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况比蒋昕想象得还要糟糕一点。粘上卫生巾后,她看着裤子的一片鲜红皱起了眉头。更要命的是,周行云的冬季校服上也被她给弄上几道红印。她只能抽了一大团纸在裤子上狠狠擦了擦,重新把周行云的校服给系上,捂着肚子微微弓着腰走出来。
从洗手间出来,刚刚走到大厅那一架巨大的三角钢琴后面时,就发现门口似乎有个人影。听到她的脚步声,那人转过身来。
是周行云,他的手里握着一个冒着热气的杯子,烫得他的手有些微微发抖。
“好了?”他的声音被蒸汽笼罩着,有些不真切。
“我好了,谢谢你,就是……”蒋昕难以启齿,却觉得也只能这时候说,不然之后会更尴尬。
“就是……嗯……就是我好像把你的校服给弄脏了。”
周行云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摇摇头:“没关系,我家里还有一套备用的,这件我回去洗干净就好。”
他一步一步向她走过来,把手中的杯子递给她。近些,蒋昕才发现原来是一杯刚冲泡好的香飘飘奶茶,蓝莓口味的。
周行云语气依旧是淡淡的:“小卖部里只剩下这个了。我知道你有控制体重体脂的需要,很少喝甜的东西。但是它会让你现在好受一点,所以喝一点再走吧,喝不完也没关系。”
蒋昕伸手接过杯子时不小心碰到周行云的指尖,这是她第一次觉得他的手有了一丝暖意,好像一团微弱的火苗一样摇摇欲坠、颤颤巍巍地沿着她的四肢百骸孤独地迁徙,在所到之处激起一种温柔而沉闷的痛感。
她坚持不住了,顺势扶着栏杆坐在钢琴旁的台阶上捧着奶茶喝了一口。奶茶有些烫,她只能含在口腔里小口小口地往下咽。一股暖流沿着喉咙径直通向隐隐作痛的小腹,虽不至药到病除,却是立刻便有缓解。
在等她的时候,周行云坐在琴凳上,借月光分辨琴键的位置,两人之间隔着整架钢琴巨大的影子。
他试了几个音后,右手逐渐试探性地弹奏起来。断断续续的,不太熟练,倒也能够勉强听出旋律,像是一首民乐,但是蒋昕怎么都想不起这首曲子的名字。
于是她忍着轻微的灼痛咽下口中的奶茶,问道:“周行云,你弹得是什么呀?我好像以前听过。”
周行云没有抬头,只是自顾自地任自己的右手在黑白琴键的海洋里滞涩地泅游。初时还小心翼翼,弹错一个音节后变开始信马由缰,在原本平和的旋律间加入了几个不和谐音,这首曲子便显得有些苍凉沉郁。
“我乱弹的。你听的时候肯定不是这样的。”
“那就是说,它还是有名字了?”蒋昕追问道。
周行云点点头答道:“是《平湖秋月》。”
“你学过钢琴么?”蒋昕又问。
周行云摇头:“我没有,只是懂一点乐理罢了。只会用右手弹几下,左手加不进来。”
“哦。”蒋昕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低头啜饮了一口奶茶,没有再打扰他。
周行云便继续弹下去了,可惜指法越来越乱,也越错越多,终于实在无法进行下去,叹了口气,阖上了键盘盖。
蒋昕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周行云,你……心情不好吗?”
“不……”他本想用一句“不是”搪塞过去,可话到了嘴边,却鬼使神差地变成了“不知道”。
他的确偶尔在心情不好,觉得日子没有办法继续下去的时候会一个人来到这里弹琴。他知道在什么时间段这里绝对不会有人。
两年前,承光中学有位学艺术的学姐因为艺考失败,或者是因为什么别的原因死在了艺术楼里。虽然校方尽力封锁消息,这件事却还是在学生们中间广为流传,且越传越离谱,甚至有人坚称这位学姐的鬼魂一到晚上就会在艺术楼里游荡,还有人说曾亲眼见到琴凳上空无一人,却有钢琴声传来。月亮出来之后,这里就变成了恶灵游荡的坟墓。
周行云自然是不会相信这些。有的时候,他会觉得人要比鬼魂可怕得多。另一些时候,他觉得自己就是一个鬼魂。
可是今天和过去独自在这里的许多个夜晚都不一样,很难用简单的“心情好”或者“心情不好”来形容。
这些天里,蒋昕因为大部分精力都放在备战区运动会上了,所以解数学题的能力没有太大进步。可是她解周行云这道题的能力却是突飞猛进。
比如,她现在已经能够读懂,他如果说“不是”那就是“不要问”,但他如果说“不知道”,那就是“可以问,快来问”。
于是她拍拍自己身边的位置让他坐过来,有些迟疑地问道:“周行云,今天是不是我这件事让你尴尬了呀?让你一个男生帮我处理这些,对不起……我保证一定不会让别人知道的。”
初中正是对性别和性知识最为好奇、懵懂的年纪,处于开化与未开化的边缘。而这种未经打磨过的好奇和懵懂很容易被没轻没重地挥舞出去,成为伤人的刀刃。
蒋昕也知道,如果这件事传出去,周行云一定会被男生们嘲笑。
第十五章 秘密
周行云很想说是。
因为这让他像一个“正常人”。
任何一个正常的,十四五岁的男生都会为这种事感到尴尬和羞耻的吧。即使是一个比一般人善良的、敏感的男生,他或许不会感到神秘或肮脏,或许也会想方设法为女生遮掩,甚至帮她解决问题,却或多或少一定会慌乱而手足无措,不可能会如此镇定。
可是很悲哀地,他的确没有感到尴尬,因为他早已经习惯了,也知道遇到这样的事要怎么处理。
这种麻木和镇定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耻辱。
更悲哀的是,在这种麻木的镇定之中,竟生出一种诡异的,难以启齿的欣快感,像是在嶙峋巨石的缝隙中艰难地、歪歪扭扭地钻出的一颗幼苗。它是如此的干枯、瘦小、不起眼甚至丑陋,可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宣言。
周行云心里很清楚,虽然刚才小田老师不在,却并不是一定没有别的办法。
只要他不愿意,他可以去告诉熊教练让他想想办法,可以去高中楼里找找有没有带晚自习的女班主任,甚至有可能出了操场没走几步就刚好遇到一个带了卫生用品的女生。
这并不是他的责任。
然而,当他意识到蒋昕对“生理期”毫无所觉的时候,脑海中却忽然倒带回程昱拽着她的胳膊把她从他面前拖走的那一天。
那时周行云想的是“程昱真的好偷懒,也好幼稚”。
像是动物世界里的雄性在雌性身边圈一块领地,赶走其它全部有潜在威胁的雄性。这样的话,这只雄性就只需要等待,只要雌性的某种意识开始觉醒,或者出现某种冲动的时候,便会自然而然地投身于身边唯一的这只雄性。
可人又不是自然界中的动物。
那么,如果是他,会怎么做呢?自从那天起,这个问题便开始越来越频繁地入侵他的意识。
“蒋昕,我没有觉得尴尬。希望你也不要,这是所有女生都会经历的生理成熟的标志,是再自然不过的生理现象,有什么可丢人的呢?虽然我也确实没想到自己会教你这个……但是之后你就会自己处理了,不是么?”
周行云的声音很温柔,甚至温柔到有点像是在哄小孩子,以至于蒋昕消化了好一阵。
“可是——”蒋昕迟疑了一下,隐隐觉得自己有些不该问,但这个问题已经在她心中盘亘好久了,要是再忍下去怕是今晚都要睡不着觉,便还是小心翼翼地问出了口:“周行云,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呢?”
她想过很多可能,最有可能的一种,就是周行云从前还为其它某一个,甚至是许多个女生做过这样的事。只要一想到这种可能性,她就觉得有些难过。
但是这也不对。
即使周行云本人想要低调,但他时不时出现在升旗仪式、表彰大会上,名字仿佛焊死在了年级排名的榜首,又是这样的长相,那么他的一举一动自然会格外受人关注。
自从蒋昕认识周行云之后,他的名字就越来越多地被她的耳朵捕捉到。
比如,她知道年级里有挺多女生都觉得周行云长得很好看,甚至还有高中部的学姐想要“认识”一下他,可却没有听说周行云和谁的关系特别亲近。
大家都开玩笑说假如周行云有女朋友,那么他的女朋友一定是作业或者竞赛,而且能一直谈到上大学不分手的那种。
如果他是习惯做这种事的人,不可能瞒得住的。
“呵。”
似乎是看出蒋昕在想些什么,周行云无奈地轻笑一声。
他坐在她的身旁,膝盖与她一左一右,是一个半背对的,略微有些防御性的姿态。可他的声音却很柔很轻,有种模糊的暧昧,和当初对她说“那你加油“”的时候别无二致。仿佛要把她给拖进某个更为复杂的世界。
那个世界危险、光怪陆离,却对十四岁刚刚半通世事的少女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怎么,你想知道?”
蒋昕诚实地点点头。她感觉她可能不想知道这个答案,但是她又抗拒不了这个答案。
“好吧。那我告诉你——”周行云拖长调子停顿了一下,“可是你用什么来换呢?”
蒋昕有些苦恼地想了想,反问道:“这算是你的一个秘密吗?”
“这要看怎么定义了。如果说没有告诉过别人就算秘密的话,那就是吧。”
蒋昕一拍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那我也用我的一个秘密来和你换不就行了。”
周行云假装思索了一下,说:“……也行,但是一个不太够,两个吧。”
蒋昕有些不满:“为什么?一个换一个,不是很公平吗?”
周行云摇摇头拒绝谈判:“就两个。”
“唔……”蒋昕勉为其难地点点头:“那好吧,不过得你先说。”
“行。”这次周行云倒是大大方方同意了。
他答应得太痛快,以至于蒋昕用怀疑的眼神看了他一眼。原本她双手捧着奶茶,现在改为左手单手,右手则攥成拳伸出一截小指。
“拉勾上吊?我们谁都不骗谁。”
周行云有些失笑,但到底抿着嘴唇没有露出牙齿:“……好啊。”
碰到周行云手指的时候,蒋昕情不自禁地瑟缩了一下。就这么一会儿的工夫,他的手又像往日一样凉了,甚至还要更加冰冷,像是刚从冰块里捞出来的一样。这才想起他的羽绒服还披在她的身上。
于是蒋昕向他靠近一点,将羽绒服展开一点包裹住两个人,形成一个小小的密闭空间。
她顺着羽绒服的轮廓延伸出去画了一个圈,煞有介事道:“那你说吧,我保证你说的一切都留在这里,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像是某个谍战剧的对白。
周行云又被她给逗笑了,也不再卖关子:“我会知道这些,是因为以前帮……家里人做过这些事,已经习惯了,还有就是生理课的时候女生的视频也看了几个。”
说完,他自己都感到有些惊讶。
原来那些真真实实存在的痛苦,有些是慢性的、绵长的隐痛,有些是急性的、令人窒息的、尖锐的疼痛,痛到每每回想起都希望自己能死在那一刻——即将满六岁那一年躲在幽暗的柜子,透过缝隙看到的交缠的人影;母亲时而用淬了毒的眼神盯着他,时而却轻轻抚摸着他的头,他想躲却不能躲开;母亲喝得烂醉时就躺在他房间里的床上,将经血弄得满床都是,像一株腐烂的植物;她伸手抹了一把,察觉到那是什么东西后,却笑着让他过来给他看,说这是他欠她的;母亲让他去帮她买卫生巾,在他耳边一字一句地说要买什么样的,240mm日用,320mm夜用,苏菲,护舒宝……明明是叮嘱的语气,却像是一种诅咒,他那时候终于确认了母亲是真的恨他,她宁愿他在最一开始就变成了床上的那滩血,因为他毁掉了她的一生;后来妈妈终于暂时和其他人走了,可她的债务却永远留了下来……
还有更多不能提、不能想的事,原来总结起来,也不过是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而已。
“习惯了?”蒋昕喃喃地重复了一句,好像模糊地意识到了什么,却又抓不住。她打了一个寒战,不敢往深处去想了。到底经历过什么,才能习惯这种事?
她偏过头去看周行云,他的脸上还带着笑意。认识他的这一个月以来,从没有哪天见他这样笑过。大部分时候他的神情都是很平淡的,只是偶尔勾起一个很浅的微笑,像一朵羞涩的水莲花。可是他明明在笑着,身体却颤抖得厉害。也就是在那一天,蒋昕才明白不是所有的哭泣都有眼泪的。
蒋昕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又觉得最好什么都不要问。于是她只能沉默地把手中喝了半杯、尚且温热的奶茶递给他。
“周行云,奶茶有点甜,我只能喝半杯,但是我已经感觉好多了。你要是不嫌弃,就帮我把剩下半杯喝了吧。”
奶茶已经不烫嘴了。周行云三两口喝完,把杯子放在一旁。
蒋昕试探性地握住了他的手——没有亲昵的十指相扣,只是贴在手背上,蜷曲手指,虚虚地包裹住。
他没有拒绝。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蒋昕感觉到他的颤抖逐渐没那么明显了,才松开了手,装作若无其事地问道:“怎么样,现在是不是没那么冷了?”
她的伪装很拙劣,周行云一眼便可以看穿,却当然不会拆穿。他终于不再笑了,开口时却带了一点感冒似的鼻音。
“蒋昕,怎么这个时候你的手还是这么热?”
就连生理期都没有手脚冰凉。
蒋昕嘿嘿一笑:“我身体好嘛,我们体育生就是这样的。”
……怎么感觉她好得意的样子,周行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