我俩怎样?嗯?说呀,别又长嘴不说,快说……”
季婕默默回去住院部,挑人最少的路径,推着婴儿车,眼泪时不时往外淌。
曾经的自己到底怎么了,有生之年她没有想过与谁诉说。
与叶正朗不说,与儿子不说,面对志远的灵位,她亦闭口不提。
无它的,都过去了,说来何用?
她早已坚强,早已坦然。
却到今天,蓦然回首,恍然察觉,当年的她蹲在原地,痛苦,无知,孤独,疲惫,未曾离开。
或且在等待,等着谁无声靠近,蹲下来朝她递手,扶着她慢慢慢慢,慢慢慢慢站起来。
小人儿坐在婴儿车里,东张西望,偶尔回头瞧一瞧季婕,瞧不明白了,睁着眼仰着脖一眨不眨地瞧。
季婕虎摸她的小脸蛋,顺手把小脑瓜推回去,好宝宝,不看季姐哭,看景。
离住院部越来越近,季婕埋头把脸擦净,硬挤了几个笑容,脸部肌肉不再绷紧了,表情想必也自然许多,她继续往前走。
住院部的门口依然停满了车辆,赵浅浪从哪而来,小跑着上台阶进去。
季婕微微激动,第一时间告诉孩子:“宝宝看,快看,爸爸来了。”
“爸爸,爸爸!”小人儿听懂了关键词,也不知看没看见,反正跟着叫了,兴兴奋奋。
季婕没跑,冷静走路,也就几步,见赵浅浪折返而回。
他举着手机在听,脸色严肃凝重,大步往外走,边抬腕看表,没一会走没影了。
季婕:“……”
她拍拍小人儿脑袋,叹气:“爸爸忙,要改天再来了。”
“爸爸,爸爸!”小人儿仍是兴奋,不懂情况已变。
季婕不知怎的,心里一腔热涌,她抱起孩子,搂进怀里,低声哄着:“没事的,没事,总会来的,爸爸一定会来。你等等,再等等。”
第153章
推着婴儿车回到病房, 儿子忙不迭告诉季婕:“赵叔叔说要来。”
季婕进门时闷闷不乐,闻言后目光亮了:“什么时候?”
“刚才。”冯少宇说,“不过突然又说来不了了。”
季婕:“…………”
还以为峰回路转呢, 她恢复闷闷不乐的样子, 教训儿子:“以后说话别没前没后的。”
坐在旁边的杜茗看着听着, 冯少宇短短两句话, 季婕从惊喜到失落, 心思跃然纸上。
“赵叔叔”是何方神圣,冯少宇跟对方讲电话时, 杜茗已经好奇。
怼天怼地怼父母的叛逆少年竟与对方有问有答语气温良,脸上即使不耐烦,仍乖乖应话“知道了”。
谁隔着一条电话线就把他制服了?
冯少宇前脚挂电话, 杜茗后脚追着八卦。
冯少宇没说别的, 拿眼指一指病房里的婴儿床, 说:“她爸。”
两个字, 杜茗像听了一张高考试卷, 笔划都认识但就是不懂。
接着一再追问, 得到的答案越来越像天书。
当事人季婕回来了, 杜茗看展览品一样把她左看右看,看了又看,心里波澜起伏。
今天的意外太多了,真的太多了。
察觉到好友的神情张张合合, 季婕关心问:“怎么了你?不舒服?”
杜茗甩头:“没没没没……只是……那个……就是……我想……”
最后还是说不出什么,叹一声气, 无力道:“算了,改天聊吧,我该回家了。”
道别后她独自离开医院, 乱七八糟的思绪想了一路。
与季婕相识了六七年,一起打工一起进退,她是什么样的人,杜茗认为还蛮了解的。
积极,努力,不怕苦也愿意吃苦,上进,坚强,且聪明。
今天刷新了几项发现,神秘,果断,勇敢。
身上的手机哗啦啦响,老公给她打电话,“知己”给她打视频,杜茗停下来站在原地,看着手机半天不接。
唉,她远不如季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