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方诗语却反问道:“周行云,你是不是知道我想和你说什么?”
周行云的声音有点犹豫,像是在斟酌用词:“嗯……我大概能猜到,但是我不想去假设任何事,这样对你不好。”
方诗语叹出一口气来,细弱而颤抖,又是半天没说话。
再开口时,依旧在打哑谜:“你果然知道了……既然你已经知道了,那我还有说出来的权利吗?”
这时,周行云也叹了口气,说:“你有的。”
蒋昕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什么知道不知道,有没有的,她真是半点都听不懂。难道实验班的人除了程昱之外,都是这样说话的吗?
她摇了摇头,转念一想,又觉得她听不懂也挺好的——她本来就不应该听懂。
忽然有一阵风吹过,半空中有一片叶子悠悠地落下来,乘了降落伞一样缓慢。
蒋昕伸手一抓,便将叶子攥在手心。叶子还是碧绿碧绿的,肥厚而脆嫩,里头彷佛包裹着一汪清澈的汁水,用指甲轻轻掐一下便要决堤,可不知怎的却早早凋敝了。
她用牙齿咬住叶梗,靠在树干上。叶子一晃一晃的,像一柄小扇子。
这时,某个场景骤然闪过脑海,蒋昕忽然笑了一下。
她想到的,是初二时英语老师让背的《新概念二》的第一篇课文,a private conversation。
讲的是“我”去剧院看戏,一男一女却在后面大声说话。到最后,“我”终于忍不了了,转过身生气地对他们说:“我一个字都听不清了!”
可那个男人却无礼地说道:“这不关你的事,it’s a private conversation!”
然而,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方诗语却忽然抛下一个重磅炸弹。
“好,那我说。周行云,我喜欢你,从初一的时候就喜欢了。”
还没等周行云回话,方诗语就骤然加快了语气,连珠炮似地扔下一大段话。可任谁都能听出来,她虽语气铿锵,可偶然压抑不住流泻出的一丝颤音却暴露了她的脆弱,好似一个没有了铠甲,正被长矛抵着胸膛的将军。纵有一腔孤勇,也深知即将面临穿破脏腑的剧痛。
“周行云,我很早很早就喜欢你了。从初一刚入学的时候就……我小学不是中心六区的,教育水平和这边根本比不了。我虽然小学的时候成绩还不错,侥幸进了实验班,可根本就没想到,刚一入学摸底考就考了全班倒数第二。我知道,我妈为了能调换工作,给我一个最好的学习环境付出了特别多的努力,所以我也特别害怕去看到她失望的眼神。”
“可越是紧张,就越学不会。第二次期中考数学的时候,我从第七道选择题开始,脑子就一片空白。正好那次考试,座位被随机排到了你旁边,你的卷子不小心从桌子上飘下来,落到了我座位底下。我一时鬼迷心窍,就低下头假装在写我自己的卷子,其实是在看你的卷子,看了有一分钟。我知道你,是摸底考数学满分的学霸。”
“我看到了你选择题第七题到第十题的答案,我知道你知道我看到了。那个瞬间,我就好像突然醒了一样,赶紧把卷子捡起来给你。那时候我特别害怕,我本来以为你可能会告诉老师,或者露出一个轻蔑的眼神,可是你只是温柔地说了一声‘谢谢’,一点都没有看不起我的意思。”
“于是那次考试,我选择题七到十题就全空着了。没想到我的卷子是你发下来的,你看了一眼我空着的那部分,说七到九其实就是之前某一次作业的变式,静下心来应该能想明白,只有第十题稍微有点复杂,让我先自己想想,如果不会可以问你。”
“那次,我没有去找你,而是花了一晚上自己静下心来弄明白了。我才发现,我也不是学不会,我就发誓,以后我要变得成绩和你一样好,到那个时候,再去和你讨论题。”
“还有就是,我知道你知道那封情书也是我写的。对,就是被一帮男生发现了,还给念出来的‘长白山的雪,海河上的月亮’那封。”
第四十六章 理性与冷酷
“其实,那封信我根本就没打算给你,我就是自己写写。可是不知道怎么的,就被风从桌斗里给吹到地上,又滚到了垃圾桶那边。幸好我没署名,可是信被他们读出来的时候,我还是很害怕,就怕他们把信和作业本上的笔迹对比。”
“那时候,是你过去制止了他们,还把信给拿了回来。但是,我知道你给我讲了那么多次题,看过我的卷子,我的字又挺有特点,而且班里只有我会用0.25的签字笔,你肯定知道是我写的了。”
“我忐忑了一阵,可是去找你讲题的时候,你却如往常一样,假装不知道。”
“其实除了讲题之外,咱们也没有太多交集吧,可我就是觉得你是个很好的人,好到我每次一想起你,就又开心又难受。”
“但是我知道,你可能并不像我喜欢你一样喜欢我。这些事,就算是另一个人,无论是男生还是女生,你也会为他们做的。可正因为如此,我才会这么喜欢你。你给了我很多很多动力,一往无前的动力,如果没有你,我不可能中考考到前十名的。”
“我妈想让我去一中,我不能让她失望。我知道,你高中可能也不想早恋。可是……可是,我还是想知道,在你心里,我有没有那么一点点的不一样,超过普通朋友的一点不一样?”
又一阵风盘旋着吹过,带走了蒋昕齿间的那片落叶,坠到土里。
她听到周行云在短暂的沉默之后,轻轻说了一声“对不起”。
过了两秒,他解释道:“首先,谢谢你觉得我是这样的人,也谢谢你这么真诚。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的人,但我想,这对于你来说一点也不重要。你说得对,我确实在大学之前都不想考虑和学习无关的事情。而且,我一直觉得人的想法是会变的,有时候就是突发的那么一个念头,要是我揪住不放,刨根问底,反而不好,对吗?”
方诗语点了点头,有些苦涩地说:“你说得对,可是,我还是觉得三年是一个很长的时间了。”
周行云的声音更轻了:“……对,我不否认这一点。可我也相信,你以后在一中,还会有一个更好的三年。这也是你通过自己的努力得来的,作为朋友,我觉得你很了不起。”
听到“更好的三年”,两颗泪水毫无征兆地从方诗语的眼睛里滚出来。
“周行云,谢谢你,我知道了……我以后,至少在以后的高中三年,会在心里努力只把你当成朋友的。那以后去了一中,我还可以给你写信吗?”
周行云摇了摇头。他的声音依旧温柔,却带着一些理性和冷酷。
“方诗语,我不觉得这是一个好主意。你以后去了一个新的环境,还会遇到很多新的朋友,也会和在同一个环境中的人更有话说。如果你还不能完全把我当成朋友,那么给我写信这件事情,可能并不会让你快乐。你可能会耗很大的精力去想要写些什么,也会期待我给你回信。如果我不回信,或者回复不如你预期,你或许会感到痛苦。同时,这件事也会让我产生一些困扰,而我需要把精力集中在别的事情上面。可是,如果有一天,你只把我当成普通朋友,我想你可能也就不会想要给我写信了。所以,就停在这里吧,对你和对我都好。”
方诗语泪水决堤,可语气却渐渐平复下来。
“周行云,我知道了。你有你要做的事,我不会再打扰你。其实我有想过可能我一旦说出来,就连朋友都做不成了。可是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很怯懦的人,我想,至少到了毕业要勇敢一次。”
周行云小心摘去语气中的那一丝冷漠,安慰她道:“方诗语,不是的。我一直觉得你是一个很勇敢的人,其实你的勇气都来源于你自己,而不是我。今天我过来,其实也是想要把这封信还给你。
方诗语有些迟疑地接过,问他:“周行云,我送出去了就送出去了,就像话说出去就没办法再收回一样。你就不能收着吗?”
周行云的声音依旧温柔,却丝毫没有犹豫:“不能。”
他语气那样坚定,一丝希望都不肯给她,也把自己摘得那样干净,一点麻烦和隐患都不愿留下。
方诗语却忽然破涕为笑,语气中罕见地带了点刺,有些挑衅似的,却远比平时要生动了:“周行云,你真是个有意思的人。你说得对,我没办法只把你当朋友。今天之前,或许还有可能。可听你说了这些话之后,我就知道肯定不行了,因为我好像更喜欢你了。所以,就到此为止吧!”
说着,她从周行云的手中接过信纸,看也不看一眼,便撕得粉碎。
她用手掌紧紧地攥住纸屑,走到艺术宫门口的垃圾桶处,在无风的时候松开指缝,手一扬,便落了一场纷纷的雪。
然后,她便背对着他走了,一次都没有回头。
她的声音也随着那场雪一起安静地散去了。
“周行云,你不想要,我也不会收回。”
这一幕,彻底让蒋昕楞在了原地。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信息量也太大,让她没办法立刻反应过来。
不知道为什么,当看到方诗语哭的时候,她的眼眶也有些酸胀,觉得好难过。为了她而难过,却好像又不只是为她难过。
可是,她又觉得正如周行云说得那样,方诗语真的好勇敢。
转而,蒋昕又品味起周行云的那些话来。
可越想,就愈发困惑起来,脑海中仿佛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小人A告诉她,周行云是个很温柔的人,对谁都很好,他对你也没有任何超过朋友的想法和行为,不是吗?
可小人B却反问道:“真的是这样吗?难道周行云真的看不出你喜欢他吗?如果他不喜欢你,又知道你喜欢他,为什么还要让你‘等等他’呢?“
小人A继续反驳道:“可是,他有说让你等他做什么吗?就算一起跑步,一起吃刨冰,也都是朋友之间可以做的事情吧?他已经说了,不想在上大学之前考虑感情的事,也不想让这些事影响到自己。”
小人B也觉得有些道理,却还是有些不甘心:“可是,那些……都只是我的错觉吗?”
小人A问小人B“那些”是哪些,小人B却抿着嘴不肯说了。
那些瞬间太过朦胧而不可捉摸,甚至是不可说的。像是妄图从记忆的河流中去捞起一弯月亮,你能看到它似乎就在这里,可当你试图用手去掬起时,却只能触到冰凉的水。月亮是虚无的水,水也是虚无的水,没有一点确切的痕迹。
想到这里,方才支撑着她一口气跑到这里的那一股子狂热如潮水般褪去。
蒋昕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说不清楚为什么,她现在特别不想被周行云发现她在这里,尤其不想被他发现她听到了他们刚才的对话。
于是,她屏住了呼吸,默默祈祷周行云也从另一个方向走,千万不要发现她。
当周行云背转过身去的时候,蒋昕着实松了口气。
幸好幸好,她这辆大自行车实在是太扎眼了,还傻愣愣的。他只要往这边一瞥,立刻就能看见。
就在这时,她的头顶上方蓦然投下一片阴影。
蒋昕猛地抬头,看到一张她不认识的男孩子的脸。
他像是刚刚理过发,头发带着精细的纹理感,上面压着一副雷朋墨镜。他没有穿承光校服,而是穿着一件白色的polo衫和卡其色的短裤。
蒋昕这才意识到,原来听到了刚才这段对话的,不只她一个人。
第四十七章 “你也被他骗了啊”
这个男孩子生的一副好眉眼,眼型下垂,小内双。可他的下半张脸轮廓却有些过于尖锐,上唇很薄,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精明相。
他虽然站在蒋昕面前,却高傲地扬着头并没有看她,就好像她不存在一样。
蒋昕仰起头仔细看他的脸,注意到他的瞳仁有些小,眼球转动的时候会习惯性地露出下三白,流露出丝毫未加掩饰的阴狠、刻毒。
蒋昕在脑海中仔细搜寻了一下,模模糊糊记得自己好像见过这个人,只是不知道他的名字。
或许是曾经在食堂里排在一个队,或许是大课间、体育课时在操场上擦肩而过,也可能是在领奖台上看到过。总之,就和年级里其他三四百个她不知道姓名的同学一样——虽然不知道名字,那些一闪而过的脸孔却存储在脑海里,所以一看便知道这个人就是同校、同年级的同学。
那男孩看着周行云的方向,嘴角一歪,嗤笑一声,一边拍手一边大声挖苦道:“小杂种,你可真能装。侥幸考了一次第一名,就牛逼哄哄成这样。”
那句“小杂种”毒液般丝滑地从他口中流出,没有一丝犹豫和停顿,就好像这样难听的话他早已经说过千百遍,习惯成自然。
霎时,蒋昕的耳边嗡嗡作响。她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很难想象竟然会在学校里听到这样恶毒的话,而且这些话竟然全都指向周行云。
周行云垂下眼,作出个不欲与他相争的姿态,语气冷淡:“赵宇,我不觉得你这样关注我有任何价值。”
赵宇……赵宇……蒋昕无声地念了两次这个名字。她想起来了!
自从认识周行云之后,每次考完试,她总会在学校公告栏的年级大榜上多看一阵。周行云总是毫无悬念地排在第一列的第一行,下面的人则来回变动。可每次沿着第一列一眼扫过去,好像也总是能看到赵宇这个名字。
他也在一班,是周行云的同班同学。
赵宇像是被周行云毫不在意的态度给噎了一下,一时没有说话。
他终于低下高傲的头颅,目光轻慢地掠过蒋昕。
忽然,他的目光停住了,停在蒋昕湿漉漉的额头,以及那枚已经滑下去一半的蝴蝶发夹上。
不大的瞳仁里迸射出一种奇异的光彩,像是看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似的。
他薄薄的嘴唇咧开一个口子,又夸张地用手指捂住,作出一个恍然大悟的神情。
“原来是这样。”
下一秒,他陡然伸出手去。
蒋昕只觉得额头处的发丝微微痛了一下,蝴蝶发夹就落在了赵宇手里。
蒋昕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直到赵宇将手高高举起,将发夹在她眼前晃了晃。他只用指甲尖捏住翅膀的边缘,皱着眉头,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蝴蝶在他指尖摇摇欲坠,上头镶嵌的小珠子被阳光穿透,呈现出一种鲜红的颜色,刺痛了她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