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婕回头,见那男人不知几时睁开了眼,又闭上,又睁开,来回几次。
醒了好,知道有人在救他,他最好配合。
但他不,季婕朝他递手,他推开,三番四次,像季婕是来害他而不是救他一样。
包围着身体的池水由凉转温,耳朵两边的水声咕噜咕噜,季婕沉在水里,无法理解那个男人的举动。
是不是他要寻死?是不是他在自杀?早上好端端的人怎么到了傍晚就走极端?
季婕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在水里也无法问,她只知道她不能见死不救。
她憋着气,游过去跟男人较劲。
男人不会游泳,连浮上水面的能力都没有,却不断反抗,阻止季婕碰他,一而再再而三。
他这一出若放在地面,季婕早就斗不过了。
在水里她反而有一丁点优势,可他不合作,水性再好的人也耗不起。
再拖下去,早晚两个人两条命。
季婕咬咬牙,伸手揪住男人的衣领,抵挡住他的推赶,抬手朝他脸上用力扇了过去。
水里没有额外的声音,季婕的手却生痛,男人也吃痛了,歪着脸没反应过来。
季婕不管,抬手再扇一次。
看你挣,看你挣!明明年青力壮,事业有成,美妻娇娃,你一等一的成功人士社会精英,居然寻死?居然拒救?
不争气的家伙!
季婕想再扇一次,抬手却感觉脱力,她累了。
她收回手,趁那男人没回过神,勾住他脖子奋力往上游。
待浮上水面,她仰起脸张开嘴大口呼吸,又托着男人,让他的脸同样露出水面。
俩人满头满脸都是水,已经不是一般的落水狗,季婕擦了把脸,也给他擦了把脸,对着他喊叫:“赵先生?赵先生!”
赵浅浪像没有了意识,不知几时又闭上了眼,没有反应,靠在季婕的肩上浮浮沉沉。
季婕带着他往岸边游,他很沉,越游越沉,每游一步她都很吃力。
但不能停下来,不能再逗留在水里了,要尽快靠岸,靠岸。
季婕盯着岸边,游一步近一步,游一步近一步,再游一步,到了到了,要到了。
不知道谁在岸上递着手接应,她把赵浅浪推过去,跟岸上的人一起施力,一下下将他托上了岸。
太好了,太好了,季婕在心里默念,终于救人了,终于到岸了,终于可以歇了。
她很累,活了三十来年,从来没试过这么累,累得连声音都发不出了,累得连呼吸都没力气了,她只想躺下来歇,好好地躺一躺歇一歇。
她怎么想就怎么做,她闭上了眼,静止下来所有的动作,人一点点往水里躺。
水没过了她的肩膀,没过了她的下巴,没过了她的眉骨,快要没过她的发丝时,有一只手拽住了她的手。
第41章
老家有一条不大不小的河道, 父亲驾驶渡船为生。
季婕自小跟着父亲出入,坐在船头抱着栏杆,踢着两条腾空的赤脚小腿, 夏天戴一顶遮阳的草帽, 在渡船马达“笃笃笃笃”的声音之中, 看左岸的风景慢慢游至右岸, 又从右岸慢慢游回左岸。
有一年父亲借了一条船, 载她去城里看马戏。
距离有点远,俩父女傍晚出发, 在船上煮饭吃饭睡觉,第二天白天才抵达上岸。
季婕第一次看马戏,惊为天人, 手掌都拍烂了。
之后父亲带她去吃甜品, 一只小小的玻璃碗装满一粒粒五颜六色晶莹剔透的果冻, 插着一把彩色小纸伞做装饰, 果冻很甜, 小纸伞很可爱, 季婕舍不得扔。
躺在回家的船上望晴空, 她拿着小纸伞在蓝色的苍穹里比来比去,玩了半天。
阳光之下,有一道像鸟一样的影子从小纸伞的背后缓缓掠过,个头非常小。
“爸爸那是什么?”
“什么?哦, 那是飞机。”
“什么飞机?”
“就是在天上飞的,跟船一样, 船是在水里游的。”
“可以坐人吗?”
“可以啊。”
“你坐过吗?”
“坐过,跟你妈妈去看病时坐的。”
“会跟船一样晃来晃去吗?”
“有一点吧,很稳的, 水杯里的水不会晃,而且可以吃饭喝果汁,那些饭菜啊很香,那些碗啊勺啊都很精致,妈妈还说给你拿一个回家。”
“啊,在哪啊?我没看见。”
“没拿,那是人家的东西,我们不能随便拿的,不然就成了偷了。”
“哦……”
“傻孩子,别不开心,你以后一定有机会坐飞机的。”
没过几年,老家的河道搭了桥,还不止一座,坐渡船的人越来越少,父亲失业。
再过些年,父亲去世,到她怀孕生育,之后离开老家来到南城,高铁已经普及,便宜便捷,她一直没有坐过飞机。
假如明天就要死,那她今天无论如何也要完成两件事,坐飞机是其中一样。
父亲口中的饭菜是不是很香,那碗那勺是不是很精致,飞机是不是比船稳,她要去尝尝咸淡,等到与父亲母亲团聚时,好来一句:“爸爸你没骗我。”或者是:“爸爸你骗我的哼!”
季婕静静睁开了眼,看见一片灰白色。
“你醒了?”
谁进入了视野,她努力认了认,认出来了。
“康太太。”
徐嘉玉笑了,看着她说:“能醒能说话能认人,你复活了。”
季婕也笑了,缓了缓神,她问:“赵先生还好吗?”
徐嘉玉:“多亏你,他也复活了,在隔壁病房呢。”
那太好了,有惊无险,虚惊一场,大团圆结局。
徐嘉玉问想不想坐起来,要不要喝水,饿不饿,季婕觉得跟人不熟,哪好意思劳烦,通通摇头。
医生护士进来做检查,说一切良好,随时可以出院。
徐嘉玉替做了决定:“住一晚吧,不焦急,小融有人看着。”
季婕道谢,如果出院,她会回家换个地方躺。
身体是没有大碍,但她依然觉得很累。
病房是VIP,面积大配套全,徐嘉玉拉开窗户的窗帘,外面天色黑沉,雨仍细细在下,有谁敲了敲门,进来送餐。
“你怎么可能不饿,”徐嘉玉扶季婕坐起来,给放好餐板,布好一份份菜,说:“今晚赵先生吃什么你就吃什么,不用客气,慢慢吃,想吃多少都有。”
满桌的饭菜,山珍海味,季婕吃一个礼拜都吃不完,“谢谢康太太。”
“谢什么,”徐嘉玉给她盛汤,“赵先生那个头有你2倍吧,你体力肯定消耗了不少,快补一补。”
“谢谢。”季婕接过,低头喝汤吃菜。
徐嘉玉坐去沙发,偶尔问口味好不好,要不要添些什么,一会刷手机接电话,有她忙的。
等季婕吃得差不多了,她又帮忙收拾,边收拾边说:“季姐啊。”
“诶?”
“你看没看见,谁推赵先生下水的?”
隔壁的病房来了不少人。
众目睽睽之下,赵增喊冤:“我不是要干掉他!我就不小心……我不知道他会掉水里,我不知道他不会游泳!拜托,是我拉他上岸的,我有救他的!”
“哼,”康子廉冷着声笑,“这不知道那不知道的,我说如果不是有人路过发现了,你会不会撒手不管,拔腿就跑?”
赵增:“……我不是那样的人。”
康子廉:“那你是哪样的人?”
“先别吵,赵浪醒了。”坐在沙发中间的阙荣达下巴指了指,小凤过去病床扶起赵浅浪,替他放好背靠的枕头,盖上被单。
“赵浅浪你快说,我不是存心害你的!”赵增冲人喊。
康子廉拦着他:“说说说说说,你存心不让人休息是不是?”
赵增不管,瞪着赵浅浪:“你快说!”
赵浅浪靠着床背坐,脸上血色不太好,精神一般般,有大病初愈的羸弱,他微微笑道,声音很轻:“我不跟你说,我跟警察说。”
众人神色各异。
有人不敲门闯了进来,拨开挡路的赵增,阙绫看到赵浅浪了,也看到贴着他站的小凤。
小凤朝她笑了笑,一声不哼回去阙荣达的身边。
阙绫没空管她,走近病床把赵浅浪上下看了遍,伸手抬他下巴又摸他的脸,啧啧两声:“可怜的,谁推你的?”
康子廉:“赵增!”
赵增:“我不是故意的!”
阙绫瞥向赵增,赵增急了,有几吨话要跟她说,她收回眼,不瞧他,问赵浅浪:“谁救你的?”
赵增:“我!我拉他上岸的!”
康子廉:“是季姐,小融的育儿嫂,人家下水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