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呀咱们又不是不回来了,吃完饭再说呗!”
施雨竹话音刚落,蒋昕的肚子就跟着应景地咕噜了一声。
于是她便也不再挣扎,顶着一头鸟窝,被旁边的“小梅超风”拽着,风风火火地下到酒店三层的饭堂去。
不知怎的,明明没进短名单的人刚走了一大批,可饭堂里却比往日更加拥挤喧闹。空气里弥漫着煎蛋、面条、粥水和雀巢咖啡的气味。大概是今天有比赛,或者各省的信竞队有什么别的统一行程,酒店里一大半人都在这个时间涌进了餐厅。
“咱俩分头找座吧!谁先找到就叫另一个人过去。”
蒋昕和施雨竹端着装了包子、鸡蛋和粥的托盘,在桌椅和人群的缝隙间艰难穿梭。放眼望去,别说一整张空桌,就连空座都难寻。
“我的天,这到底是吃早点还是打仗啊,要不是免费餐券,真不想来这……”施雨竹一边小声抱怨,一边踮起脚来四处张望。
蒋昕也在焦灼地寻找着。
她机灵,眼神好。忽然瞥见斜前方靠着柱子、两名穿着一模一样紫色队服的男生,一个正端起托盘,另一个则把桌上的鸡蛋壳往碗里捡,她便想都不想就往那边冲。
蒋昕一路上小心翼翼地游移着。可人实在是太多了,就在她侧过身试图穿过最后一条人缝、将托盘伸过去的时候,不慎碰到旁边一个刚转过身来,同样瞄准了那个座位的人。
“当啷”一声脆响,两个人的托盘边缘相撞。蒋昕碗里的粥装得有些满,几滴滚烫的米汤飞溅出来,落在对方托盘的边缘,也沾了一点在他的手背上。
“对不起对不起,同学你没事吧?”蒋昕慌忙抬头道歉,她的视线顺着对方手腕往上移——
然后,她整个人霎时僵在了原地。
站在她面前的,是穿着承光蓝白色校服的周行云。
上一次这样近距离地直面他,还是一年前在妈妈工作的医院里。
和那时相比,他又长高了,人也更加清瘦。他的刘海有点长了,微微遮住眼帘,眼下有着和其它来参加信竞的男生同款的倦青。此刻,他正微微蹙着眉,努力稳住托盘中正在边缘翻腾的鸡蛋。
有那么一个瞬间,所有的喧嚣都远去了。蒋昕甚至产生一种他们依旧置身于医院空旷走廊的错觉。
可也只是一瞬间而已,下一秒,有一个别校的男生经过,将周行云往她那边狠狠挤了挤。
手臂挨着手臂,还是周行云先打了招呼。
“蒋昕。”
除了偶尔的老师点名之外,生活中很少有人会这样一板一眼地叫她大名。所以乍然听到这两个音节,她竟有种又陌生又熟悉的感觉。
于是蒋昕也干巴巴地开口:“……你好。”
尴尬似藤蔓般将两个人缠得紧紧的。一言不发未免矫情,可寒暄却也太过刻意。又能说什么呢?你最近还好吗?我还好,你呢?我也还好。这种场合下,难道还会有人说不好?
或者故作惊讶地说“唉呀好巧,你怎么也在这?你是来干什么的?”
蒋昕实在演不出来,因为她已经知道了周行云是来干什么的,并且她想周行云应该也能猜出她为什么在这。
果然,蒋昕瞧见周行云的脸上并没有诸如惊愕、探寻一类的神情。
他只是不动声色地拉远了一点距离,对着空出来的座位用下巴示意了一下:“你坐这吧,我再找。”
蒋昕瞥了一眼他手背上被她溅上去的粥:“没事,你先来的,你坐吧。”
“……”
正僵持不下时,身后不远处传来施雨竹清脆且极具穿透力的喊声:“昕昕,有座了,快来快来!”
施雨竹的呼喊声像一道赦令。蒋昕丢下一句“谢谢,不过我朋友找到座位了”就背转过身,朝着隔了一桌的施雨竹走去。
只是临走前,到底还是心软地补了一句“加油”。只是此时恰有一阵大分贝的喧哗笑闹声从他们身边流淌而过,所以她也不确定周行云有没有听见。
直到在施雨竹面前坐下,蒋昕才发现原来粥也溅到了她的手背上。粥还冒着热气,可不知怎的,刚才完全没有感觉到烫。
她叹了口气,问施雨竹借了张纸把手背擦干净。
施雨竹大口大口地嚼着胡萝卜鸡蛋包子,含糊不清地问道:“唉,昕昕,刚才那人谁啊?我看他穿着你们承光的校服……但是我咋觉得他看着那么眼熟呢?总觉得好像在哪见过。”
蒋昕拿起勺子,将冲天的白气搅得稀碎。
还没等她想好怎么说,施雨竹倒是一拍脑袋想起来了。
“我靠,我说咋这么眼熟。这不咱们那年中考状元吗?我爸当时还指着他的采访没完没了教育我,气得我……唉那段时间我一看他那张脸就生气。”
施雨竹眉飞色舞,把蒋昕给逗乐了。
不过这时施雨竹忽然话锋一转:“唉,都是小屁孩时候的事了……不过这么看,这人还挺好的,还硬要给你让座。唉,你和中考状元熟吗?”
蒋昕低下头去。
她和周行云究竟熟,还是不熟呢?这,才是最难回答的问题。
第六十八章 窄门
就这么一个简简单单的问题,蒋昕从十四岁到二十八岁,都没办法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当周行云对她说出那句“生日快乐”时,第一时刻在蒋昕脑海中闪过的,就是十六岁那个闷热的夏天,在燕城的星锦酒店两只托盘相撞时溅出的几滴白粥。
因为那个场面,正是他们之间关系最清晰、最精确的缩影。原来,人真会被同一个未完成的课题反复困扰,无论往前走了多远,也总会兜兜转转回到相同的岔路口。
如果是纯粹的爱或恨、纯粹的熟悉或纯粹的陌生,事情反倒简单了。爱便执手,恨便远离,熟悉坦然,陌生漠然。
但可惜都不是。
所以无论是十四岁,还是二十八岁,蒋昕都没有一个现成的模板可套,而是必须得费力去思考,她究竟要如何去面对周行云。
而思考的过程,便如推开一道尘封已久的窄门。
锈住的门轴发出吱扭吱扭的呻吟,心不甘情不愿地开到一半就卡住,你须得侧身才能勉强挤进去。令人失望的是,好不容易进去了,里头却也并非别有洞天,反倒更为狭窄。肩膀挤过冰冷粗糙的砖石,蹭了满袖回忆的泥灰。
十四岁那年,在一个天降暴雨的午后,蒋昕第一次挤进了那道窄门。
她甚至都没想好要问什么,怎么问,于是便想来都来了,就先把大家送的白色耐克鞋给换大半码。
只是在器材室把两双鞋装进袋子时,那双耐克鞋压在亚瑟士鞋的下面。所以她一掏出亚瑟士的鞋盒,售货员小姐姐就以为她要换的是这一双。
看到鞋盒子的时候,许多回忆的片段也在售货员的脑海中串联在一起,她立刻就想起了蒋昕是谁。
“唉,小姑娘,是这双鞋不合脚嘛?”
蒋昕愣了愣,说:“不是,这双穿着正好。”
售货员的眼睛立刻就笑得眯了起来,又朝她暧昧地眨了眨,感觉自己好像在追一个连续剧:“我就说嘛,我就记得你原来过来试过这双鞋。那小伙子一看就是个细心的人,不至于给记岔了。”
蒋昕挤出一个笑来,没搭茬,只是低下头想要把下面那双鞋从袋子里取出来:“姐姐,是另外一双,也是在你们这买的。”
“另一双?”售货员疑惑道,不记得她最近来过。
“也是别人送我的。”
不知道是不是哪里卡住或者粘上了,蒋昕取了半天都取不出来。她拎着袋子晃,用手指撬,鞋盒就是牢牢待在纸袋底部纹丝不动。
急躁之下猛地一提,只听“噗嗤”一声,纸袋就给撕开了一个大口子,鞋盒从底下漏出来,在地上滚了两圈儿,鞋盒盖子摔开,一只鞋滚出来,在地上猛地一跳,砸到了蒋昕的小腿。
目睹了这一幕的售货员差点没憋住笑。她死咬住嘴唇才给憋回去,忙转移注意力:“原来是这双鞋,我记得,好像是另一个小朋友来买的,头上顶着撮毛的,这个也是你‘朋友’?”
头上顶着撮毛,那必是马晓远无疑。
蒋昕没听懂她这句调侃的,加了重音的“朋友”在暗喻些什么,只随口问道:“姐姐,他是自己来的啊?”
“好像不是,他旁边还有一个个儿很高的。他长得……”
蒋昕听售货员这个描述像是程昱,便没有多想。进了集训队之后,就更是没什么闲暇去整天思谋这些乱七八糟的。
所以最终,她也只是把那张小票从鞋盒里掏出来,给转移到那个红白相间的小箱子里锁起来。
要不是从集训队回来,高一开学不久正好撞见马晓远路过周行云时主动和他打了个招呼,两个人还说了几句话,蒋昕还会一直被蒙在鼓里。
其实马晓远和周行云说话都不打紧。周行云虽然对她犯浑,却并没做过什么对不起马晓远的事。他们正常说话也是理所应该的,她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可有问题的是,马晓远用余光瞥见她,立刻就跟见了鬼似的,左脚绊右脚地跑了,差点摔一大马趴。
蒋昕一直就不是个能憋得住,爱猜来猜去的性格。
于是过了一个课间,她就在高中楼的开水间把马晓远给堵住了。她一把把他拉到个僻静角落,开门见山地诈他:“马晓远,我早就知道了,那鞋是周行云给我买的。”
其实那时候她也就只知道这一件事。可一看马晓远那瞬间慌乱又心虚的表情,她就直觉这背后恐怕还得有点什么。
马晓远果然上当了。他比蒋昕更憋不住事,这几个月来都快憋出内伤了。见终于不用再瞒下去,他立刻像竹筒倒豆子般,把他知道的全吐了个干净。
原来在中考之后,田径队的朋友们自发筹了点钱,想给蒋昕买个礼物庆祝她入选卫城集训队。只是大家商量了半天也不知道买什么好,就跑去和熊教练、田教练商量。熊教练和田教练一听说这件事,也要入伙,一人出了一百块。统共凑了五百多块钱,想给蒋昕买双耐穿的跑鞋。
鞋买好之后,还多出二十来块,大家商量着这钱该还给两位教练。
马晓远自告奋勇:“正好,我把钱和鞋一块带到学校去。既然教练们出得最多,到时候在聚会上,就让‘大黑熊’亲手把鞋发给奖金,最合适!”
结果,不出意外的,柯南体质的马晓远就意外撞见了周行云正在器材室和熊教练谈话,脚边还堆着几个大包小包。
一切都水落石出。原来蒋昕的鞋,熊教练发给大家的各种运动用品,甚至是聚会上吃的糖和糕点,根本就不是来源于什么“经费”,都是周行云一个人悄悄出钱买的。
蒋昕一直就觉得当年熊教练的解释,还有他尴尬的神情都有点怪怪的。这样一来,终于全都说得通了。
可马晓远也就知道到这里了。
马晓远说,当年“大黑熊”追问周行云原因,周行云什么都没说,只说“背后有点原因”。“大黑熊”拗不过他,只得同意了他的请求。至于这原因是什么,是家庭还是他自身,就不得而知了。
从那一刻起,蒋昕就明白了一件事:周行云嘴上说的,和他心里想的,背后做的,压根不是一回事。
可蒋昕又觉得,不管有什么原因,都不是他说出那些伤人话、做出那些浑蛋事的理由。
她有自己的路要奔,训练、比赛、课业,哪一样都耗人心神。她不想,也没那么多精力再因为他反复纠结了。
所以即使知道了背后这些弯弯绕绕,蒋昕也没有去找过周行云。
她每天下午三四点就离校去卫城集训队训练,有时早晨也得请假,就这么来去匆匆的。整个高一,一直到次年四月,她都没再和周行云说过一句话。
可到了四月初的时候,承中出了一件虽然算不上惊天动地,但也绝不算小的事。
大约是在信竞省选拔赛的前两天吧,蒋昕早晨来上学,刚走到高中楼附近,就看见有十几个人正围着高中楼前的公告栏,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她觉得有些奇怪,便也走过去看了一眼。
这一看不打紧,她惊讶地发现,原本只张贴成绩排名和通知的公告栏上,竟赫然被图钉按着几张放大的彩色照片。其中一张照片的主人,正是周行云。
他和一个低着头,长发遮住脸的女人被围在一群人中间,神色张惶。其它几张,则是各式各样的“证据” 。每张照片旁边都有一张打印出来的小纸条对照片进行看图说话般的解释,几张照片上面,还有一张大一些的纸条,上面用加粗的字体写着“总标题”:高一(一)班周行云的母亲,长期从事非法传销,诈骗多人血汗钱达三十余万后失联,受害人遍布卫城周边各省,现逃窜回家,债主寻至,天理昭昭!
第六十九章 黄金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