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陈放这事做得快狠绝,一点风声没漏,办得漂亮,却也后怕得紧。人上年纪,做事就不敢太绝。即便他知陈放什么性子。
小辈们智商都欠费,也就陈放够格做个掌权的。他要陈放听话,又欣慰他不太听话,同时,又怕他太不听话。这风筝线拉拉扯扯的,收放卡壳,总归还是要尽在他掌握才行。
“这事就过去,家里会为你物色新未婚妻人选。”七嘴八舌吵来吵去的恼人,老爷子发了话,知道陈放还有歪心思,又补一句,“你那只鸟,想怎么玩我管不着,玩残了玩坏了,也是你自己的事。但想要名分,小放,这京北她走不出去,也立不了足。”
那日对话后,陈放的母亲知道他是铁了心非那女学生不娶,心有余悸地给他出主意。
摆在他面前就两条路。
一,生米煮成熟饭,生个儿子。母贫子贵,这陈家她跨一半。二,彻彻底底的分,相看两厌陌路人,至少还能护她个周全。
是抓还是放,要他自己选。
他选一。
将李舶青关在别墅里,这样隐蔽,却不知是哪飞进来的眼线,兜转又把消息传回去。
又一次召回,避不开的家法伺候。
一条小羊皮鞭,当众人面,老爷子亲手在他背上甩了十下。用的全是巧劲,一下比一下实,打得皮开肉绽,毫不留情。
事后又柔声细语放话,要叫人去喊那阿青来见见。
当天,他选了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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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时日未进食,李舶青上车便干呕,闻到封闭空间吹起来的冷气,胃里直犯恶心。
沈严舟周到,湿纸巾擦她手,鲜红的血迹一点点擦净,露出她原本的肤色。最后,又从后座掏出一兜橘子给她。
这回换成光开车,顺着导航,往沈严舟家里去。
李舶青靠在沈严舟肩上,一点一点吃他剥好的橘子,不忘问前面开车的人,“你怎么在这儿?”
成光不敢说话,这时又凑巧进来个电话,成光停好车接了。挂下电话,不说话不发车,愣愣地停在路边,叫气氛凝固了。
李舶青瞧他丢了魂似的僵直在前面,起了起身子问他:“怎么了?”
身旁的沈严舟伸手去揽她头,往自己身边带一带,轻轻去捂她的耳朵。
看成光这神情,他大抵猜到个不好的方向,怕李舶青受不住,身体心理都遭打击,会晕过去。
成光不敢转过头去看李舶青眼睛,身子弯得低低的,恨不得只说给方向盘听。
“……你妈妈去世了。”
一辆急躁鸣笛的汽车绕过路,从他们身边飞驰而过,成光打开了双闪,湮进泛白的日光里。
沈严舟当机立断,“我看过了,京北到周城不算远,五百公里,我和你换着开,深夜前一定到。”
成光有点哆哆嗦嗦,“我,我没开过高速。”
“那我来。”沈严舟说着,便要下车去驾驶座换人,李舶青紧紧抓着他,看瞳孔还在涣散。
她的思绪停在成光刚刚那句通知里,飞走了几缕魂,心神俱震后,是平地上发晕,眼前是天旋地转的漩涡。叫人沉溺在一个永远无法结束的夜。
李淄用了七刀砍死成创,因为李舶青背上有七道烟头烫伤的疤痕。
动静太大,她光个脚从隔壁屋跑来,没开灯,趁着月色看清楚床单上的污浊。
李淄没哭,只是回头冲她笑一笑。
李舶青那时年纪小,总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个头高,又沉稳,就总叫人误会她深沉。她也确实表现出异于常人的冷静,发抖,却不叫,只是咬紧了牙关,靠在门外的墙上发颤。
她说:“妈妈,你快走,我不报警。”
又一道响亮的鸣笛声,一辆辆汽车绕着他们开,成光生气地锤几下按钮回应着愤怒。
红蓝光在眼前闪烁起来,在一声又一声刺耳的轰鸣里,叠在李舶青浑浊的瞳孔,扩散一圈又一圈。
那一天,李淄还是被带走了。
“小舟,听得见吗?”沈严舟发觉她在无意识地憋气,面色是苍白里透着的潮红,好不舒展。
他好怕碰碎了她,只好用指腹去轻轻摸她紧绷的嘴角。
下一秒,李舶青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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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周城地界,李舶青看上去冷静许多。沈严舟车开得又快又稳,路上经过服务区一概不停。两个男人在这车里都紧张,一句话不敢搭。
最后是李舶青喊停,说饿,要去服务区吃点东西。
成光自然不理解她,语气像个大家长:“先回去再说吧。”
她头贴在侧窗上,眼神懒散睨一眼开车的沈严舟。他不说话,却看得出疲惫。
“人已经死了,我们赶得再快又能改变什么吗?”她语气淡淡的,声音却沙哑,“这样一刻不停地开夜车也危险,你们想死我不想。”
“我一周没吃饭了,就那点橘子,你指望也给我收尸吗?”她又说。
人在心情低落时,情商也自动减半,说话不管不顾的。
谁都知道方才她开车窗,叫风掩盖哭声的把戏。眼下,理智又上线顶了包。
成光叹口气回头看她,还在犹豫要不要停车,驾驶座的人已经开口了:“下个服务区我们休整一下。”
到了服务区,成光去洗手间。
沈严舟又套上那件连帽衫,口罩鸭舌帽加帽衫,生怕人不知道他神秘。李舶青瞧他这样,忍不住说,“你别下车了,想买什么我带回来。”
遮挡只叫人瞧得见他眉眼轻佻:“你有钱?”
“……”她连手机都没有。
进了便利店的门,叮铃一阵风铃响,这深夜里路过的少,店里就他们两个客人。李舶青挑选来挑选去的,还是拿一桶泡面。两根火腿肠,就是加餐了。
“你不吃?”李舶青坐在座位上,瞧沈严舟前后忙着替她接水泡面。
“不饿。”
他把面端上来,怕她口渴,又去买了些饮料。
李舶青却说想喝酒,被他严词拒绝了。
有钱的是大爷,李舶青也没办法,转过头,狼狈扒拉面前的汤面。
便利店里放音乐,语调缓缓的,混进空气里,凝固成叫人头昏脑胀的微小颗粒。李舶青伸手,轻轻捧起泡面桶,用力吸着汤面,发出“嘶溜嘶溜”的声音。
沈严舟坐在旁边看她,从他的高度,恰好瞥见她掉下的眼泪混着热汤下肚,她却只肯给人听见“嘶溜”声。
他不拆穿她,往桌面上放一包纸巾,起身往外走了。
余光里瞥见门一开一合,李舶青放下泡面桶,豆大的泪珠滚下来,和着咸辣口的热汤滑进嘴角。胃里翻涌着,如果不呼吸,不放声哭,恐怕又要全部吐出来。
成光在外面抽烟,见沈严舟出来,默默递上一根给他。
沈严舟摆摆手,“不习惯这个味道。”
“挺好,那丫头也挺讨厌这个。”成光把烟收回来,说话间又给自己续上一根。
是吗?
沈严舟藏在口罩下的嘴角轻笑,那她可学坏了。
“这事闹得。她小时候就这样,整得我有点害怕。”气氛尴尬,成光干脆蹲在地上和沈严舟闲聊起来。
沈严舟靠在旁边的柱子上,好奇起李舶青的小时候。
成光嘴没个把门,一股脑把那些陈芝麻烂谷子事全说了。
旁人终其一生摆脱不了的黑夜,寥寥几句话,就从他人嘴里这样概括。
那次重大变故发生后,李舶青有段时日就像没事人一样。不哭不闹,做事有条理,见谁都有礼貌地叫人。旁人说这丫头冷血,但成光觉得她是丢了魂。
成光家住顶楼,连接着天台。那地方平常除了晾晒被子也很少有人上去。
成光几次瞧见李舶青夜里起夜,悄悄去天台坐着抹眼泪。
“那阵子可给我吓坏了,不敢睡觉,整天盯着她。”
现在说起这个他还心有余悸,怕李舶青想不开,整日里逗她。上学路上抢书包,偷摸给她单车的车轱辘放气,然后又一边取笑一边推着车和她同路回家。
在学校整日瞧见她,总是做着鬼脸喊她,“臭丫头,冷脸怪,学霸了不起是不?”
“所以她一直挺烦我的。”烟烧到末端,成光甩手在地上掐灭了。
沈严舟这才开了口,“没有。你是个好哥哥。”
只是手段幼稚,傻傻的。李舶青那样聪明的人,又怎么会看不清,不然也不会和他这样相安无事地相处这么多年。
沈严舟最清楚她睚眦必报的性子。
二人这样谈论着,初秋的一阵风袭来,风铃摇曳,那边的亮光处,李舶青买了一堆零食,推开门,正朝着沈严舟摆摆手:“哎,那个谁,过来结账。”
沈严舟三个字烫嘴,怕旁人听了会留下痕迹。
她最知道前途多重要。只是“那个谁”三个字从她嘴里喊出来,又有些亲昵。
她就靠在门内,只露半个身子出来,长发和微风纠缠,灯光衬得她那样白净,脸上连一颗痣都没有。
沈严舟看愣了片刻,叫李舶青等不及,又喊他一遍,“快点!”
男人这才起身往她那边走,回应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带着些宠溺意味:“来了。”
这叫旁边的成光一时间摸不清状况了,纠结他们到底是朋友呢,还是恋人?
他也不示弱,站起身来喊:“结账怎么不叫我?”
沈严舟一只手握住门把,另一只置在李舶青肩上,推着她一起往里走。
听见成光喊,李舶青不急着转身,往前靠一靠,身子不偏不倚,被男人整个抱在怀里。
这姿势隔着老远看就觉暧昧,成光都有些不好意思过去。
“你个穷学生有几个钱!”李舶青语调高一点,像再侧头,只瞧见男人眼睛紧紧盯着她看。
“看什么?”她问。
不顾及这样的气氛多亲密,他们的关系尚未能有如此坦然见光的时刻。
只是,他瞧她泛红的鼻尖、眼眶,心里竟然觉得她可怜又叫人怜惜。
为什么总是背着人才能哭得放肆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