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照片似曾相识。
冯少宇想起来了,初中寄宿之后妈妈给他买了手机方便联络,给他发过亲爸的照片,告诉他家里不方便摆放。
他当时怎么想来着?认为妈妈蠢钝无能,一边和叶正朗发颠,一边给他发“死人”照片,纯纯有毛病!他跟亲爸一点都不熟,照片留着干屁?反手删了。
冯少宇没敢提,假装季婕说的是对,附和道:“就是啊,你都没给我发过。”
他点开照片放大查看,亲爸的五官略显模糊但仍算清楚,一眼可证,长相跟赵浅浪毫不相干,倒是跟他自己有一半一半的相似。
血脉在流动,冯少宇心里怪怪的,说难受不是,说舒畅也不舒畅,不可名状,不管了,继续接赵浅浪吩咐的差,问妈妈:“是长得不像,那你为什么拿他送你的……”
学渣记不起地名,胡乱编一个:“苏州河水给了亲爸?他在寺庙看到了,河水是他专程去瓢的。”
季婕秒懂什么苏州水,惊讶:“他看到了?他知道在哪?你告诉他的?”
冯少宇:“没有啊。”
季婕:“……”
赵浅浪这么神通广大吗?她好像连志远的全名都没有跟他透露过,他上哪知道志远的灵位在哪?还360度围观然后发现了那瓶苏伊士河的水?
她坦白说:“河水本来就是帮你亲爸要的,你亲爸很喜欢地理,对苏伊士河很熟悉,如果他在生,他会亲自去埃及看一看。现在他永远都去不成了,我才托他帮忙给带些河水……”
冯少宇复读机一样把原话用微信转告赵浅浪,说:“我妈叫你别生气。”
赵浅浪到了快凌晨才稍稍闲下来,张力给加班的大伙点了外卖,他没胃口,别人抓紧时间填肚子,他抓紧时间看信息,消化完了回话:我没生气,我只是疑惑。你没传错话吧?
冯少宇:没传错。
赵浅浪皱眉,说他:这么晚还没睡,熬夜打游戏?你不想康复了是不是?
冯少宇:【白眼】你女儿做噩梦哭,把整幢楼的人都吵醒了。
赵浅浪:“……”
他问:你妈妈在哄?
冯少宇:不然我在哄?
赵浅浪:拍张照片来看看。
冯少宇:啊?拍谁?我?
赵浅浪:拍你妈妈。
冯少宇:“……”
神经,他才不拍。
不过他发了几张照片过去,跟赵浅浪说:长得不像。
赵浅浪瞧瞧照片,有意思,还拿出证据来了。
看了好一会,他说:全家福拍得不错,看得出来你妈妈和亲爸很疼你,怎么你以前对妈妈那么不客气?凶凶巴巴没大没小,人见人打。你住院期间你妈妈不分昼夜照顾你,你要是再凶她再叛逆,小心遭雷劈。
冯少宇又翻白眼,替自己辩护:她对我才不好,一点都不好。我亲爸在家时才会好一点点。
补充:以前。
赵浅浪:?
三更半夜,都在休息。病房里关了灯,视野暗暗沉沉,冯少宇整个人连脑袋蒙在被单里,隔着被单隐隐约约看见手机屏幕的亮光。
小人儿“滞留”在病房住了几天,算是适应了,今晚睡着睡着把自己哭醒,季婕抱在怀里好一顿哄:“宝宝乖,宝宝坚强,不哭不哭,想爸爸了是不是?爸爸工作忙呢,很快就来接宝宝你。”
哄好小的放回婴儿床,过去病床哄大的,她轻轻拍儿子的肩膀:“少宇,少宇,别玩手机了,快点睡。”
冯少宇蒙头在被单里应声:“哦。”
手机却没关,手指也没停,一个个字敲打,控诉妈妈在他记忆里所有的不是。
赵浅浪拿着手机看对面发过来的内容,吃完外卖的张力突然凑近:“哥,饭不吃?”
赵浅浪把手机屏幕翻过去盖住,笑笑:“不饿,不吃了。”
张力拿纸巾抹着嘴说:“刚才跟美国那边通了电话,他们希望我们最好去一趟。”
赵浅浪:“什么时候?”
张力:“越快越好,我看看这几天能不能腾出时间。”
赵浅浪点头:“行,你安排。”
等人走开了,赵浅浪重新看手机,字已经很多,都是断断续续不连贯的昔日片段,像是想到哪写到哪,不分时间地点。
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赵浅浪耐心等着,到对方不再输入,不再有新信息进来了,他问:你还生她气?
冯少宇没回话。
赵浅浪也没追问,靠进椅背仰脸看天花板,脸容有些疲倦,眼底若有所思。
第151章
周六下午杜茗来了, 带了许多补品。
“都是叶正朗买的。他打电话问我什么时候来看少宇,开车把我送到医院门口。嗨,我说东西太多拿不了, 叫他一起上来, 他不, 扔下我就走了。”
杜茗边吐槽边按摩手臂, 这些补品琳琅满目, 加起来有二三十斤,她拧着一路走来像举重一样。
又翻袋子找东西, 告诉冯少宇:“你爸爸说有即食海参,叫我给你开几罐尝尝。”
找到了,递去病床。
冯少宇往后躲避, 眼神嫌弃且阴沉冷漠, 跟他之前的叛逆没差两样。
杜茗劝他:“唉, 少宇, 你昏迷的时候爸爸妈妈日夜照顾你, 你好不容易死里逃生, 要学会感恩父母, 别气他们了。”
冯少宇脸色更差了,别开一边不瞧不看也不回话。
杜茗熟悉他的脾气,不勉强了,她翻袋子找到好些即食阿胶即食燕窝, 跟季婕说:“这些这些还有这些,适合女人吃, 叶正朗叮嘱我给你的。”
又自言自语:“他呀,二十四孝老公,就是奇奇怪怪的, 说不上来哪里奇怪。吩咐我这些干嘛,他自己给你们不就行了吗……”
季婕上前接过她手里的即食补品,说:“杜茗,我跟叶正朗离婚了。”
杜茗嘴里念念有词的,刚听见,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了,秒哑。
不是,说什么来着?离什么?什么婚?
她震惊的程度用石化形容。
季婕不急着跟她解释,改为跟儿子说:“少宇,杜茗阿姨是你救命恩人,没有她你指不定还在昏迷。你对人态度好点。”
冯少宇心想,杜茗叶正朗前叶正朗后,他若态度不好,早骂人了。
季婕又说:“叶正朗跟你亲爸是好朋友,称兄道弟。如果你亲爸还在,如果什么事都没有,一切按部就班,你理应叫他一声叔叔。他想关心你弥补你无可厚非,他人又没出现,你就别跟补品较劲了,该吃吃该喝喝,得好处的是你自己。”
冯少宇惊讶:“什么?称兄道弟??”
杜茗也回过神了:“季婕季婕,你说什么?你们离婚???”还有,认识了季婕七八年,她头一次听说“亲爸”这种字眼,又紧着问:“什么亲爸??谁亲爸??少宇亲爸???!!!”
两个人在病房里大呼小叫,季婕均没空搭理,婴儿床那小家伙睡醒了,扭挺着小身板伸懒腰,扁完嘴哼哼唧唧,睁开眼要起来。
季婕把小人儿抱怀里,带去洗手间擦了擦小脸小手,换下沉甸甸的尿不湿,出来给梳梳浓密的头发,喂喂水吃点小馒头,咔嚓咔嚓,不紧不慢的。
杜茗盯着孩子傻眼,哪里蹦出来的娃?诶不对,这不是季婕雇主家的孩子吗?
又看了看四周,哇去,婴儿床,婴儿车,婴儿玩具,奶瓶水壶妈妈包……带娃的全副装备一应俱全,多亏VIP病房够大,不然这得挤成什么样?
杜茗来第三个惊问:“又怎么回事??你这还要带娃?你雇主太过分了吧?!”
“不是,”季婕给回话,“他忙,没时间看。”
杜茗:“??那叫别人看啊!”
人家儿子都住院了,还逮着季婕不放要她履行职责。赵先生是吧,上次跟叶正朗打架,这次“压榨”员工,一连串骚操作莫名其妙。
季婕说:“在招了,还没招到合适的。”
赵浅浪让管家找替班的育儿嫂,管家每找到一个就联系季婕一次,向她报告问她意见。
季婕不明所以,叫管家找赵浅浪决定好了。
管家却道:“赵先生说交给您决定。”
季婕:“……”
责任一下子大了,做决定很难,总觉得不是这有问题就是那有问题,生怕出差错,举棋不定。又心想孩子并不难带,她自己不是照顾不来,都别焦急得了,慢慢找吧,找到合心水的再算。
五月初的阳光与空气甚好,病房开着窗户与阳台的门,春风一缕缕吹进,送来了一只白色的小蝴蝶。
小人儿伏在季婕肩膀上,腾地直起了腰,伸手去捉。
小蝴蝶在病房溜达了一圈,没意思,忽高忽低扑腾着翅膀,哪里来又哪里走了。
小人儿不干了,叫着喊着打挺着身板要去追,季婕抱着她追出去阳台,追无可追了,小人儿哭。
哄了一会没哄好,孩子在病房里又呆了好些天,季婕内疚,托杜茗暂时照看儿子,她推婴儿车带小人儿出去散散步。
医院里病人多,季婕挑人少的户外闲逛,累了随便找地方坐下,摘了草地上几朵小野花,逗着孩子玩。
小人儿坐在婴儿车游车河,抬头看看这又低头看看那,早把小蝴蝶忘了。她用胖乎乎的手指夺过季婕手里的野花,辣手一摧,捏散了,满掌花瓣碎。她没当是坏事,当是好东西一样递给季婕说:“爸爸,妈妈,花花。”
季婕笑叹:“想爸爸了?爸爸来不了呢。”
小人儿没管懂不懂,只说自己的话:“爸爸,妈妈,花花。”
季婕微微皱眉:“你想见爸爸?不行,季姐不能走太远,没办法带你去。”
抬脸看前方哪里,有些出神,说:“我们去了也会打扰他工作,他未必有时间理我们。”
那天听他讲什么涨关税,季婕外行人,一知半解,却觉得与自己哪里息息相关。
她上网搜索新闻和内容去关注和浏览,许多行业许多人受到影响,大家都在面对和适应,一个个难关,一个个解破,气氛紧张像要打仗。
赵浅浪也是其中一员,他在这战场上拼杀,看不见硝烟,输了的话,照样会一败涂地。
紧要关头,季婕不想给他节外生枝。他忙他的,她做她的,交集的事情都先放下,等哪一天,哪一天来了,哪一天再谈。
只不过,她是不是可以安静地给他打打气?
比如发一条微信,说一声“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