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昕愣了一下,换了右手接过玫瑰。
他便自然而然地牵起她的左手,继续往MOMA的方向走。
蒋昕握着玫瑰,被他牵着往前走,脑子里忽然有一瞬间的空白。紧接着,便是一种轻飘飘的,整个人浮在半空中的感觉。
类似于微醺那样刚刚好程度的晕眩,让人觉得一切都变得柔软,变得可以原谅,也变得值得期待。
走到53街的时候,MOMA就到了。
MOMA全称现代艺术博物馆,是一栋不算太高、但很有辨识度的建筑,有着巨大的玻璃幕墙。
入口处排着队,但不算长,大多是游客模样的人,还有几个背着画板的学生。
“就是这里了。”蒋昕说。
走到售票窗口,周行云正要掏钱包,蒋昕已经把提前准备好的信用卡递了过去。
“两张。”她说,刷了六十刀。
周行云看着她,伸手想把钱给她,她摇摇头。
“这个我请,”蒋昕把票递给他一张,“但你可以请晚饭。”
周行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把钱包收回去。
“好。”他说,又问了一句,“所以这是约会比较顺利的意思?”
蒋昕原本只是自然而然地这么做了,根本没往那方面想。听他这么一问,思考了一下,坦率地点了点头。
好像是挺顺利的。至少到目前为止。
周行云说:“我其实不太懂,我看网上是这么说的。”
“特意去查过?”
“嗯。”
蒋昕看着他,心里忽然软了一下。她想起那些年里,他是不是真的就没接触过什么人。但这个问题好像也不值得去深想。过去的留给过去,她约会的是现在站在她眼前的周行云,不是十七岁时的那个。
蒋昕想到什么,咯咯笑起来:“对,其实稍微dating几次之后,大家都会明白不能上来就约晚餐的,都得先喝杯咖啡,吃个冰淇淋,或者是逛逛公园提前考察一下。很多餐厅要预约,如果那个人忽然鸽了,预约费也退不回来。更何况万一不喜欢,还要一起吃一整顿晚饭……”
她又补了一个八卦:“我以前有个朋友,第一次约会约了家很贵的餐厅,结果那人照片高P,而且最绝的是全程不说话,就知道低头吃。我朋友说那一顿饭吃得她如坐针毡,最后还AA,气得她回家拉黑了那男的。后来机缘巧合之下,从另一个也在社交软件上match过那个男的的某个女生聊起来,才知道那个男的根本就不是想认真dating,他就是找不到饭搭子,所以才以约会为借口把人骗出来和他AA。”
周行云想象了一下那样的场景,说:“啊,那是挺惨的。”
蒋昕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票,带着他往里走,半真半假地叹了口气:“从前来过那么多次,一次都没花过钱。以前NYU在NYU读书时,都是免费进的。现在想来,三十刀一张还挺贵的。不过,为了精神老家充值的感觉也不错。”
周行云问:“你很喜欢这里吗?”
蒋昕看着他,忽然起了点坏心眼,对他眨了眨眼睛:“你是想听装逼的版本,还是我的真心话?”
有一点点可爱。
很可爱。
周行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但他终究还是个有分寸的人,只是轻轻抚过,并没有像小学生一样,故意给她揉得乱七八糟。
栗色的长卷发在他指间滑过。
看起来和从前是那么不一样,可摸上去的感觉还是一样的,有点硬,有点扎。
他忍俊不禁地笑着说:“那你两个版本都说一下吧。”
蒋昕清了清嗓子,开始激情澎湃地胡扯:“MOMA, 全称museum of modern art,坐落于世界艺术之都纽约,是现代艺术的圣殿。从梵高的《星空》到马蒂斯的《舞蹈》,从毕加索的《亚威农少女》到安迪·沃霍尔的《金宝汤罐头》,每一件作品都在诉说人类对自我的探索和对边界的突破。在这里,你能感受到艺术史的每一次震颤,能看见那些改变世界的灵感如何在画布上凝固成永恒。这是一个让人谦卑又让人沸腾的地方,每次来都是一次精神的洗礼……”
“……”
“那真心话呢?”
蒋昕看着她,脸上浮夸的笑意褪去,神情慢慢变得柔软:“真心话就是,我其实最一开始的时候肯定是不喜欢的。”
“当然啦,也不能说是讨厌。只是我什么都不懂,何谈喜欢?”
“那个时候,要说自卑肯定是多少有一点的。来纽约一年了,我才勉强把地铁坐明白,不至于听到‘for here or to go’都发愣。到了第二年,第三年,基本生活也没有问题了,课也能听懂百分之七八十,甚至偶尔买咖啡时还会和店员寒暄两句。”
“可即使是这样,我也常常会觉得自己很渺小,像一粒游离在这座城市之外的一粒尘埃,没有办法融入其中,成为它的一部分……一种很神奇的感觉。可能是因为,仅仅是生存都已经耗尽全部力气了,而艺术是生活,所有真正的‘生活’,都感觉离我很遥远,根本不敢去想。”
“但是文贞喜欢。她几乎每个周末都来,纽约大学学生又免门票。她叫我,我也就跟着她一起来。她慢慢给我讲,这幅画是谁画的,那幅画有什么故事,这个流派是什么意思,那个画家有什么八卦。我就听着,慢慢地也能看懂一些了。”
“其实也不只是陪她吧。而是对于那时的我来说,好像懂这些,会给我带来一种力量。现在想来有点儿虚荣的,就好像一只本来灰扑扑的鸟非得插上五颜六色的,到处捡来的羽毛,才能和其它那些光鲜亮丽的鸟儿在一起。好像只要这样,我就也能拥有这个城市的一部分,而不再是那个一无所有的自己。我已经没有卫城,也没有燕城了,人总得拥有点儿什么,才能活下去。”
“后来和这些画就成了老相识。周末没事的时候,我就会自己来。也不一定看什么,就是随便走走。有时候在那幅画前面站很久,有时候就路过看一眼。它们好像变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像老朋友一样。”
她转过头,看着周行云。
“其实我也不知道在我心中它们算不算朋友。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艺术。或许真的算不上喜欢吧,因为我只是知道他们,但你要是让我说出一些独到的见解,我恐怕是说不出几句的,平时也不会特别去思考这方面的问题。”
“可是——“她忽然笑了一下,真诚的,坦荡的。
“可是今天能站在这里给你讲,我就忽然觉得很感谢那段经历。也感谢那个什么都不懂、但还是愿意来这里的自己。”
第一百四十二章 约会(中)
“唉,算了算了,怎么说起这个,好像太认真了……”
眼见话题又要往严肃方向发展,蒋昕没等周行云开口,就拉起他的手去找电梯。
“走吧,我们先去五层。”她说,“五层是印象派那些,更早一些,莫奈、雷诺阿、德加都在那儿。然后看下来到四层,有一些更近的,比如安迪·沃霍尔的罐头和玛丽莲·梦露。特展一般,所以我就把精华给你讲讲。”
她的手很暖,握着他的手腕,走得很快。
周行云被她拉着,那些原本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想说的其实很多。
他想说,其实我们好像是一样的。和从前一样,他对食物其实并没有那么有兴趣,果腹即可。但这些年经历过的所有心理咨询师都让他学着爱自己,说只有学会爱自己,才能治愈,以后才可能会有能力去爱别人。
他不知道怎么爱自己。只能从一些形式化的东西开始,就比如逼着自己每周去尝试一个新餐厅,试试不同的菜系。可他连怎么开始尝试都不知道,就干脆顺着使馆区一家一家排着队试过来。
他已经很久没有办法感受到快乐了。做那些事,起初也并没有让他变好。但他还是坚持着,所有可能让他变好的事情他都想去尝试。
可后来,当蒋昕让他推荐餐厅,他发现自己能够真正给出一些推荐,对那些菜系如数家珍的时候,周行云忽然发现,原来那些“被迫”去做的事,竟然也有了意义。
他感谢那段经历,也真正地开始理解咨询师的话:人这一生所有的经历的事情,无论是自主选择的,还是被迫的,都会以某种方式带给人力量。或者至少,它们都拥有转换为力量的潜能。
也正是自从那天之后,周行云好像忽然想明白了什么。也开始接受他的那些过去了。
但这些话太沉重了。
电梯门打开,蒋昕拉着他走进去,按了五层。
他看着她的侧脸,想着,以后来日方长,未必没有机会说。
于是蒋昕带着他从印象派的展厅开始看起。莫奈的睡莲占据了整整一面墙,那些紫色的、粉色的,蓝色的、绿色的光影交织在一起,那样和谐、柔和,却又如此瑰丽。
雷诺阿的画里永远有柔和的光,那些圆润的女人在画布上笑着,皮肤上泛着温暖的色调。
而梵高的画,色彩则要浓烈很多,几乎要从画里跳出来似的,线条也更硬,更粗犷而分明。星空的漩涡在深蓝色的夜空里旋转,柏树像燃烧的黑色火焰。
……
他们也去看了波洛克的作品,巨大的画布上全是泼溅的颜料,看起来像一场疯狂的即兴演出。人们执着于寻找那些混乱中的秩序。
“可或许,秩序本来就是人们臆想出来,或者强行创造出来的呢?秩序是不能被寻找的。”周行云说。
当然,他们也看了安迪.沃霍尔最经典的罐头,还有不同颜色,重复印刷出来的玛丽莲梦露。
他们从五层走到四层,从四层走到三层,从三层又走回五层。周行云就像个最认真的学生一样,认真地听蒋昕讲着,每幅画前都会站一会儿,看完了就点点头,偶尔拍一张,偶然发表几句评论。
“那你最喜欢哪幅呢?”周行云问。
蒋昕没有立刻回答。她带着他穿过几个展厅,绕过一群人,最后在一个角落停下来。
“到了。”她说。
那幅画周行云从前在课本上见过。是达利的《记忆的永恒》。
比他想象中小得多,大概只有一张报纸那么大,挂在墙上不仔细看很容易错过。
画里是一片荒凉的海滩。远处是金色的峭壁,颜色像被夕阳烤过,却又透着一股莫名冷意。再远处是海,蓝得忧郁,蓝得不真实,像梦里的颜色。
近处,一只软塌塌的钟表像融化的奶酪一样搭在一根枯枝上。另一只则挂在桌子边缘。
那些钟表都像是被时间的海泡软了,又被记忆肆意扭曲,在梦里失去了原本的形状。
“为什么会喜欢这幅呢?”
蒋昕沉默地思索了一会儿:“因为它让我觉得,时间既是客观的,也是主观的。时间拥有我们,是人类的主人,任何生命都没有办法跳脱开时间而存在。这样想来,就有点悲哀,对吧?可时间也是主观的,也因为我们的感知而存在。之前不是有一个心理学实验,就是证明了时间的尺度的确因为个体的感知不同而有所差异。这样想来,我们也拥有着时间,也是时间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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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MOMA出来时,雪已经停了。傍晚的夕阳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为整条第五大道镀上一层美妙的金色。空气中有一种雪后特有的清冽,混着远处飘来的烤蜂蜜坚果的香气,有种童话般的温暖。
他们顺着大道继续往下城走,在49街的FAO Schwarz停下。
“那是纽约最大的一家玩具店,什么都有,也是《小鬼当家》中玩具店的原型。”蒋昕说,“里面新开了一家jellycat diner,我还没有去过,前段时间在小某书上刷到,说队排得拐了几个弯。今天看起来没那么可怕了,我们去看看吧?”
周行云点了点头。
店里还是比想象中要拥挤一些,但好在队伍并不算夸张。Jellycat Diner在一楼的一角,布置得像一个复古的美式小餐馆,出售毛绒玩具版,长着小眼睛小嘴甚至还有腿的美式汉堡,松饼,甚至还有墨西哥塔可。
围着围裙的店员在柜台后面,拿着塑料铲子煞有介事地在玩具炉子上“加热”着汉堡,一下下地翻面,嘴里还时不时发出“滋滋”的拟声词,情绪价值拉满。
周行云说,你也去排队,我给你买吧。
蒋昕摇摇头:“太overprice了,而且我也不太想被人围观,你看我自认为不算个i人,都有点被那种美式热情的架势吓到……”
她话音刚落,眼神就被旁边的货架吸引住了。
那里挂着一排钥匙扣。
最上面一排是小白云。圆圆的,软软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永远在开心。
下面则是一排小乌云,脸上的毛比小白云要更为不羁和潦草,灰扑扑的,噘着嘴,一脸不高兴,可爱得要命。
“天哪!”蒋昕惊喜地跑过去,“从前在湾区当牛马的时候就特别想买一只,挂在包上陪我去上班。结果一直全网断货,根本抢不到。”
她站在那里,眼睛亮晶晶的,像个小女孩看到心仪已久的玩具。
周行云就说:“那我现在给你买一只。”
蒋昕转头看他,又看了看那些钥匙扣,想了想,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