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像还在卫城电视台上看到过他!他是不是也来过咱们学校讲话?当时我还觉得,这个叔叔看着挺好挺和蔼可亲的呀,他儿子怎么会这样?”
“赵策。”
周行云嘴唇翕动,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任何语气地吐出这两个音节。
可他的眉梢眼角却是掩饰不住的嫌恶与憎恨。他甚至觉得在那个瞬间,他和赵宇其实是没有区别的,毕竟虽然指向对象不同,可这种憎恨其实是同源而生。
幸好,蒋昕这时候没有看他,也自然而然地错过了他那一个瞬间的失控。
她只是拍了一下脑袋:“哎呀,我想起来了!就是赵策。那如果是这样,是不是告诉老师也没用啊……那周行云,你告诉我吧,我会想办法帮你的,我们一起想办法,肯定不会让你再被他……”
“好了,蒋昕。”周行云突兀地打断了她。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是轻柔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
蒋昕的后半句话就这样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的。她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连忙道歉:“对不起啊,我不应该一直说这件事的,难得你考了中考状元,可以放松一阵了……”
看到她愧疚的神情和耷拉下去的脑袋,周行云意识到自己刚才反应过激了。
“不是你的问题,只是我不想再听到他的名字了。你说的对,难得这个暑假可以暂时不用担心什么事情,那么就让我们都不要再想这些,好么?我答应你我不会再去想,你也答应我不要再去想,再去管,行吗?”
伴着这种很轻的,哄孩子似的尾音,他竟然伸出小指要和她拉勾。
蒋昕的心霎时变得如孩童般天真柔软。
她拉着他晃了晃说好,又问他:“周行云,你是不是跟我学的?”
“什么跟你学的?”
“你还记得吗,那天在艺术楼那里……”
周行云这才反应过来,还真的是。在认识她之前,他从没有和人拉钩的习惯,上一次恐怕还要追溯到幼儿园。除了她之外,他当然也没有可以亲密到,或者说是幼稚到一起做这件事的“朋友”。
他笑了笑,难得地没有否认,而是就这么摊了摊手。
“对啊,我就是跟你学的。”
这时,街边忽然有吆喝声传来。
“小亮刨冰——刨冰!芒果草莓巧克力,杏干葡萄干山楂糕,芋圆珍珠蜜豆,七块钱吃个全,想加嘛料咱都有,吃完一碗想下碗!”
两人对视一眼,笑出声来。
周行云问蒋昕:“你想现在就吃,还是一会儿还完车再吃?”
蒋昕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目光早被那冒着凉气的刨冰机和两大长排满满当当的小料给粘住了。
“现在!”她几乎是脱口而出,旋即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算了,还是一会儿再吃吧,不然车怎么办?”
周行云从兜里掏出十块钱给她,从她手里捞过车把手,下巴往刨冰摊的方向微微扬了扬。
“我来推,你去买吧。”
蒋昕有些犹豫,可大夏天跑了一路,还没带水,实在抵挡不住刨冰的诱惑。
她问他:“你不热吗?你不想现在吃?”
周行云说:“我还好。我如果一会儿热了,再买来吃。”
蒋昕好奇地盯着他的脸看了看。好神奇,周行云的皮肤简直像玉一样洁白,温润,均匀,被太阳这么晒也没有变色,而且就连一滴汗珠都没有。
她甚至想伸手去摸一摸,他皮肤的温度是不是也和看上去一样冷,还是其实也被太阳晒得暖暖的。
然而对上周行云莫名其妙的眼神,她又心虚地将伸到一半的手缩了回去,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那好吧,你在这个树荫下等等我,千万别中暑了。”
蒋昕嘱咐完周行云,就急匆匆地向刨冰摊冲过去,全然忘记自己的跑鞋已经开了口。
“哥哥,我要一碗刨冰,要杏干,炼乳,蜜豆多加点,还有……”
“葡萄干和山楂要吗?”
“要!”
摊主看着年纪不大,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小伙子,动作不怎么熟练。
他一边哆哆嗦嗦地往碗里堆小料,一边问蒋昕:“就要一碗吗?”
蒋昕点了点头。
他又问:“那你的小同学呢?你不给他带一碗?还是说你俩一块吃一碗。”
说到“小同学”的时候,他打趣地加重语气,还暧昧地眨了眨眼睛,由不得蒋昕看不懂。
她的脸颊泛起一丝红晕,回头看了一眼周行云,压低了声音,急急反驳道:“哎呀,他是我的同学,但是不是我的‘小同学’,起码现在还不是,总之你别乱说,再让他听见了。”
摊主长长地“哦”了一声,说知道了,却在往刨冰上浇芒果酱,挤炼乳的时候哼起了“暖暖的春风迎面吹,桃花朵朵开,枝头鸟儿成双对,情人心花儿开……”
蒋昕付完钱,接过刨冰的时候反击了一句“您调都跑到姥姥家去了”,却还是忍不住接过了他递过来的第二支勺子。
第五十一章 “周行云,你不许笑了”
第一勺是蜜豆加炼乳,第二勺是小芋圆加葡萄干,第三勺是满满的芒果酱和杏干……
周行云瞥了一眼刨冰碗,无奈地对蒋昕说:“我够了,你自己吃吧。”
她实在太实诚,喂他的每一勺都舀得满满的,几勺下去,原本冒尖的小料都下去了快一半。
而她自己都还没吃上一口。
听周行云说他不吃了,蒋昕才用另一只勺子舀了一大块冰送到自己嘴里。甜滋滋的凉意瞬间沁满整个口腔。
天气太热,冰化得快,她就大口大口将底下的冰先舀上来吃完,才慢慢地品味起小料来。
吃着吃着,她也情不自禁地哼起歌来。
周行云在她旁边推着自行车。不知是不是错觉,才走了这么一会儿,这车就好像更老、更旧了,像装在黑色塑料袋里彻底散架的破铜烂铁一样,你也不知道是哪里在响,但就是叮叮咣咣响个没完。
而蒋昕也就把这叮咣声当成音乐课上的三角铁,跟着节奏唱了一路。
一直到还车的地方,她才反应过来,原来自己刚才唱的也是《桃花朵朵开》,一定是被刚才卖刨冰的哥哥给带跑偏了!
幸好租车的大叔没再来找两个学生的乐子。他像邻居家那只吃饱喝足了就只知道晒太阳的大橘猫一样,墨镜也不摘,鼻子里哼出一声,懒洋洋地把学生证推给她,就窝回躺椅上打盹去了,没掐时间,也没检查车况。
还完车,蒋昕才意识到接下来不知道该去哪。
发卡被赵宇弄坏了,周行云说要给她买个新的,可她一时半会儿也想不起来这附近哪里有合适的饰品店或精品店。
因为用不上,她从前从未给自己买过。
正当她开始嘀咕,也不知道之前卖蝴蝶发夹的婶儿在哪里摆摊的时候,周行云淡淡开口了。
“我们去大理道吧,离这里也不远。我知道那边有一家店,说不定会有合适的。”
蒋昕本来自己就没什么主意,听他这么说,自然是从善如流。
周行云在前面带路,蒋昕跟在他后面。她看到自己的袜子又从跑鞋前面的嘴巴里溜出一小截,连忙竖起脚,用脚后跟砸了几下地,让脚往后稍稍。
可不知道是不是鞋的开口变大了,没走几步路,脚趾就又露了出来。
于是她就只能以一种怪异的姿势,将重心全放在那只鞋子没有破掉的脚上,另一只脚则拖拖沓沓地侧着走,这样才能勉强把脚趾包在鞋子里面,不让周行云看到她的花袜子。
但周行云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她的不对劲。
才走出去几百米,他就停住脚步,回过头来关切地问:“蒋昕,你的脚怎么了,是扭到了吗?”
说着,他低头看去。
这时,蒋昕鞋的前脚掌已经彻底开了胶。她刚才猛地刹住脚步,五个脚趾就悉数沿着那条缝出溜了出来,脚上穿的还是村粉色的袜子。
周行云瞬间沉默了。
蒋昕看到他的嘴唇动了一下,看着像是想笑,却又不忍心笑的模样。
蒋昕也半天说不出话来,这场面太过滑稽,她只想赶紧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的鞋……”
“没事没事,还能走,我回家就换!”
两个人同时开口。
于是周行云便把那句“不然先去超市买双凉拖”给吞回去,换成了“你先别动,我看一眼”。
说着,在蒋昕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就蹲下去,摸了摸鞋的豁口,还轻轻捏了一把。
于是蒋昕的那句“你别……”也梗在了喉咙里。
她的脸红透了,不好意思去看周行云,也不好意思看自己的鞋,只能假装若无其事地抬起头望天。
这时正好不知道从哪里飞过来一只乌鸦,嘎嘎叫着从她头顶掠过。
蒋昕的嘴角不合时宜地咧了一下,正好用余光瞥到周行云的肩膀也在抖,显然是忍得辛苦,终于忍不住不轻不重地威胁了他一下:“周行云,你不许笑了。”
周行云抬起头来,眉宇间一派光风霁月的坦然。
“我没有笑啊。”
说着,他把自己的书包从背上卸下了,低头在深处翻找了一会儿,掏出一个类似笔袋的蓝色长方形软盒子。
他拉开拉链,蒋昕才发现里面的空间被几块布隔开来,像几个挨着的小房子。里面装的也不是铅笔、钢笔一类的文具,倒更像是个工具箱、百宝箱、急救箱。
一格里是零钱,一格里是创可贴和几板药,还有透明胶、双面胶,带着套子的小剪刀、便签纸等,分门别类,整整齐齐。
周行云用纤长的手指捏出那卷透明胶,在阳光下仔细而专注地辨认着痕迹,小心地抠开,扯出一长段,用剪刀剪断。
接下来,他又和她说了一句“脚稍微抬起来一点,坚持住不要动”,就握住她那只豁了口的鞋,轻轻把她的脚趾往后推了推,就用胶条在鞋的前脚掌处紧紧缠绕了一圈。
然后他又重复了七八次,直到将那卷胶条消耗殆尽,把鞋头包裹成一只大粽子,才将东西收拾好站了起来。
“不好看,但是应该能暂时粘住。”周行云说,“你走两步试试看。”
蒋昕试探性地走了两步,这一次,脚趾真的没有再滑出来,于是刚才的那点尴尬很快便被她抛在脑后。
她高兴地想跳两下——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这么高兴,却终究顾念着怕鞋再次崩开,还是强行把自己按在原地,规规矩矩地说了句:“周行云,谢谢你呀。”
周行云若无其事地摇了摇头:“没事。”
他指了指路前方树木最蓊郁的地方,说:“再坚持一会儿,快到了,就在前面往左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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