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贺文贞穿的衣服都是低调的秀款,看不出牌子,但懂的人知道多少钱。她戴的首饰也是,没有大logo,但一件就大几万。她家里可能没有人家有钱,但真货假货不至于看不出来。
大家立刻便开始好奇,这个女的究竟什么来头?
有人开始深扒,从本科、高中、初中、是哪里人,父母是谁……逐条逐条挖过去。
终于,有人找到了那个关键的信息。
她的父亲,是几年前那场大清洗中落马的官员。
风向顷刻间就变了。
“贪官的女儿?”
“搜刮民脂民膏供她出国读美本,买几万的首饰?”
“什么锅配什么盖,活该。”
“说不定她家被清洗破产后,又从Mark那里捞了不少钱,把老实人逼急了。”
“这女的也不是什么好鸟。”
那些刚才还在同情受害者的人,转眼间就换了一套说辞。甚至有人开始有鼻子有眼地编贺文贞和Mark交往时的细节。她是怎么花他的钱,怎么吊着他,怎么最后又翻脸不认人。有人开始分析“这种家庭出来的女儿哪有那么简单”。甚至有人开始说Mark其实也是个受害者,被捞女骗了才走上这条路。
没有人在乎那些细节是不是真的。
网民想要的,只有一场又一场以他人骨肉为饲的盛宴与狂欢。
蒋昕这些天一直在寸步不离地陪着贺文贞。
司法程序走完,该做的笔录做了,该签的文件签了,剩下的就是等待。
等待开庭,等待审判,等待那些漫长而缓慢的流程一步步往前挪。在她的陪伴下,贺文贞的状态看起来还算稳定,每天按时吃饭,按时睡觉,甚至还在处理工作。但蒋昕知道,有些伤痕,还需要更多时间去抚平。
在蒋昕和贺文贞的一致劝导下,周行云先回燕城了。他的工作实在耽误不起,之后在西雅图的那个会议很重要,他得回去协调很多事情,没有办法完全线上办公。走的时候,因为贺文贞还在,他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看了蒋昕一眼。蒋昕懂里面的未尽之意:照顾好自己,有任何事需要帮忙都一定要联系。
因为眼见还要在湾区这边待一阵,不可能瞒得住,周行云一走,蒋昕就给蒋以明打了个电话。这次蒋以明倒是真的有点生气了,听得心惊胆战。但解释着解释着,冷静下来,蒋以明倒也能够理解蒋昕的做法。如果把她放在女儿的立场上,她可能也会选择这么做。
最后还是叹了口气,说有什么事回来再说,让蒋昕先好好陪着贺文贞。
从那以后,蒋以明开始每天给蒋昕发Lemon的照片。Lemon趴在窗台上晒太阳,Lemon窝在沙发里睡觉,Lemon用爪子扒拉她的手机。
蒋以明还常常开玩笑说,Lemon已经是她的了,早就忘了蒋昕是谁,让她别回来了,不需要,Lemon才是她的贴心小棉袄。蒋昕看着那些照片,听着这些玩笑话,心里知道妈妈是在用这种方式让她安心。
M厂大方地给贺文贞批了一段时间的远程工作权限。她每天就在电脑前处理那些能远程完成的任务,开线上会议,下班后和蒋昕一起做饭吃。
偶尔警局或者律师那边有需要贺文贞配合的地方,蒋昕就和她一起去一趟。
日子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有时半梦半醒间,蒋昕甚至以为自己回到了从前还和文贞在纽约的时候。
直到有一天,蒋昕半夜醒来,见贺文贞还在躺着刷手机,屏幕上全是那些帖子。
文贞的脸被屏幕的光映得愈加苍白,眼睛盯着那些字一动不动。
蒋昕把手机从她手里抽走,轻声说别看了,那些东西很多都是造谣。
贺文贞抬起头看她,眼睛里有一种蒋昕看不懂的情绪。她说,如果那些话有一部分是真的呢?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蒋昕忽然想起很多过去的事。
她们一起住了那么久,文贞从来没提过家里的事。假期从来不回去,父母几乎从不联系,偶尔接到的电话总是让她沉默很久。
但蒋昕从来没有问过,她能接受每个人都有不愿意说的秘密,因为她自己也有。
蒋昕叹了口气,伸出手将贺文贞拉进怀里。
贺文贞短暂地僵了一下,然后整个人软了下来,还抱回去。
像两只依偎在一起的小动物。
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道细细的痕。
“那你也还是贺文贞。”蒋昕说,像是在说一件那样显然,那样显而易见的事。
“那你也还是我认识的文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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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行云回到燕城之后,蒋昕和他也在持续联系着。
起初只是偶尔的消息。
周行云会问那边怎么样,案子进展如何,她朋友状态好不好,她自己还撑得住吗,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蒋昕一条一条地回复,告诉他一切都在慢慢往前走,不必担心她。
后来燕城下了一场大暴雪,蒋昕刷到新闻,顺手发给他问那边怎么样。周行云回了一张窗外的照片,雪积得很厚,路灯下的街道白得发亮。
再后来,周行云发来一张餐厅的照片。正是那家他们两次要去,却最终都没能吃得上的地中海餐厅。周行云告诉她,今天他刚好路过那边,就自己去吃了,还给她推荐了一道经典菜肴。到了周末,蒋昕也和贺文贞在南湾找了一家类似的餐厅,点了那道菜,拍了照发给他,说确实好吃。
就这样,他们开始时不时地分享日常。
一顿饭,一场雪,一场电影,一杯好喝的咖啡。没什么要紧的事,但每天会说上几句话,直至开始互道早安晚安。
到了这一步,蒋昕不得不开始思考一个问题。
周行云是什么意思?他们这样算什么?她自己又是怎么想的?
她想到时隔多年的第一次见面。
在餐厅里,看到周行云对面坐着别人,虽然后来证明是误会一场,可当时说完全不难受是假的。
而后来在床上的纠缠,也是在她的主导下发生的。周行云其实并没有做什么。
她那天很清醒,不能将责任都推给那两杯酒。
就这样不断向前回溯,她又想到了第一次见到周行云时的情景。
那时她只有十四岁,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甚至连什么是喜欢都不知道。可从那时开始,只要见到周行云,她就会变成一只小兔子,蹦蹦跳跳地朝他跑过去。
人与人之间的感觉,喜欢或者不喜欢一个人,其实是没什么道理可讲的。
蒋昕并不相信什么日久生情。
后来这些年,她也见过别人,也试着和一些人接触。她对一个人有没有感觉,会不会想继续下去,其实很快就能判断。那种瞬间的化学反应是骗不了人的。
在飞机上和周行云共用一副耳机听歌的时候,蒋昕觉得很幸福。
生日那天,和他一起吃那块便利店买的草莓蛋糕,她觉得很幸福。
在落雪的夜里沿着缀满灯火的河流和他一起走回酒店,她也觉得很幸福。
不可否认,一部分的幸福感来源于她对旧时光的怀念,来源于她对少年时代的自己的怀念。但她无法否认,那些幸福并不只是幻梦旧影。
而是此刻的,当下的,真真切切的。
于是蒋昕不得不承认,周行云依然对她有种致命的吸引。
那种吸引像是写在骨子里、写在基因里的东西。后来的相处或许只是让它变得更清晰,只是让她看清自己的情感。但很多很多的东西,早在见到他第一眼的时候,就在那里了。
她想,如果他不是周行云,而是在生活中随机认识的一个男人,任何一个人,她愿不愿意和他试试?
答案是会的。
如果他现在邀请她去约会,她一定会赴约。或者她可能会主动邀请他,去喝一杯咖啡,去看一场电影,去随便什么地方。
她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探索一段关系,也是认识自己的过程。成就行,不成就算了。她早就学会了洒脱。
可周行云不是随便一个人。
周行云是周行云。他们之间,实在是隔着太多复杂而沉重的东西了。
并且那些东西,不可能因为时间的流逝而自动消失。
因为她和他的生活轨迹,都在十七八岁那年来了个大转弯,向始料未及的方向延伸而去。
蒋昕发现自己在周行云面前,总是会回到某种奇怪的状态,也总是会想到从前的自己。
明明她已经走了那么远的路。
一个人在异国他乡漂泊这么多年,她早就学会了自己处理一切,学会了不依赖任何人,学会了把情绪藏起来往前走,也只有这样才能够活下去。
可见到周行云的时候,她就好像又变回了十七岁时的蒋昕。那个被困在原地,不敢去回溯过去,可也不知道要怎么往前走的自己。
那种无力感,那种幼稚和冲动,那种不敢面对自己的慌乱。
找不到Mina时的手足无措,稀里糊涂把他往床上带,办签证忘记存包……一切的一切,都让蒋昕觉得那不像现在的自己。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更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这样。
明明在任何别人面前,她都不是这个样子的。
更何况,他们当年会分开,并不能全然归咎于命运弄人。
本质上,还是他们对事情的处理方式不同,对事情的看法也不尽相同。当年就是这些不同让他们走到那一步。再来一次,他们真的能够处理好吗?还是说,历史只是换一种方式重演?
但最让她犹豫的还是,她还没有找到自己。
这些年,她的变化实在是太大了。从卫城到纽约再到加州,从运动员到data scientist,从蒋昕到Lena。她要努力适应环境才能生存下去,学的未必是真正喜欢的专业,做的未必是真正想做的事,甚至分不清哪些是自己身上的东西,哪些是别人的影子。
她连自己是谁都还在摸索。
而周行云,应该也发生了很多变化吧。时光不可能没有痕迹,截然不同的经历亦不可能没有痕迹。十二年的光阴,足够一个人面目全非。
如果他们喜欢的只是过去的对方,如果他们怀念的只是十七岁时那些模糊的影子,该怎么办?
这些问题,蒋昕全都想不明白。
但她的种种纠结,贺文贞又如何会察觉不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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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贞说这话的时候,两个人正窝在沙发上,窗外是加州永远不会缺席的阳光。
“昕昕,”她开口,声音轻轻的,“你之前电话里说,有很多话想和我说。虽然那是一时情急,但我觉得你也是真的想和我说。我也是真的想听。”
蒋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便第一次向贺文贞讲起了他和周行云的从前。
这个故事太过冗长,以至于当她讲完最后一个字时,月亮已经悄悄悬上了屋檐。
她曾经以为,许多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可原来再次触碰时,竟还是会泪流满面。
文贞一直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递一张纸巾过来。
等蒋昕讲完,文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