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电梯口,周行云微微侧过头,给她使了个眼色。
蒋昕的目光落在袋子上,上面贴着一张收据,收据上的名字是……
她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快步上前,假装把袋子扶正,只见item那一栏赫然写着猫粮和卫生棉条!
蒋昕脑子嗡的一声,连忙趁外卖小哥背转过身去按电梯的空当掏出手机,迅速按下快门。
第一张不够清楚,又赶忙再按了一次,总算拍下一张清晰的照片。
上面有Mark的名字,房间号,还有购物清单。
而这张收据,就是最好的证据。
出门的那一刻,蒋昕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现在她几乎100%确信,文贞就在那里,只有几步之遥。她不知道此时此刻文贞在受什么折磨,不知道她还能撑多久。她真想现在就冲上去,和那个外卖小哥一起,等Mark一开门就冲进去。
可她不能。
她必须离开这里。
因为这样对文贞,对她自己,都是更危险的。
她不能意气用事。
但忍了又忍,眼泪终究还是流下来了。一开始,蒋昕甚至没有察觉到,直到眼前模糊成一片,她才意识到自己在哭。
她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多,怎么也擦不完。
“周行云,”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我是不是太脆弱了?”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对不起,可是我觉得自己好没用……”
她明明不想哭的。
在这样紧要的关头,哭泣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那些东西堵在胸口太久了。从接到第一条不对劲的消息时开始,蒋昕就一直在强撑着。她不断地告诉自己,你必须撑住,不管有多么恐惧、多么心痛都绝对不能垮掉。除了你之外,就再没有人能救文贞了。
可就在这一刻,那些情绪终于决堤了。
周行云站在她面前,没有说话。
他下意识地将手伸进口袋里去摸纸巾。可他今天偏偏什么都没有带。
下一秒,他便将手从口袋里抽出,张开手臂,上前一步,将她抱在怀里。
太久没有这样抱过她了。
他的动作很轻,像生怕弄碎什么似的。
也很笨拙。手臂一开始僵硬地悬在她的背后,不知道该放在哪儿,最后才慢慢落下来,虚虚环在她腰往上一点儿的位置。
但他却始终没有松开。
“你怎么会没用呢?”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低的,有点哑,温热的气息扑在耳朵上。
“你通过一条消息就察觉到了不对劲,然后想办法在不引起Mark怀疑的情况下尽可能多套取信息,并且通过这些信息推理出贺文贞的位置。当天晚上就从飞过来,又想出这么好的办法,一个人将那些证据拍下来整理好……这不是随便一个人可以做到的。”
“蒋昕,我觉得你很了不起。你的头脑太清晰了。我们才落地没几个小时,就已经收集了这么多证据。说实话,我一开始真的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轻轻蹭了蹭。
“你想哭就哭。我反倒觉得,人是需要哭的,有的时候哭过了,才会更有力气。”
然后,周行云的手臂松开一点,往后退了半步,像是要故意逗她笑似的,将鸭舌帽又往下压了压,袖子也往上撸了一点,露出大片刺青。
“而且你看,我现在这副样子,连我自己都认不出来了。要不是你,我自己都不知道要怎么搞定这些。”
蒋昕抬起头看他。
深色的粉底把他的脸涂成了小麦色,脖子和耳后也没落下,边缘晕染得自然,没有一点色差。上唇那撮假胡子贴得刚刚好,不厚不薄,弧度自然,像是真的长在那里。手腕上的刺青贴纸露出一角,暗红色的骷髅头,乍一看还真挺唬人。最绝的还是那件破hoodie,袖口磨得起毛,胸前甚至还有一块洗不掉的咖啡渍。
如果生日那天在餐厅里见到的周行云是这个样子的,她恐怕真的不一定能认出。
蒋昕嘴角咧了一下,却又淌出一些泪来。
她吸了吸鼻子:“周行云,谢谢你。”
“我觉得……我们可以去报警了。”
第一百三十七章 营救和真相
蒋昕只允许自己哭到上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眼泪就停了。
她甚至都顾不上去擦脸上的泪痕,便深吸一口气,点进手机相册,开始整理证据。
Mina趴在木地板上的照片,和大楼官网上样板房的地板照片并列在一起,标注材质完全相同,证明贺文贞仍在楼内。
而文贞家里的照片,证明公寓内无近期生活痕迹,证明她已多日未归。
还有Mark外卖单的照片,内含猫粮和女性用品,证明文贞可能在他处。
整理完照片后,蒋昕又将她和贺文贞时间的微信聊天记录翻译成英文并标注可疑之处,又尽可能将那通电话的内容依照回忆整理出来,事无巨细。
因为蒋昕知道,如果没有足够证据,搜查令根本就不可能批得下来。
即使有证据,依照这边的法律,如果被判定为不够紧急,又赶上节假日,拖上三五天也是有可能的。大多数情况下,也要至少24至48小时。
只有证据链非常完备的情况下,才有可能申请到紧急搜查令。
到了警察局,周行云陪同蒋昕进去。
接待他们的是一位四十岁上下的亚裔警官,姓吴,是名ABC,说不出什么完整的中文句子。
蒋昕把手机递给吴警官,开始陈述。她讲得很慢,很清晰,对照着照片一个时间点一个时间点地给他讲。
吴警官一边翻照片和蒋昕翻译的聊天记录,一边听,时不时问一两个问题。
蒋昕一一回答,思路清晰,语气平静。
她知道,任何情绪化的表述在这种时候都会起反作用。
讲完之后,吴警官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欣赏地看着她。
“You've done a very thorough job.”他说,“Most people wouldn't know how to handle this.” (你已经做了非常相近的工作。绝大多数人都不知道该处理这种情况)
“We will take it from here.” (接下来就交给我们吧)
他先派了两名警员去Casara,以警察权限调取了监控和刷卡记录。
果不其然,贺文贞的卡,上一次刷进楼,还是几天前,与监控中她进大楼的时间相吻合。并且在这几天中,监控再也没有拍到过她。
这就证明了,贺文贞一定还在大楼内。
这下,最后一块拼图终于补上,吴警官将这个case标注为高优先级,连夜帮他们申请了紧急搜查令。
第二天下午,蒋昕和周行云便收到搜查令已经批下来的通知。
他们跟着警车一起过去。
吴警官带队走到1103门口,抬手敲门。
没有人应。
他又敲了一遍,还是没有人。
他看了一眼身后的同事,点了点头。另一个警察上前,拿出了一个破门工具。
门被撞开的那一刻,蒋昕的心跳都要停了。
但里面却很安静。
客厅没有人。沙发上扔着一件外套,茶几上摆着半杯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明亮的方形。
Mark似乎并不在这里。
蒋昕也是后来才知道,他们那天其实运气很好,刚好赶上Mark出门去coffee chat了,不然营救未必会有这么顺利。
随后,她便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呜咽。
是从卧室传来的。
警察快步冲进去。蒋昕跟在后面,脚像是踩在棉花上。
门推开的那一刻,她看见了文贞。
她被绑在椅子上,嘴里塞着一块布。她脸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原本瀑布般的黑发此刻纠结成缕,垂落在脸颊两侧。手腕上勒出深深的红痕,有些地方已经破皮,渗出细细的血丝。
一米七几的人,此刻缩成小小的一团,分外可怜。
阳光从客厅照进来,落在贺文贞脸上。
她眯着眼睛,像是太久没见过光,脸上是一种茫然的,不知所措的神情。
一片模糊的光团里,她看见蒋昕正向她飞奔而来。
那双美丽的眼睛一开始是空洞洞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透不进一丝光线,也没有半点波澜。
然后,有什么东西在那片空洞里慢慢亮起来,瞳孔也慢慢聚焦。
就在这时,忽然有一团白色的影子从床底下窜出来,扑到蒋昕腿上,发出委屈的喵呜声。
是Mina。
蒋昕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蹲下去,一下一下摸着Mina的头,声音发抖:“别怕宝宝,姨姨来了。”
贺文贞嘴上的布被拿开,手上的绳子也被解开。
她终于获得了久违的自由。
她试着站起来,可脚一沾地就像有无数根针在扎。被绑了太久,整条腿都是麻的。
她跌跌撞撞地往前迈了一步,两步,整个人朝蒋昕栽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