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也很久才重新亮起,将一些幽暗心思喝退。
周行云再次看见蒋昕时,她眼睛里是一个顽皮的笑,孩子气的,有点像是十四岁的时候,但终究还是有点不一样了。
“怎么样,我周行云语及格了吗?”
周行云眼圈微红,一种很脆弱,很透明的漂亮。
他点点头,说“嗯”。
接着,他又问,有些不确信地:“已经灵验了吗?”
蒋昕点点头,说:“已经灵验了。”
她一说灵验,周行云也变成了和她一样的孩子。
他的眼睛依旧红红的,问出一个傻气的问题:“一天有多长?”
但蒋昕也解释的很认真:“一天,就是比两天短一点儿的一段时间。短一分钟算一天,短一秒钟也算一天。”
像是在给小学生上课。
周行云的嘴角也勾起一个笑来,拉回正题:“既然我们已经是朋友了,你就给我讲讲,到底是怎么回事吧。”
于是,蒋昕就把她的钱包和手机上怎么被偷的,又是怎样流落到只能在大堂过夜的事完整讲述了一遍。她也解释了后天上午程昱和程爷爷就会来燕城“救她”的事。
周行云立刻就从自己的钱包里翻出五百块,有零有整地递给她,让她先收着。
蒋昕赶紧推拒。倒不是这几百块钱烫手,反正只是备用,之后还会还回去。
而是她自有另外一套逻辑。
“我觉得我最近实在是有点倒霉的,要是明天钱再被偷了怎么办?”
周行云觉得她说话实在可爱,说话时的神态可爱,说的话本身也可爱,便顺着她的逻辑说服她:“照你这么说,如果明天还会被偷,我觉得两个人都被偷的概率总比一个人被偷的概率要小。如果钱都放在我身上,咱俩不是更容易一起流落街头?”
蒋昕觉得他说的好像有道理,便接过钱去塞进口袋里,说“到时候再还你”。
话音刚落,她便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呵欠。
周行云看看手机,才发现原来已经十一点多了,他却感觉他们并没有说多久的话。
他指了指旁边那张床。被子塞得严丝合缝,两只枕头也一上一下整齐摞在床头,显然是刚被打理过。
“我们这次来比赛,住的都是两人间。我室友已经退宿了,我后续还有别的安排还要在燕城待几天。我室友不会再回来,因为我取得了名次,接下来这几天的酒店钱,省队也都是给报销的,你就放心住。”
“我……”周行云犹豫了一下,本来想说,我再出去开一间,却忽然想起酒店已经全都订满了,不然蒋昕也不至于那么惨地流落到酒店大堂。
于是,他仓促改口:“你睡吧,我去外面坐一会儿。”
蒋昕诧异道:“这么晚了,你不困吗?”
周行云似被她传染,也打了个哈欠,于是只能摇了摇头。
蒋昕经过一天的折腾,已经困傻了,说话便也不怎么过脑子。
“哦,难道你不想跟我睡?”
话一出口,才觉得好像有点不对劲。
周行云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脸忽然爆红。
蒋昕见状,脑子里也难以自控地闪过很多东西,包括十四岁时的那个梦。于是她的脸变得比周行云还红。
一时间,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像是被一同放在油上煎,很快就要熟透。
周行云终于待不下去了。
他小声说了句“不是”便夺门而出,只是关门前,还记得和她报备说,让她先睡,他出去散会儿步就回来。
门“砰”地关上,蒋昕结结实实地发了会儿呆。她想要理清今天发生的这些事情,头脑却越来越发昏。她本来以为发生了这么多事,这一天又是以这样一种微妙而尴尬的方式收场,她不会那么容易就能睡着的。
至少,她不会在周行云回来之前睡着。
如果他一直不回来,真的想在大堂凑合一宿,她就去找他。
可不过五分钟,她就彻底失去意识,坠入了黑甜的梦境。
而周行云打开房门,蹑手蹑脚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蒋昕东倒西歪地躺在床上,衣服也没有脱,被子也没有盖,枕头还一左一右掉到地上,呼吸均匀,却还在咧着嘴笑。
于是他也情不自禁地笑着摇了摇头,将枕头捡起来垫在她头下面。
蒋昕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手背,含糊不清地咕哝了一声,翻过去继续睡。
周行云颤颤伸出手去,却并没有再缩回,而是很轻很轻地触了一下她的头发。
高一刚开学的时候,周行云再一次在人群里看到蒋昕,忽然发现她的头发和之前看起来很不一样了,虽然还是短发,却柔柔地垂下来贴在耳际,像黑黑亮亮的缎子。
回家之后,本该立刻开始刷竞赛题的他却莫名打开搜索框,研究起要经过什么头发处理头发才能变成这样。
同时,他也有一点点好奇,她的头发是不是摸起来也一样软。
在时隔两年之后,周行云终于确认了——一根很粗很硬的黑发刚好在他掌心扎了一下,又刺又痒。他便知道她的头发虽然看起来软了,实则依旧又粗又硬。就像她这个人一样,不管变成什么样,都还是她。
周行云就这样站在床边,温柔而安静地看了一会儿,并没有什么逾矩的行为。
直到空调再度开始躁动,冷风直直扑到他的脸上,他才如梦初醒似的转过身去,又转过身来。
被子被蒋昕牢牢压在身下,他抽不出,就走到床边取来自己的被子,在她身上比了一下,摇摇头。
她穿着衣服,况且身体本来就容易发热,这么厚的被子只怕会捂出一身汗。
思索一阵,终于还是又轻悄悄出了门,去酒店前台要了个薄些的毯子。回来路上,偶遇聚会回来的队友同他打招呼,还想长篇大论地寒暄,周行云忙找个理由敷衍过去,匆匆往回赶。
再次推开房门时,蒋昕整个人睡得歪七扭八,脚飞踢出去,横亘在两张床之间。
周行云哭笑不得地将她摆正,将毯子盖在她身上。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将她的袜子脱去,而是转身进了卫生间简单洗漱。
或许是被毯子镇压,蒋昕终于老老实实地睡着不动了,脚也不再踹。
周行云在柔和的夜灯下凝视了她一会儿,用气音说了句“晚安”便将空调调成微风模式,躺回自己的床上,将灯熄灭,将手机充上电,开始查“欢乐城”的攻略。
查了约莫半小时,倦意袭来。他却有些不想睡,因为睡着一分钟,一天就少一分钟。可他又知道自己不能不睡,不然只怕明天白天会撑不住。
于是,周行云就在这样非理性的纠结中,听着蒋昕的呼吸声缓缓阖上了眼睛。
第七十五章 过家家
第二天,蒋昕醒得很早。当清晨的阳光从两片窗帘的缝隙里溜进一角时,她就睁开了眼睛。
没办法,体育生的生物钟实在是太强大。
蒋昕迷迷糊糊地瞪了几秒钟天花板,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
她咬了一口自己的手背,再三确定这不是梦。可昨晚发生的一切却简直比梦还要离奇。
想到自己那句石破天惊的“难道你不想跟我睡”,以及落荒而逃的周行云,她的脸颊又瞬间开始发烫。
想到周行云,蒋昕便悄悄将头向房间里的另一张床偏过去一点儿,又连忙缩回去一半——因为周行云正侧身躺着,面对她的方向。
他一动不动,似乎正沉沉睡着。晨光在他眼睛下方投下一条薄而黯淡的光带,只堪照亮他睫毛在眼底落下的淡淡阴影,还有那颗比他更安静的美人痣。安静到让她联想到永恒。而其余的,则一概看不清楚。
蒋昕维持着那个尴尬的姿势僵住几秒,又忍不住将头转回去,想再偷一眼。
可这时,周行云却缓缓睁开了眼睛,有些懵懂地看着她。可这懵懂也不过一瞬,下一秒,他的目光就变得清明起来,就像一整晚都不曾陷入深眠。
被抓包了。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蒋昕并没有躲,而是就这么直愣愣地看着周行云。
而周行云也微笑着接住了她所有的目光。
虽然,蒋昕并不能看得清他的下半张脸,他嘴角的弧度,可她却好似理所当然地知道他和她一样,是在笑着的。
有很久的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呼吸相闻,可隔着几米的距离落在耳边却也太轻,轻到像错觉。
一种混沌初开的寂静。
一直到心跳太快,快到有点喘不上来气,蒋昕才清了清嗓子,试探着问道:“周行云……你还记得昨天发生了什么吗?”
蒋昕虽然知道周行云昨晚没有醉到失去意识,醉到断片,却也不知道他到底有多清醒。
“早。”他揉了揉眼睛,声音拖了几个音节,呈现出一种或许他自己并无意识的暧昧和沙哑。
他顿了顿,才补充道:“我记得。”
“你记得什么?”
“所有的都记得。”
……
“所有的都记得,好,朋,友。”他眨眨眼睛,在“朋友”处微微加重语气,表面上是强调,却更似调侃。
话音刚落,他便整个人钻进被子里,连头都埋进去。
有闷闷的声音隔着一层被子传来。
“蒋昕,你闭上眼睛。”
蒋昕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他在干什么,才慌忙闭上眼睛。
虽然她觉得其实也没必要闭上,她又看不见。
过了不知多久,他的声音变得更清爽,也更近了。
“好了,睁开吧。”
蒋昕一睁眼,就看见周行云正穿戴整齐地站在她床边,低头去按亮她那边的一盏小夜灯。
“二十分钟够吗?我出去一下。”他问。
“什么二十分钟?”
“你……自己整理一下。你先洗漱,我在你后面,之后我们在酒店吃一点东西,就出门。我查过了,我们只要坐地铁再倒一次公交就可以到。既然你醒了,我们就早一点过去,这样很多项目就不用排队。如果你有需要的东西,可以打个电话叫前台把你的行李送上来。就说……就说你刚好遇到一个朋友。我猜,昨天你遇到那样的事,一部分是他们的责任,所以现在也不会去刨根问底。”
“哦,哦……”蒋昕应着,却其实没有完全跟上周行云的节奏。
其实他说得并不快,只不过因为他思路太清晰,信息量又太大,她就一时有点反应不过来。
“哦”完了,她才忽然问道:“你是说……我们现在去欢乐城吗?”
周行云给了她一个“不然呢”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