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们继续并肩行走于沿湖的窄道上,在声色洪流中安静地逆行。
民谣的低唱,金属乐的咆哮声,还有慵懒的爵士……从每一扇半敞的门内涌出。蒋昕好奇地向灯火通明的室内张望。那些晃动的脸庞、似是而非的亲吻、举起酒杯的手臂……
周行云不着痕迹地和蒋昕调换了位置,用身体隔开了那些喝得微醺、走路摇晃的游客,以及过于热情的揽客声。
他们没有办法走进任何一扇门,门内的世界也还离他们太遥远。
可他们却还是在这样的年纪提前窥见了大人世界的滋味。
走出最喧闹的一段,路过一株垂柳时,对面的那家清吧里刚好有一首歌开了个头,干干净净的吉他前奏,干干净净的女声,珠玉坠地般清脆。
他们便停在树下,安静地将这首歌听完。
It has been a long way (已经过了很久)
It has been a long way (已经过了很久)
Since the day you told me your love (自从那天你告诉我你的爱)
Since the day you say me goodbye (自从那天你向我道别)
It has been a long way (已经过了很久)
It has been a long way (已经过了很久)
Since the day you have me your heart (自从那天你将一颗心予我)
Since the day you leave it away (自从那天你将它抛弃)
……
这首歌调子很平,没有太大起伏,腔调又缠绵,给人一种冗长、永远不会结束的错觉。
只可惜,“nanana”的间奏刚刚响起不久,周行云口袋里的手机就发出了“嗡嗡”的声响。
他不敢怠慢,赶忙掏出来看,果然是来自蒋以明的短信。
蒋以明问他,他和昕昕有没有安全回到酒店,又发来程昱和程爷爷乘坐的车次信息。他们乘一大早的高铁,九点到燕城南站,最晚不到十点就能到酒店,让她九点四十就下去等。
周行云便戳了戳蒋昕让她回信息。
虽然蒋昕很不喜欢说谎,但她也的确没办法和蒋以明实话实说告诉她自己现在还没回去,便只能告诉妈妈说自己已经回到酒店,刚和同学聊了一会儿天,现在准备回自己房间睡了。
她的消息刚一发过去,没过几秒,手机就又响了起来。
蒋以明说,回去了应该主动告诉她的。
碍着这手机终归是别人的,蒋以明也没有长篇大论地批评蒋昕,只让她早点睡,明天别起晚了。又问她警察局那边有没有什么消息。
早晨出门时,周行云给酒店前台留了他的手机号,说如果接到警察局的电话就麻烦她把这个手机号告诉警察。然而一整天都没有任何电话打进来,显然是这个案子并没有什么进展。在这种旅游旺季,被偷的游客海了去了,大部分人都只能自认倒霉,不了了之。
蒋昕告诉蒋以明没有,蒋以明就又宽慰了她两句说,没多少钱,身份证也不难补办,让她安心玩,见到程爷爷和程昱之后再说一声就行。还让她再谢谢那位好心的同学,各种花费别忘了事后还给人家。
就这么一来一回地按了几分钟键盘,蒋昕才将手机还给周行云。
而他们刚才听的那首歌刚好结束了,手机上的时间也刚好从22:29变成22:30。
自从接到妈妈的短信后,蒋昕的心虚、犹豫和纠结便明晃晃地写在脸上。
周行云便顺势说:“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蒋昕虽然不免失落,却也终究回归了理智,点点头说好。于是周行云便带着蒋昕走到大路上,伸手叫了一辆的士。
回到酒店房间,已是夜里十一点多。
两个人默契地进入了一种收尾的状态。蒋昕快速整理好自己的行李,只在外面放了一套明天要穿的衣服。而周行云第二天中午也要去清大面谈,便也提前将必须带的几样东西放入书包外层。
空气里只有窸窣的布料声和空调低沉的送风声,映衬着这带了几分刻意的忙乱。
简单洗漱过后,蒋昕钻进被子,而周行云则走到门边伸手去关灯,只留下床边的一盏小夜灯。
他顿了顿,终于艰难地说出了那句“晚安,蒋昕。”
“晚安,周行云。”蒋昕声音亦是轻快而寻常。
然而他们彼此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周行云也钻进被子里,背转过身去躺下,只和蒋昕说了句“你准备好了,就把灯关了吧,想开着睡也行。”
他不敢再和蒋昕说一个字,也不敢让她看见他的神情。
因为他后悔了。
明明这一天还没有完全结束,明明早晨醒来还能说一句早安,可是他却已经后悔了。
本以为一天的放纵足以换来一段时日的平静,可到了此刻,他才发现,原来这些意外的、偷来的亲密根本就不是什么解药,而是最致命的成瘾物,一点一滴地渗透进他早已麻木的神经末梢,让他短暂地“活”了过来。
而活过来的人,是能感知到很多情绪的。
要感受快乐,要失去快乐,要戒断快乐。
而戒断的过程,便如抽筋剥骨,要睁着眼睛硬生生地挨着,咬紧牙关扛着,血肉模糊、大汗淋漓,可心脏却仍因一种卑劣的求生本能而忠实地跳动,教人只能活着受煎熬。
就在这种痛苦即将到达临界点时,身后忽然传来“咔”的一声轻响。
随后,幽蓝的光便浸满整个房间,深海般广袤。
周行云仓皇回过头去,却见蒋昕指尖正触到床头的电视遥控器。
不知道她是有意为之,还是不小心碰到。
她看了看遥控器,又看看屏幕上正在播放的感冒药广告,忽然便笑了,眉宇间流淌着最真实而坦诚的渴望。
她藏也不藏,就这么直愣愣地问他:“周行云,你困吗?”
周行云本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的欲求与脆弱,可下一秒又觉得如果不管做什么,都不会改变时间的流向,那么所谓的克制其实一点意义都没有。
他一瞬间无法发出声音,便摇了摇头。
第八十章 我要对你做一些很坏的事情了(3000票加更)
蒋昕的声音明亮起来:“这么巧?我也不怎么困,硬躺着也是在那儿烙烧饼,哈哈。要不我们看会儿电视?还许看一会儿就困了。”
话音刚落,广告结束,一个熟悉而平和的嗓音月光般缓缓向他们流淌而来,瞬间稀释了房间里几乎凝为实质的痛楚。
“……在广袤的自然界中,生存并非总是孤独的远征。有些联系,跨越物种,直指本能。”
电视中播放的刚好是蒋昕所熟悉的《动物世界》。她有的时候会和妈妈一起看。
这一期的主题,是“联结”。
画面掠过协同捕猎的狼群和互相梳理羽毛的鸟儿,蒋昕原本扣在按键上想换台的手指便没有落下去。
她提议道:“刚好赶上开头,不如我们就看这个吧!”
周行云没有异议。
他坐起来,半靠在床头,手掌交握在被子上,有种说不出的拘束。
蒋昕起初也是一个和他差不多的姿态,有点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装和别扭的劲儿,但她很快就想明白了她为什么会这样——因为她和周行云之间隔着一整个床头柜的距离,而她并不想离他这么远。
意识到了,她就准备行动。
脑海里一瞬间闪过很多种方案。
她甚至想到要不就将自己的枕头搬到他的床上,并排和他挨着一起看——估计周行云不可能主动过来,那么她主动过去也没事。
当然了,彼时十六岁的蒋昕并没有想做任何出格的事的念头,甚至连那种事究竟要怎么发生都还一知半解。
她只是单纯有一种和周行云亲近的本能。但凡牵过那么久的手,身体便不再能接受一毫一厘的空隙。
但她还是隐约察觉到两个人躺在同一张床上可能不是什么好事,便选择了一个更为折中的方案。
她从薄毯里钻出来,将堆在一旁的厚被子铺到地板上,又将床头的两只枕头扔到被子上,这才重新将薄毯从后背绕到前面,把自己给裹进去。
然后,她就这么坐在被子上抬起头眼巴巴,却又理所当然地看着周行云:“下来看吧,这里更靠中间一些。”
换做是另外的年纪,另外的人,蒋昕的这种行为听起来都很像是登徒子在逼良为娼。
和电视剧里那些“你要不要去我家吃个泡面”以及后来流行的“你要不要去我家里看猫后空翻”没什么本质区别。
可神奇的是,这事在她做来实在是无比自然,甚至如果你有了什么不好的念头还要反过来唾弃自己。
所以周行云虽然脸颊烧得通红,耳朵尖都滚烫,大脑里一片警告的嗡鸣,可身体却还是像被施了咒似的先于意识行动了。
虽然穿了睡衣,周行云却还是固执地裹着那层厚厚的被子,有些迟缓地从床上挪下去,僵硬地坐在蒋昕铺好的地铺上,与她之间隔了大约一拳的微妙距离。
周行云一坐到她身边,蒋昕立刻便感觉到安心。
不是那种脚踏实地的安心,而是一种炽热而毛躁的欲望被短暂满足的安心。就像沙漠中渴极了的人终于触到一汪清泉,虽只是路过一瓢,难得长久,却也能暂缓焦渴。
蒋昕开始安心看电视,周行云的目光却不知该落在何处。
屏幕上各个物种的生灵都在尽心尽力地演绎“联结”,身旁是蒋昕清浅的呼吸声。可周行云的意识却被“今时”与“明日”剧烈撕扯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蒋昕终于注意到了他目光的游离。
她半侧过头来,余光却还盯着电视,小声地问他:“周行云,你怎么不看呀?是不喜欢看这个吗?要不我们换台?”
“没有。”周行云立刻否认,声音有些干涩,“我在看。不用换台。”
蒋昕显然不信:“真的吗?那你说说,刚才都讲了什么?”
她本以为周行云会答不出,或者给出一个非常模糊、模棱两可的答案。
却没想到,周行云也微微转过头看着她,用一种平静到机械,几乎像是在背诵课文的语调,清晰无误地复述道:“快看!这些毛茸茸的,耳朵几乎小到看不见的小家伙是什么?是水獭!它们肚皮朝上,正悠闲地漂浮在水面上。让我们将镜头拉近些看,咦?它们的手竟然是牵在一起的,就连睡觉都不分开。这是为什么呢?其实,水獭在睡觉的时候牵手是一种很常见的行为。当水獭要穿越湍急的冷水域,或仅仅是不想在沉睡时被水流冲散,它们就会伸出前肢,寻找同伴,然后像这样握住对方的手。这是水獭之间最为重要的联结,也是它们对抗洪流与离散的誓言。”
他说得竟然一字不差,甚至连解说员都语气和停顿都学到了八九成。
蒋昕愣住了。
她明明刚才还感叹于这可爱而温馨的画面,可听周行云用同样语调再复述过一遍,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莫名的难过。
当然这算不上什么稀奇事,毕竟这一天虽然他们想要快乐,大部分时间也是快乐的,可难过却总是在伺机而动,也总是无孔不入。
她觉得自己好像也变成水獭,被拽进那片冰冷而充满礁石和暗流的水域。
可将这段话背完,周行云的眉眼却骤然温柔下来,还带着一丝歉然和疲惫。
他主动解释道:“我很喜欢看,也一直在看,我只是……在想事情。”
又是那样模糊而暧昧的尾音,像小勾子一样勾起了蒋昕的好奇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