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在她的肩上轻轻拍了拍。
触碰到的那一瞬间,周行云才发现自己其实很想抱住她。
很想很想。
这种冲动来得很突兀,他先前甚至都没怎么想过,好似一根火柴上带着半截马上就要彻底冷掉的黑灰,却点燃整片草原。
可他却不能。
因为没有任何能这样做的理由。
他是个胆小鬼,就算只有一天的时间,他也只敢和她做朋友。
他动作很轻,轻到几乎都算不上是拍,只是蜻蜓点水般擦过,而蒋昕却动静很大地缩了一下肩膀,惊愕地看着他,几乎要跳起来。
倒不是因为周行云的温柔,而是因为——她刚刚好也想做同样的事情。
不明白怎么反倒是周行云对她做了她想对他做的事。
“你怎么……”
周行云的手在半空中僵硬地滞空一两秒,才画了个圈收回去。
两个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周行云才犹豫地开口:“我还以为你是因为……我昨天晚上看你……”
蒋昕立刻明白过来他误会了什么,连忙道:“我没事,我没有因为你保送而不高兴啊。”
“那是……?”
蒋昕便几句话简单和他说了一下她参加的项目名额缩减,只有一个替补名额,而入选的人不是她的事。
“我昨天确实有点难受来着,不过睡了一觉就感觉该难受的已经难受完了。这次一方面是我自己努力还不够,另一方面的确也是运气不好,但我还有下次机会,这话我不好和集训营里的其他人说,但我觉得我好像是可以和你说的。其实……我真的觉得我还是挺相信自己下次能入选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觉得自己挺是这块料的,想一条道走到黑。”
她有些脸红地挠了挠头,忐忑地看了一眼周行云:“你是不是觉得我还……挺自恋的啊?你看,你都已经入选集训队了,都不觉得……而我连替补都没选上,就敢想那么远。”
周行云立刻便摇了摇头。他鲜有这样果决、毫不犹豫的时刻。
“我不这么想。我一直都觉得你很了不起,在初三你带我跑步的时候我就这么觉得,我就觉得这条路你肯定能走得通。至于我入选集训队……信竞和体育本来就不一样,它的路本来就更宽一些,前五十就可以入选集训队,就可以保送,取得后面的名次也基本上可以进top2。可体育是一条更窄、更辛苦也更难走的路,每个项目只有几个人能入选集训队,所以我觉得它其实是更孤注一掷,也更需要勇气的。你拿自己和我去比,并不太公平。”
他说的尽是一些鼓励和赞赏的话,也全部都出自真心。
可蒋昕的脸却不知怎的更红了。
她低下头去不敢看他的眼睛,只小声咕哝了一句:“谢谢你愿意这么想,我知道啦……”
周行云的目光在她泛红的脸颊上停了一会儿,似乎看出了什么,却并没有忘记刚才的疑惑,还欲再问:“所以到底是因为什么……”
如果不是因为这件事,你到底是因为什么事而感到难过?
幸好这时,从隧道的另一头传来由远及近的轰鸣声,打断了他的问话。
一股裹挟着尘埃气息的风先行涌至,吹动两人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空气中凝结着的一丝微妙。
“滴”的一声过后,车门打开。正值燕城早高峰,蒋昕和周行云所在的又是一个换乘车站。他们顷刻间便被倾倒而出的,汹涌而混浊的人潮冲散。
他们变成两块浮木,身不由己地在人和人的汪洋中仓皇漂流,可汪洋之下仍有暗流,又将他们牵引到一起,终于肩并着肩挤上车厢站定。
蒋昕的手扶着靠门的,被空调吹得冰凉的立柱,而周行云则站在她的侧后方,抬手拉住头顶的吊环。
头顶的白炽灯被遮住一半,光线黯黯,蒋昕才察觉到原来一半的她也被周行云的影子包裹在里面。她愣怔一瞬,忽然意识到这两年周行云长高了不少。虽然仍然清瘦,却不似原先那般风一吹就倒的单薄。
他几乎已经是一个大人了。
列车启动,窗外的广告灯箱开始飞速后退,连成一片流动的光带。
车厢里,无论是站着的人还是坐着的人,无一不沉默而麻木地低着头做屏幕的奴隶。
唯有蒋昕没有屏幕可看,只能百无聊赖地盯着车窗玻璃。
周行云便陪着她一起看。
玻璃像一面黯淡的镜子,隐约映出两人的身影,却又不断被窗外的光影切割、覆盖。在这一片纷乱中,周行云的侧脸时而被勾勒得清晰,连眼睫弧度都分明,时而又模糊成一团温柔而飘渺的水墨,眼旁的美人痣亦随水墨漂泊,明明灭灭,时隐时现。
可蒋昕却发现了一件有点神奇的事:就算周行云被光影吞没,从视线里的时候,她也知道他在哪。她总能看到他。
于是她便忽然明白,无论他们是什么关系,是亲密还是疏离,是滔滔不绝,还是似现在这般沉默,他始终都在那里。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在她的生命中长成了一个恒定的坐标。
在过去两年多的时间里一直存在着,未来大概也会一直存在下去。
第七十七章 牵手
燕城暑假是旅游旺季,几乎全国中小学生都集中到了这一个城市,而游乐场更是重灾区。
虽然蒋昕只有不到十七岁,可在欢乐城的门口,当她和周行云的对话第三次被小孩的哭闹尖叫声打断,也不免有些头疼。仅仅才过去两年,她便觉得那种小屁孩的日子已经离她很远了。
因为她身上没有手机,怕和周行云走散,所以两个人约定今天所有事情都一起行动,就连买票都一起。当然,买票的钱是周行云出的,但在他付钱时,蒋昕还是将具体数额在心中默念几遍,决定一回卫城就找机会还给他。
来之前,蒋昕本来还雄心勃勃地想带周行云把园区里把园区里所有星标项目都打卡一遍。
可这份雄心,在她看到数条蜿蜒曲折,几乎望不见队尾的“长龙”时便迅速委顿。
蒋昕眉毛耷拉下去:“这人也太多了,我两年前来的时候人比这少,热门项目都得排将近一个小时,这个估计得一个半小时起吧……”
周行云环顾四周,脸上倒是没什么失望的神色,似乎早有预料。
“嗯,人确实有点多。”他应道,然后很自然地问,“那你就在热门项目里挑两个你最喜欢的,我们去排。正好你之前来过,知道什么最好玩。我都听你的。”
“嗯!”蒋昕的眼睛在项目地图上逡巡,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我想玩‘水晶神翼’和‘激流勇进’,”她指着那两处,声音却有些犹豫。
“……但是这两个都有点刺激,就连我上次都有点害怕,你,敢玩吗?”
他们恰好走到水晶神翼那庞大的钢架下,尖叫声如浪潮般一波波从头顶上砸下来,震得空气都在嗡嗡作响。周行云循声抬起头,看到一辆蓝白相间的飞车正倒悬着从最高点俯冲而下。
“为什么不敢?”他收回视线,目光落回蒋昕脸上。
这话乍一听像挑衅,可他的语气却相当平淡。
蒋昕却仍有些踟蹰,她担心周行云是因为不忍心让自己失望在硬撑,向他投来怀疑的目光。
或许是因为初三那年第一次带周行云跑步,他就差点晕倒的缘故,周行云在蒋昕的心里便一直是初见时那个苍白而清瘦的少年。也是从那一刻起,他便被她在心里悄悄归入了“需要被保护”的一类。
她对他怀有一种很复杂的,超越年龄的怜惜。
可周行云已经背转过身,走向队尾了。
蒋昕也只能小跑着跟上。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今天早晨他们在酒店里时还做过吹头发这种很亲近的事。当周行云的手指穿过她潮湿发间的时候,很多东西都在柔软而轻暖的风中短暂地复活了。可是一踏入人群里,这种默契又骤然断开了。
就好像这种关系不能被曝晒在阳光下似的。
他们之间好似出现了一个无形的力场,太近则互斥,太远又相吸,怎样都很别扭。走在一起时,他们对于自己的姿态和对方的姿态都有一种过度的警醒,以至于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又要摆动到多大幅度才不会碰到对方。
他们想学着在人群中做朋友,可又不知道怎样才算朋友。
或许正是因为这种别扭,他们在整个排队过程中都很沉默,只偶尔说几句只偶尔说几句“快到了吧”、“人真多”这类稀释时间的话。
直到终于排到,金属安全扣“咔哒”一声落下,将两人并排固定在座位上时,这种沉默的僵局才被打破。
出发前的最后一秒,所有人屏住呼吸,世界仿若被抽成一片真空,蒋昕忽然偏过头,给了周行云一个温暖而明亮的微笑。
“一会儿如果你害怕了,就抓紧我哦。”
“嗯。”周行云点了点头,看着身旁的少女和周围大部分乘客一样,习惯性地闭上眼睛。
列车缓缓启动、爬升,然后飞速地坠了下去。
失重感如约而至,五脏六五在胸膛里七上八下地颠簸。 周围的尖叫声瞬间爆发,拍打着耳膜。就连说着要保护他的蒋昕也开始尖叫,真实、鲜活,既有兴奋,也有不安和战栗。
周行云的嘴角不自觉地勾了勾,心想到底是谁在害怕。
可下一秒,他的笑便凝固在嘴角。
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有一点不对劲。
他的内心似荒原,被一种令人不安的寂静笼罩着。他的灵魂和肉体好像完全失去了联系。
他能清晰感知到所有物理现象:加速度将身体钉在座椅上,轨道扭转时脖颈承受的力道,风从领口灌进去,呼呼作响。
可与此同时,他却又什么都感觉不到。没有害怕,更没有兴奋,就好像和整个世界都隔了一层似的。他平静地看着下方飞速掠近又远离的、倒悬的大地,如同在看一场置身事外的电影。
那是一种一切都与己无关的虚无与麻木。
甚至有那么一个瞬间,周行云觉得就算在此时此刻跌得粉身碎骨,也不会感觉到疼痛。
成年之后,在一次和心理动力学取向的咨询师对过去经历进行深度挖掘时,周行云才意识到自己其实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有一点不好了。
但他当时并未深思,只是在蒋昕的又一声尖叫过后,握住了她的手。
“我没……”或许是因为叫得声音太大,蒋昕感到有点丢脸,还想解释自己不是因为害怕。
可周行云却用一声平淡的“是我害怕了”将她的话堵住。
在后半程中,周行云也一直握着蒋昕的手,像是握住这个虚假的世界中唯一的真实。
过山车缓缓滑回站台,安全压杠“咔哒”一声弹开。
双脚重新落回地面,蒋昕长出一口气,有一点轻微的目眩,心想难道是燕城的这个项目比卫城的更刺激些,明明不记得之前和程爷爷来那次有叫得这么大声啊……
她讪笑着转头想对周行云说点什么,才恍然发觉他的手掌还包裹着她的,像是忘记松开。这样的姿势与触感太过自然,像是本该如此一般。
两个人同时看看交握在一起的手掌,都愣了愣。
蒋昕的指尖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却并没有挣脱,倒更像是一种确认。而周行云则顺势松开一点力道,却没有完全放开,而是任她来去自由。
方才困扰了他们一路的某种隔阂仿佛忽然间便被打破。
人生苦短,短到那些莫名其妙的纠结与迟疑都显得太过奢侈而无意义。
于是蒋昕率先笑了起来,如释重负地。
她就着这个姿势轻轻晃了晃周行云的手臂,明知故问道:“周行云,你是不是还是有点儿害怕呀?”
“嗯。”
“那你是不是也有点头晕?”
“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