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将发烫的手机从耳边放下,蒋昕便看到了缀在队伍最末端的赵宇。
他垂着头,校服领口处空荡荡的,嘴唇抿到微微抽搐。他的视线死死钉在前方周行云的背影上。
他目光里的东西,似乎更为复杂了。有嫉妒,有怨愤,有不甘,可也蕴含着一些蒋昕看不懂的东西。或许是两年的时光让他学会了将情绪更深地掩埋,不再像少年时那般轻易喷薄。
可这份克制,却反而让蒋昕无从判断,当年那份如此刻毒的嫉恨,究竟是真的被时间冲淡了,还是被压抑得更加剧烈、更加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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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昕第二天早晨醒来时,房间里已经空无一人。
她揉揉眼睛,看到床头柜上压在水杯底下的字条,才意识到原来集训是真的结束了。而施雨竹,则已经跟着国青的带队教练走了。
她捏着纸条发了会儿呆,才起身洗漱。
牙刷到一半,嘴里还含着牙膏沫,便有人来敲门。
原来是前台。
她一脸歉意地看着蒋昕,告诉她系统出了故障,显示重复预订。昨晚告诉她现在这个房间可以续,但其实是不能的,这个房间已经被安排给了其它团队。酒店能做出的补救,就是给她放到唯一一间剩余的大床房,只是这间房现在住的客人申请了延迟check out,所以房间大概要到傍晚才能空出。
于是,蒋昕便只能快速将自己的行李收拾好暂时寄存在前台,背着小包出去玩。这个时候,显然已经来不及去天安门看升旗了,她便选了另一个在课本上见过无数次的景点——颐和园。
夏季是燕城的旅游旺季,一到东门外的广场,便看到黑压压的人头和旅游团的各色小旗,宛如下饺子。
蒋昕有些后悔,但来都来了,也只能顺人流硬着头皮往里挤。
或许是印证了那句“人倒霉时就算喝口凉水都塞牙缝”,佛香阁爬到一半,蒋昕停下脚步,想从包里掏瓶水时,手却摸到一个整齐的大豁口。
她慌乱地摸遍每一个角落,终于确定自己的手机和装着五百三十二块钱、银行卡和各种证件的卡包都被偷了。
蒋昕的脑子霎时间一片空白。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找到最近的派出所报案并且办了一份临时身份证明,还给民警留下了酒店前台的电话,约定一旦有消息就联系。幸好,她全身上下倒是还剩个十几块钱,够坐公交回酒店的。
在派出所,蒋昕先给蒋以明打了个电话说明情况,让妈妈先把卡挂失冻结。等傍晚时分回到酒店,她又借酒店前台的电话给妈妈报平安,告诉妈妈她已经在酒店大堂等房间了。
电话那头,蒋以明的焦急与心疼几乎要溢出听筒。
“昕昕你别动,就待在酒店大堂别乱跑!我问问昱子和他爷爷,能不能改签早点过去,或者……要不妈妈请假吧,妈妈的会不去了,包个车现在就过去找你……”
“不用,妈,真不用。”蒋昕声音很轻,却异常坚持。
她知道这个妈妈正在参加的这个会对她来说很重要。
“警察已经受理了,有什么消息都会联系酒店的。程昱他们按原计划来就行,我都快十七了,就这一天多,我自己没问题。再说酒店的钱已经付过了,包早餐,我们楼下还有便利店,我就待在酒店房间不出来,不会有什么事的。”
好说歹说,蒋昕才把妈妈劝通,别为了她兴师动众地跑一趟燕城。
答应她第二天早晨再用酒店前台的座机通一次电话。
然而,当蒋昕在大堂的角落里干坐了半个小时,一脸疲惫地来到前台再次询问那间大床房是否收拾好时,却得到了另一个糟糕的消息。
前台经理一脸歉意地解释道:“小姑娘,真的非常抱歉哈!我们酒店这两天都是全满的。刚刚客房部报告,那间房发生了严重的意外漏水,应该是上一位住客使用浴缸不当,导致大量积水漫出,浸湿了大部分地毯,并可能影响到了部分墙角电路。为了您的绝对安全和入住体验,我们必须立即封闭房间,进行紧急排水、维修和至少24小时的强制干燥。今晚……房间确实无法交付给您了。明天能不能好,也要看情况。作为最大的诚意,我们现在就为您办理全额退款。如果那个房间明天好了,我们再给您免费入住。我们刚刚给附近的几家酒店打了电话,它们今晚也住满了,如果您今晚不方便自己再找酒店,我们可以安排协调给您转到我们家另一个连锁店去,就是稍微有点远,有个十多公里……”
那一瞬间,蒋昕被一种荒诞的无力感击中了。她不想再给母亲打电话让她焦虑、让她担心,也不想在晚上忽然跑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再说,给警察和母亲留的联系方式,都是当前这家酒店的座机。
“叔叔,没关系。”她听见自己说道,声音干涩。
“我先在大堂角落里的沙发坐一会儿……坐一晚,行吗?那边好像也没什么人路过。”
经理愣了一下,还是答应了蒋昕的请求,还给她拿了一瓶水和一张毛毯,又发了张餐券,可以领取一份自选盒饭。
吃过饭后,那股强撑了一整天的精神气儿骤然泄去,困意一波波漫涌上来,眼皮上仿佛涂了胶水。
蒋昕拖着步子,重新走回大堂角落那张看起来还算柔软的沙发,蜷缩进去。
她背对着大堂中央的水晶吊灯,不断开合的大门和来来往往的客人,努力把自己埋进阴影里。
盛夏的夜透过巨大的玻璃窗一点一点地渗进来。
蒋昕抱紧双臂,看着窗外千家万户的灯火和不息的车流,忽然觉得自己是那样渺小,也忽然产生一种,或许她与燕城就是这样无缘,之后也不会有机会再来的悲观念头。
2008年奥运期间,几乎所有人都把“燕城欢迎你”挂在嘴边。
那时候的燕城那么大,容得下来自五湖四海、甚至是大洋彼岸的人。
可是燕城却也可以很小,有的时候,甚至连一份努力、一个梦想都容不下。
虽然理智上知道,明年一定还有机会的。可人在绝望无助的时候,也难免会去想,明年的事,谁又说得准呢?
不知不觉间,一滴眼泪从眼眶中滴落,顺着光滑的脸颊滚下去。
当第一滴泪水打在手背上时,蒋昕又一次看见了周行云。
他是和穿着另一个学校校服的男生一起回来的,两个人脖子上都挂着信竞金牌。
这一次,周行云的金牌没有藏在衣领下面,而是大大方方地垂在胸前。
走在他旁边的男生话很密,语速很快,跟吃了机关枪似的一个劲突突突。
“唉,周行云,今天燕大信科那边你怎么想啊?我觉得那个资源倾斜还挺实在的,但毕竟和清大那边比起来底子太薄,不过,我也在考虑燕大数院或者元培……唉呀我好纠结呀,唉,你就打定主意计算机了吗?”
“嗯。”
男生好似被噎了一下,揉揉太阳穴换了个话题:“这一天下来可累死我了,过两天清大那边不会也是一样的流程吧?说什么参观校园,我今天在那个湖边,腿都要走断了,但最要命的还是晚上那顿饭,招生组的学长学姐也太能劝了,红的啤的轮着来。唉我跟你说,我当时真的担心他们就是想把我们灌断片了,然后突然拿出个协议来让我按手印,结果一觉醒来就签了卖身契……”
周行云又“嗯”了一声。
“啊?我没问你问题啊?”
男生疑惑地转过头去,只见周行云正直直地盯着前方,脸颊酡红。
大惊之下,他伸出两根手指在周行云眼前晃了晃。
“这是几?”
“嗯。”
他又换成了三根。
“这个呢?”
“嗯。”
他眼神懵懂,像一只完全失去警惕的小动物。
男生无语地吐槽道:“卧槽不至于吧,周神你也太菜了,就一瓶啤的成这样,得亏我把你给拉走了,不然你连被人卖了都不知道。走走走,赶紧回去歇着吧!”
周行云又“嗯”了一声,乖宝宝似的点了点头,直直地朝电梯走去。
说来奇怪,他看着像是醉到话都不会说了,可单看背影,走路的姿势却无比正常,也记得该怎么回房间。
于是男生跟着周行云一起上电梯,并且确保他安全进了房间,才向走廊另一端走去。
却不知道,他刚关上自己的房门,周行云的房门就打开了一条缝。
第七十二章 男人三分醉
五分钟后,蒋昕又在酒店大堂看见了周行云。
只是他并没有往她的方向看,而是直直地走出了大门。
蒋昕本来都快睡着了,可目睹了刚才那一幕,睡意也去了大半。
见周行云都醉成这样了,还一个人往外走不知道去干什么,心里也难免有些担心起来。
只是他们现在不是朋友了,她没什么立场叫住他,也只能扒在窗户边上观察。
幸好,周行云并未走远。他只是在门口小范围地转了一圈,就又回到大堂,按了电梯的上行键。
蒋昕松了一口气,估摸着他只是头有点晕,想出去透透气。
可过了十几分钟,蒋昕又在酒店大堂看见了周行云。
他依然像上一次那样,直直地往外走。
只不过这一次,他出门拐了个弯,进了旁边的便利店。几分钟后,他拎着一个袋子从便利店出来,原路返回酒店。袋子质量很好,不怎么透明,所以蒋昕也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当蒋昕第三次在酒店大堂看见周行云从电梯里出来,手里还拎着刚才在便利店买的东西时,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不是,怎么能有人喝醉了这么好玩啊?他不会是还想把刚买的东西原封不动地还回去吧?
周行云喝醉了怎么这么好玩啊?
她虽克制着声音,表情却十分放肆。
反正按照规律,他应该还是会直直地走出门,不会往她这边看一眼。
却没想到,周行云一出电梯就目标明确、大步流星地向她走来。
蒋昕大惊失色,嘴角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周行云就站在了她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眼睛中有一层很薄很朦胧的水光。那粒小小的美人痣缀在泛红的眼角,有种说不出的妖异。
他指了指沙发,径直问道:“蒋昕,你住这里吗?”
这话听起来像是句醉话。哪有人能真住沙发上啊!
蒋昕估计周行云是把这里当成她的房间了,便敷衍地点了点头只想送走这尊大佛。
可没想到,周行云却勾起嘴角,喉咙里发出很轻的哼声,歪着头看她,半真半假地控诉道:“不对,你骗人。他们说你没地方去啦!”
蒋昕猛地一惊,心想他怎么会知道,难道是听到前台服务生的议论?
她不回答,周行云便一直这么执拗地看着她。
蒋昕觉得自己没有必要和一个醉鬼计较,他喝成这样,最好还是赶紧回去,便再次点了点头,说对。
她很快就对这个决定感到后悔。因为她一承认,周行云就坐到她旁边,两个人之间只隔了半人的距离,近到蒋昕甚至能闻到他身上一点啤酒的麦芽味儿。
很清淡,一点都不难闻。
只是能让人确定,他的的确确是刚喝过酒的。
“哦,那我陪你一起等警察叔叔。”
这下,蒋昕终于能明白刚才那个和周行云一起回来的男生说“卧槽”时的心情了。
蒋昕并不是唯一一个看见周行云下来好几次的人。
他一坐在她旁边,大堂里就有好几个人往他们这边瞄了好几眼。
僻静的角落不再僻静,蒋昕开始觉得有些如坐针毡。
她低声劝道:“不用你陪我等,你快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