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向他而去
他认真地看着她,道:“蒋昕,你真的很厉害。”
上一秒还在蹦蹦跳跳的蒋昕忽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明明无论是大黑熊、还是其他任何人夸她的时候,她都不会这样的。
为了从这种莫名的情绪中挣脱出来,蒋昕把脖子上的三块奖牌拎起来举到周行云面前。
“你要不要看看我的奖牌?”
三块奖牌突兀地阻隔了他正投向她的视线。在刺眼的正午日光下,周行云看见了两块金光闪闪的,属于蒋昕自己的奖牌。而那块铜牌夹在两块金牌之间,黑黢黢的,显得格外黯淡。
黯淡到有些突兀,不协调且碍眼。
然而周行云只是淡淡说了句“好啊”,没有询问那块铜牌是哪来的。
没必要明知故问。
他唇边依旧挂着方才那样清浅的微笑,不动声色地端详起奖牌上的纹样。
奖牌是阳刻的,图案不是寻常的桂叶,也不是卫城的代表植物月季花,而是用流畅线条勾勒出的海河,有一座微缩的解放桥横贯其上。
忽然间,静止的人群流动起来。
马晓远拽了一把蒋昕,说“奖金,走了走了过马路了!”
蒋昕脚下微微踉跄,脖子上的奖牌一晃一晃的,像浮在波浪之上的光点。
走到一半,蒋昕才发现人行横道的信号灯仍然是红色的。只是另一个方向暂时没有车了,又不知是谁等不及率先迈出第一步,于是一大帮人便也跟着闯了红灯。
肩挨着肩,踵接着踵,连接成一道围墙。有迟来一秒的车被这道围墙阻隔,发出“嘟嘟”的汽笛声,和无可奈何拍打方向盘的声音,像一面被敲得疲沓的鼓。
蒋昕懵懵懂懂地被裹挟着往前走,却在人头攒动中频频回望。
她看见周行云依旧站在原地,像江面上的一道孤帆。他穿过万千浪潮,也被万千浪潮穿过。
或许他是一个循规蹈矩的好学生,在固执地等待绿灯亮起,蒋昕想。
可是他并没有看向灯,而是看向她,只看向她。好似是在用目光去抚摸她胸前的奖牌,也好似在继续刚才未完成的对话。
察觉到她的视线,周行云的睫毛缓慢地动了动,让蒋昕想起被她收在铁皮盒子里的那只蝴蝶。
蒋昕试着望进周行云的眼睛。他的瞳仁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幽深,像是藏了座陡峭的悬崖,由一层一层的坚硬页岩所垒就。
而蒋昕就这样一步一步地试探着向悬崖边缘走去,那里连着辽阔的天,也连着暗藏汹涌的海,尽是先前没有见过、亦不曾涉足的景象。
如果纵身一跃会怎么样呢?或许会从此以白云为骑,也或许会跌落无底深渊。但到了这里已经不可能回头了,总要试一试才能知道。
两秒钟后,绿灯将将亮起,蒋昕已被拉扯着到了对面。
她的后面,还有更多人向这边涌来。
她却忽然挣开马晓远的手,在他耳边匆匆解释了一句“我忽然想起来还有点事,得回去一趟,你们去吧,就不用等我了”,便重新没入人群中。
只留下错愕的马晓远在后面喊着“奖金,奖金,你有什么事?”可他的声音也很快被人潮吞没了。
蒋昕拨开肩和踵的城墙向回走去。她想像方才在赛场中那样迈开腿奔跑,却走得跌跌撞撞、磕磕绊绊。
可是,她却也在这被拉得很长的时间里窥见了藏在自己心底的秘密。其实并没有藏,从来都没有藏过。明明它一直都在那里,从见到周行云的第一天起就在那里了,是如此的肆意昭彰。
只是她今天才彻底看见。
挤了不知多久,蒋昕终于从彼岸回到此岸。
信号灯重新变红,公交车、自行车和摩托车早已等得焦急,立刻便列着队冲了出去,将两边的视线堵了个严严实实。等到马路重新变得空旷时,马晓远回过头去,已经见不到蒋昕的影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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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是在蒋昕回头的那一刻,还是她艰难地穿过人群向他走来的这几十秒中,周行云都始终站在原地,没有动作。他只是在她没有看到的时候低下头去,很轻地勾了一下嘴角。
然后淡淡问了句:“你回来了?”
虽然用的是疑问句,他却一点都不吃惊,好像一早就知道她会回来找他。
蒋昕挠挠头,笑道:“对啊,不是之前说好了,我得奖金就请你吃饭?”
她又把三块奖牌在周行云面前晃了晃。
她孔雀开屏开得太明显,周行云没法不看懂,却还要装作看不懂,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忍不住笑了:“其实你不用……”
蒋昕却忽然建议道:“我们去起士林吧!我刚才看到这边的公交站有13路,可以直接从体育场站坐到那附近。吃完了,我还可以顺便去一趟桂发祥,咱们回家也方便。”
起士林是国内第一家西餐厅,原本由德国人创建。
到了二十世纪上半叶,大量俄罗斯侨民涌入卫城,受他们影响,起士林也逐渐成为了一家以俄式菜品为主打的餐厅。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它在卫城都是“洋气”和“高贵”的代名词。
虽然近年来这家餐厅的价格也逐渐变得亲民,却也不是中学生能轻易负担得起的。
更何况……周行云皱了皱眉,眼前闪过常州里那条幽暗挤窄的小巷子,还有坏掉的灯。
他再次拒绝道:“蒋昕,如果只是为了那天的事,你真的不用这样。那不是一个多么了不起的事,你也没有给我造成什么困扰,再说你也帮过我很多。你一定要坚持的话,反而会让我为难。”
“当然不只是为了那一天的事。”蒋昕几乎是想都不想,脱口而出。
她的语气太过干脆,怕周迅云误会,她又赶紧找补道:“我也不是说不为了那天的事,我一直都觉得要谢谢你。但是,我想请你去起士林吃饭是因为我很高兴。”
周行云愣住了。
他看见太阳落在蒋昕的眼睛里。她正灼灼地看着他,那是一种直白而鲜艳,鲜艳到几乎带了一点侵略性的眼神,就像是朱红色的墨彩但凡沾上檀皮宣纸,便会沿着其固有的纤维肌理飞速地浸润、蔓延开去。
说到这里,其实蒋昕也有一瞬间的犹豫。
她从各种电视剧,比如《家有儿女》中学到有些话是不能乱说的,有些事也是不能太早做的。更不用说升入初三之后,班主任强调过很多次男女同学之间不能交往过密、不可以早恋,否则就是违反校规校纪。
她都知道的,当然也没去细想现在要和周行云怎么样。
可是,看见了就是看见了,怎么能装作没看见呢?
于是,她搜肠刮肚,把心底的那些话一句一句往外掏,每掏出一句,就让周行云的心重重地跳上一次。
“那天晚上,我就在想,如果你能来看我比赛我就会很高兴。”
“今天早晨,我本来都以为你不会来了。可是看到你手里拿着草稿本出现的时候,我才发现我比我之前以为的更高兴。所以我除了想因为那天的事情谢谢你之外,也想谢谢你让我这么高兴。”
“我小学的时候跑步比赛第一次得奖,也是在这个体育场。那天我妈来接我,就带我去了起士林吃饭。虽然从前路过过那么多回,可那是我第一次进去。就算已经过去好几年了,我也还是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吃的地方。”
“我也想带你去。”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些,带了点不好意思的郑重:“但是我的奖金没那么多,不能带你去二层吃饭,所以这次就先请你去一层。等以后我得了更大的奖,再请你去二层。”
人震惊太多次是会麻木的。
周行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认识蒋昕一个多月以来,他对她的想法早已从最初“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变成了“她就是这样的人”,但还是没想到她竟然会把自己剖得这样干干净净。
偏生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也是干干净净的,不闪不避。让他不得不相信,她每句话都是真的,也一定会实现。
周行云沉默了足足三秒。最终还是垂下眼,极轻地笑了,像举起一道白旗。
“好。”
话音未落,蒋昕就伸出手来。温热的、还带着潮意的指尖滑过他冰凉的手背,流连半秒,便向上滑去,攥住他的袖口。
“你能跑吗?车快到站了,我们得跑过去。不然下一趟要十五分钟。”
想到什么,蒋昕又用另一只手掂了掂他的书包。有点重,里面起码装了五六本书,还有水壶。
“我帮你背吧!”
周行云想到从前偶然从班里男生口中听到的“周黛玉”的外号,按住她的手,摇了摇头。
这时,一百多米开外的13路公交车开始减速,缓缓驶入站台。
于是蒋昕不再犹豫,嘱咐周行云紧跟在她后面,便迈开步子,流星一般地冲了出去。她得赶紧过去拦住车,让司机师傅停一停。
周行云起初还能勉强跟着蒋昕的步子,可跑出去没几米就跟不上了。她的身影越来越小,像一粒被晒透的蒲公英种子,乘着初春的微风,轻盈地掠过金黄色的大地。
于是狭窄的人行道也在眼前无限拓宽出去,变成一片广袤的原野。肩上的书包越来越重,随着呼吸逐渐急促,那肩带也快要将他的腰压弯。
可是周行云却觉得,他的人生中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自由了。
在颠簸的视线里,他看见蒋昕成功截停了那辆即将驶离站台的公交车,正遥遥向他招手。
第二十三章 贴贴
“好家伙,这闺女跑忒快,赶上二踢脚了。”
蒋昕掏出一个浅蓝色的卡套,边缘已经磨得有些发白,卡套透明处露出的照片上,她顶着初一开学前刚剪坏的短发,却笑得像个傻子。
她正在高兴司机大叔竟然一眼就认出她是女孩,身后又响起“嘀”的一声。
紧赶慢赶,周行云总算上车了。
司机大叔啧啧叹气:“小伙子一看平时就不锻炼吧?看人家闺女跑得多快,还得专门等你。”
周行云气喘吁吁,面上却没有几分惭色。他甚至有心情和大叔杠了一句:“您要不低下头,看看她脖子上挂的是什么?”
司机低下头,定睛一看,恍然大悟:“好么,跑步冠军!”
再望向周行云时,看着他似风箱般鼓动的胸腔,不知是脑补了些什么,眼神中竟带了点同情与爱怜。
他回头往后排一指:“这孩子,跑累了吧?后头有座,赶紧坐下,车要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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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昕拉着周行云,在车厢中后部找到最后一排空着的双人座位并排坐下。靠着窗台的地面黏黏的,流淌着干涸了一半的液体,还散发着甜腻的气味,闻起来像美年达,不知道是谁洒在这里的。
周行云靠外坐,抱着书包。他见状并拢了腿,也让蒋昕往他这边靠一靠,不要踩到饮料。蒋昕便往外挪了挪,车一个急刹,原本隔着的那两三厘米瞬间消失,她的腿狠狠撞上他的。
周行云齿间逸出一丝气音。
蒋昕以为是自己撞痛了他,连忙道歉:“对不起啊,我骨头太硬了,你没事吧?”
周迅云起初也以为这种感觉是疼痛,纯粹的生理性疼痛。
可是下一秒,他便明白这不是。
只因这种感觉和疼痛一样强烈,让他产生了短暂的误判。
那天,蒋昕依旧穿短裤,露出光裸的小腿和半截大腿。周行云也还和从前那样穿着校服长裤,并没有和她肌肤相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