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起身穿好外套,叫他开车,马上回一趟郊外。
宁峥这边刚刚挂了李然的电话,谭岺那边跨过黑夜又追问了来:“少爷,你动作这么快?”
对面有些尴尬地回她:“不是我,我还没来得及动呢。”
刚才的电话,李然说已经在准备官宣了,动作之快,原是已经有人抢了先。
谭岺得知不是宁峥做的,也诧异地“啊”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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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陈家老宅外的两条街蹲了陈放好几天,终于等到他出来。沈严舟机智,见他市区和公司都不在,便把蹲守点换成了他老宅。
成光不熟路况,坐在副驾驶,沈严舟开车跟。
成光紧张地哆嗦:“有种……无间道的感觉。”
沈严舟斜看他一眼,觉得他有些憨傻,和李舶青完全是两类人。
更早时候,沈严舟连夜给李然留了言,拜托她提前官宣,别管有没有用,起码叫这片网络搜得到这人的名字。后面若还找不到人,闹事也方便。
李然倒是很爽快,响应快,也不多嘴,权当他俩玩暧昧小
游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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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放一进门,阿姨指指后院,李舶青正躺在躺椅上晒太阳,说是晒太阳,又眯着一条缝打量那围栏。在想,深夜里趁着保镖不注意,跑出去能否借到手机?
这别墅选点太可恶,虽气派,豪华,却偏僻,颇有荒无人烟的寂寥感。
陈放冲过来抓她手,叫人心惊。
她本就绝食抗议,这阵子轻盈不少,轻轻一捏就骨疼。
“干嘛?”李舶青想甩开他,却被人直接扛起来。她趴在他肩上,用力捶打,叫童宣看在眼里,想制止,却被陈放一个眼神吓回去。
“你带我去哪儿!”她月经走了,她担心陈放白天急匆匆赶回来就是为了和她要孩子。
“结婚。”
趴在男人肩上的李舶青一瞬安静了,“什么?”
从前不是说,她永远不可能成为他妻子,只能做情人吗?现在倒好,赶走一个冯玺,就能娶她了?
“结婚,听不懂吗?”
“你疯了。”
“是,阿青,我疯了。”到门外,他把她从背上放下来,手却不松,紧紧握着她的小臂,就那样盯着她,“我最后悔是没早点疯。”
若是早一点,阿青还爱他,他悄无声息地领了证,把她藏起来,会不会就没这么多事端?
他总设想这些路,每一条没走过的,却不敢深想。深想后做事仍然不通不畅,仿佛哪条路都被堵死了。
陈家不会放过他,也不会放过阿青的。
他后背渗出血来,嘴唇发白,身形渐渐摇晃,摇摇欲坠要往前倒。李舶青伸手想接他,手伸出去,身子却下意识往后撤。
陈放在神志不清的时刻也瞥见了。
——阿青真的不爱他了。
陈放往前倒去,李舶青最终还是选择接住他。双手覆在他背上,湿漉漉的。
沈严舟的车冲到门外停下,成光下了车,正见这一幕,冲上来将李舶青拉开,照着虚弱的男人就是一拳。
保镖反应快,马上围过去。成光被人按住就打。
李舶青微愣,低头瞧见这双手上全是血时,又抬头瞥见陈放,他还睁得开眼,就死死盯着她。
恍惚间,回到某个夏夜,同样的一双眼。
她说,“陈先生,我想一直陪在你身边。”
陈放照常地不讲话,只是低头吻了吻她眉骨。如今想来,他眼底暗藏的,又何止她瞥见的这冰山一角。
他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别打了……”风一吹,李舶青萧条的身形晃一晃,像经历过大雨又被折断的树枝,掰起来也不干脆。直到肩上传来柔软的触感,她侧头,发觉是沈严舟给她盖了一层毯。
一时恍惚,面上表情的再不受控,有些奇怪怎么又是这个人来接住她的无助。
“放心倒,我接得住。”
他尾音落下的瞬间,她便虚弱往下倒去,薄如纸片的背,蝴蝶骨硌在人手臂,忍不住叫人揪心。
“我以为你把我忘了。”她侧头,头埋进男人胸口,大口大口呼吸着不属于那栋别墅的空气,语气里竟带着埋怨。
“我以为你把我忘了。”他的声音沉甸甸,一下和着风涌入她耳边。重复着。
陈放扶着那扇门站稳了,背上的血迹越深越渗人,黑外套,看不清那刺眼的红,却只叫那片黑更黑了。他面色也不好看,苍白的,一双眼却直勾勾看着他的阿青人拐走了。
童宣跑过来扶他,看陈放脸色不好,摆手便叫打手也停了。保镖下手有技巧,成光哎哟哎哟叫着,浑身的骨头疼,脸上却愣是看不出伤来。往那一站,又体体面面的。
他又跑回车上去开门,喊着沈严舟,“舟哥,愣着干嘛快带她上车啊。”
沈严舟微微侧头,不急着有下一步动作,只是伸手撑着人站着,眼神像是询问她,是否对那个人还有话说。
越是这种时刻越要保持着这样的体面和镇定,好似赢家永远是掌握着主动权的人。
他也猜到高明冲那家伙是陈放派人找来的,只是他要眼前这权贵亲眼看着,有些人,有些事,是万不能太傲慢应对的。
权力和钱财或许可以换来许多,却换不来李舶青。
李舶青的爱是赤诚的。
更令人嫉妒的是,这份赤诚早在这之前就已经给过陈放,只是他不懂,也接不住。
“阿青。”陈放喊她,声音里不再只是听不出情绪的威胁,倒是换上一丝恳求,“你真的要跟他走吗?”
他陈放什么时候会求人了?
李舶青抬眼递给沈严舟一个眼神,男人心领神会,松开手,微微颔首:“去吧。”
她镇定,对抗身体每一寸的疲。走向陈放的每一步都扎实,像草像树像风,像来像去,都不是她自己。
春的骨韵,天的倒影。水的灵魂,山的底色。“青”有一万种定义,就有一万零一种活法。
树挪死人挪活,这次,她走定了。
“我不是跟他走,也不是跟任何人走。”走到男人跟前,她仍仰着头看他。不同的高度,却没有人处在低位。
他们各有各自的活法。
不懂爱的,那她就不爱了。
陈放盯着眼前这张脸,褪去十八岁的稚嫩,一样的机灵、聪慧,漂亮。却因为爱他变得消瘦,干涩。
和那张说着“我爱你”的脸在时空中诡异地重叠,字叠着字,音叠着音,最后却说:“我只是要走而已。陈放,我只是要走。”
她不是跟任何人走,只是要走而已。
她说完便转身走,没有后悔,也不停留,更不关心他背上的伤从何而来。
关心是蔓延的希望,她不要这藕断丝连,只要自己。
童宣上前,开口想拦她,这回要她走的,却是陈放自己。
他只转过身去,一头扎进空荡,却毫无人气的别墅去,大厅里回荡着呼吸。
他说:“让她走。”
这句话盘旋盘旋,最终又落回到他心里去。
“青苔入镜……回忆是一行行无从剪接的风景。”他恍惚回忆起阿青坐在他车上,总是戴着耳机听一首歌的场景。
下雨天,她不扰他在车上处理工作,哼着歌,紧紧盯着窗外潺潺滑落的雨水。不算小幅度的冲刷,街上人都忙不迭跑。
他闭眼休息,揉一揉眉心,侧头,就见阿青回过头来看他。
“怎么了?”他戴着眼镜,以为是自己太疲惫吓到了她。
少女笑一笑,给他看手机的音乐播放器,歌词正好唱到“青苔入镜”四个字。
她问:“陈先生,我是你的青苔吗?”
他诧异,问为什么是青苔。
“它耐寒,耐旱,生长慢却吃时间。它往往是一块石头上最先长出的植物,为往后的‘生’创造无数的条件。只是,它不离开,永远黏附。”她用悦耳的声音向他说,“你总是冷冰冰的,像爱我又像不爱我,可不是石头吗?”
他被逗笑,却也吝啬给对面的人太爽朗的回应,只是将那点温存显在嘴角,又吝啬又苦涩。
而今想起来,她手机里那首歌,叫作——《听见下雨的声音》。
只是那晚的车窗隔音太好,他未曾亲手打开,去真正聆听到窗外的声音。
第47章
李舶青手伤入院的当天, 陈放便被一个电话急召回老宅。
陈老爷子信佛,月前上山吃斋多时。因为不喜人多吵闹,原是想等陈放安稳订了婚后再下山。往常这种大场合都是陈放的父母亲主持, 他自然不需在场。
没承想陈放在这期间办了件大事。
陈老爷子说话最管用, 却不常管小辈这些情爱事,只是冯家是他亲自选的孙媳, 隔代交好, 面上这体面竟就这样毁于一旦。
何况, 这权贵场进进出出,众人摸爬滚打多年, 又有谁能真正清白了?
他日有心人东山再起,抓住把柄,他陈家基业一样也要荡一荡。
“家里早先知道你送出去一只鸟, 还以为只是闲来逗趣一下,要知道为她闯出这么大的祸, 在纽约那地儿, 就该趁着夜里乱给她做/了。”
说这话是被陈老爷子一贯宠到天上去的陈良, 陈放的小舅。整日不学无术的, 废柴一个。
陈放站在大厅中间, 周遭无数双眼睛盯着他, 各人心里都有盘算, 他说话也不好听:“冯家的手伸得深, 婚事还没成呢,就往公司安插开人。我不动手, 等你们这帮废柴眼巴巴地看?”
早先陈放察觉,这才一点点去找,去裁, 内部血液动荡,他费力换了好大一批人。里外都是他心血。
“这是什么话啊?”这回讲话的是陈放的小姨,“不就是为了个穷学生,自己拎不清还有理了……”
陈老爷子咳嗽一声,叫众人闭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