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凭着本能想要说点什么将这种陌生的慌张驱散,却发现不管说什么都没有用。
于是,她终于意识到,或许那一块就是会永永远远空在那里。
难受也没办法,不接受也没办法。
这世界上,哪有什么欢愉是没有代价的呢?
她嘴唇张合几次,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可下一秒,她却忽然倾身上前,在周行云的眼睫上轻轻啄了一口。
一切发生的太快,周行云都来不及闭上眼睛。
他甚至来不及看清蒋昕的表情,她就似受惊的小鹿般转过身去,似乎就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做出了这样的事情。
下一秒,她便推开门,小跑着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房间里重归寂静,只有愈发浓重的水汽,和他自己不规律的心跳声。
周行云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作。眼睫上那一点湿润而柔软的触感仍然清晰,可他浴袍下的身体却开始发冷。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自嘲地牵了牵嘴角,心想她果然知道了。
--
刚刚离开1206时,蒋昕的脚步无疑是慌乱的。
可等到电梯合上,缓缓下降,再度打开时,很多原本漂浮着的东西都在这短短十几秒间沉淀下来。
心底那块空落落的地方依然存在,但她已经没有那么害怕了,而是和它达成了暂时的和解。她也觉得她可以去面对接下来的一切了。
回到大堂,程爷爷果然还等在原处,笑呵呵地朝她招手。而程昱则低着头没有看她,食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划动着,神情是带着一点不耐烦的专注。
“东西找到了吗,昕昕?”程爷爷只是随口一问,并没有刨根问底。
他知道所有这么大的孩子都是有很多秘密的。小昱有,昕昕自然也有。
“嗯,找到了!”蒋昕扬起一个尽可能灿烂的笑,小跑过去,“对不起程爷爷,日立,让你们久等啦。”
“没事没事,东西没丢就好。”程爷爷拍拍她的肩,随即看向程昱,“小昱,别玩手机了,咱们该去住的地方。这个什么,爱什么迎是你定的,你受累再搜一下地图看看咱们怎么过去。”
程昱“嗯”了一声,又手指纷飞地在键盘上快速打了几个字,拇指在发送键上奋力一点,终于把手机收回去,对蒋昕点了点头。可他的眉毛却仍是微微攒着,并没有出来游玩的兴奋与开怀。
把周行云放在匣子里收起来,蒋昕才开始注意到越来越多有关程昱的细节。
现在的她虽然没有力气去想太多,却也本能地觉得日立今天好像有点不对劲。
因为旅途劳顿,蒋昕又拖着个大箱子,程昱也拖着个小箱子,装爷俩的一些换洗衣物。再有就是他们订的airbnb虽然地理位置不错,临近一个换乘车站,离燕城各种景点也都不太远,却无法从酒店直达,中间还得换一班地铁。
程秉义就伸手叫了辆出租车。
他快步走在前面去拦车,以免车被另一波不远处也在等车的游客们抢走。而蒋昕则和程昱肩并着肩走在后面。
程昱习惯性地伸手过来,想帮蒋昕拖那只大箱子。
可蒋昕却摆了摆手说不用。
程昱便也不再坚持。
在程秉义拉开车门的当口儿,蒋昕终于找到机会,凑近程昱,在他耳边飞快地低声问了一句:“日立,你没事吧?”
“没事。”程昱回答得很快,快到有些生硬。
蒋昕还没来得及反应,他自己倒先愣了一下,似乎也被自己语气里的那股冲劲儿给硌着了。
他随即别过头去,避开蒋昕的目光,趁着她的手没抓紧,一把从她手中捞过那只沉重的大箱子,手臂肌肉绷紧,利落地将它扛起,放入车的后备箱里。
蒋昕眨了眨眼,心中那种怪异的感觉又加深了。
可一上车后,程昱就变回了那副熟悉的,略带散漫的样子,捂着嘴打了一个哈欠,半真半假地抱怨道:“好困啊……”
看得蒋昕在一旁直乐。
刚才的那点生硬,仿佛只是蒋昕的错觉,又或者只是他没来得及完全收起的一点起床气。
蒋昕便没再深究。
她想想,也对。就程昱这个人,这么能睡,大早晨五点多被薅起来,心情能好才怪了。以前一起训练的时候,有时候他困急眼了也懒得和她说话。
程昱将民宿地址报给司机师傅,便将身子往后一靠,自然地问起蒋昕训练的事情。而蒋昕也顺着他的话回答,时而问起他暑假作业写的怎么样了,暑假都干了什么之类的。
程爷爷跟着车上收音机里播放的歌声陶醉地哼唱着。他哼着哼着,原本沉默的司机大爷便也放开了跟着一起唱,两个人开始畅聊八九十年代的华语金曲。
偶尔听到蒋昕的训练生活,他也评论那么一两句。说完就接着唱他的歌。
后来,当蒋昕讲到自己没能入选的前因后果时,他们也并未因此而变得小心翼翼,而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下次再加油”。
是啊,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蒋昕也笑着附和了一句,便把这个敏感话题就此揭过。
其实蒋昕还真的挺感谢他们能这样的。
她虽然确实是难受了一阵,但肯定不愿意把这种难受延续下去,更不愿意一遍又一遍地在他人的惋惜中重温这种难受。
那个劲儿过去了,她也就想通了。
再来来回回反刍也没什么意义。
本来么,之后又不是没有机会,再说她的人生又不是吊死在这一次选拔上了,想再多也没用,等回头回了卫城队,加油再干就行了。
说话间,车缓缓在一个胡同入口处停下。
这里便是程爷爷提前在“airbnb”上订好的一处民宿。那个时候,airbnb还是个有点新的概念,也是从他一起打太极的一个老友那里听了一嘴说比住酒店自在,价格也更低些,才一时意动让程昱去上网研究明白的。
他们拖着行李箱,避开堆在门口的垃圾袋和晾衣杆上还在往下滴水的衣物,往胡同深处走了几分钟。程昱仔细地比对了一下门牌号,最终在一扇刷着红漆、挂着铜环的老旧木门前停下,告诉他们说:“咱到了,应该就是这里了。”
话音未落,一只橘色的肥猫忽然“喵呜”一声呲着毛,竖着尾巴从虚掩的门缝中挤出来,在他们面前猛地刹住脚步,黄澄澄的眼睛警惕地打量着这几个陌生的两脚兽,对峙两秒,又“哧溜”一下转身,矫健地跳回了门内,只留一条毛茸茸的尾巴尖在门缝处悠闲地摆了摆,似乎是在说祝贺他们通过了喵的考验,现在欢迎他们进来。
三人皆是一愣,又同时哈哈大笑起来。
“这家还有个小门神呐!”程爷爷调侃地评论道。
笑声未落,那扇本就没锁严实的木门还真的就“吱呀”一声,缓缓朝里打开了一道一人宽的缝隙,足以令人看清院内的景象。
与外头胡同的杂乱截然不同,眼前是一个被精心打理过的小院。地上整整齐齐铺着青灰色的砖,不见多少泥土痕迹。园子中央是一个花坛,墙角则一株有些年岁的石榴树,树下阴凉处还摆着几盆绿植。
院子虽然不大,却似在喧闹都市中生生辟出的一角净土,令人一望即心喜。
原本,当程昱的脚在胡同口不小心踢到垃圾袋,新买的鞋上还粘上一点蛋壳的时候,程秉义心里还咯噔了一下,觉得这次要翻车,甚至已经暗暗做好临时再去找酒店的准备。
见到这样的景象,他悬着的心终于彻底安置下去,笑呵呵地对两个孩子说:“怎么样,爷爷没骗你们吧?这什么迎,还真不错!”
房东大姐正在石榴树下拾掇花草,听到人声就热情地迎过来。有客时,她就住在隔壁的厢房。
确认过身份后,她便利落地交了钥匙,给他们介绍了一遍各种设施,就自己忙活去了。
他们住的主房是一间小二居,主卧自带洗手间,另一个洗手间则在客厅。客厅的沙发可以打开作沙发床。
“这沙发床宽绰,睡个小伙子没问题!”程秉义在房子里巡视一圈,便开始分配。
“昕昕住主卧吧,女孩方便些,我住次卧。”
程昱无所谓地点了点头,便将包丢在沙发上。
蒋昕本来对于住最大的房间有些犹豫,但一想,她毕竟是女生,和别人共用几天洗手间,对谁都不方便,就也没有提出什么异议。
住处分配停当,程爷爷便掏出小本子兴致勃勃地规划起来。程昱和蒋昕则在一旁帮忙用手机查路线。
程昱和蒋昕对于要去什么景点都没有太多想法,所以基本上程秉义不管说去哪,他俩都连连点头,十分配合。
最终,他们决定一会儿先去清大附近的一家大鸭梨吃烤鸭,饭后去清大和燕大逛逛就早些回去休息,第二天早起去天安门看升旗,去故宫和鸟巢水立方等,第三天天气没那么热,去爬爬长城,第四天上午去天坛看看,中午就坐高铁回去。
行程定下,他们便坐地铁直奔大鸭梨。
虽然刚过十一点,清大的春季学期又已经结束,但店里依旧人声鼎沸。并且听话听音,食客都是些附近居住的燕城本地人和清大的学生。
蒋昕听了一会儿邻座的交谈,才明白过来,原来清大的学生暑假也没空歇着,还有暑期实践和小学期。
非常巧的是,坐在他们邻桌的那两个男生,正是清大计算机系的学生。乍一看年纪像是研究生甚至博士生,可直到听到一句“下学期大三专业课”,蒋昕才惊讶地发现他们其实没比她大几岁,可能只是因为学业的折磨而显得憔悴。
这俩人一胖一瘦,却如同双胞胎兄弟似的,戴着差不多的黑框眼镜,穿一模一样的文化衫。只是一个人的头发像学物理之后的普朗克,另一个的则像刚被车轮碾过。
那个胖些的正用力比划着:“……应该是接口有问题,我都测了三遍了!”
另一个则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答非所问:“现在问题是散热模组……”
过了一会儿,两个人才终于同频,又说起了刚刚结束不久的清大计算机系必修课——奋战一星期,造台计算机。
蒋昕看着他们眼下的青黑,不修边幅的外表,以及那种很独特的疲惫又亢奋的神情,忽然便想到,一两年之后的周行云会不会也是这样的?
当然,周行云再怎么也不至于像这两个男生看起来那么惨,毕竟他也没有那种先天条件。但他或许也会一样随意地穿着这种文化衫,头发比现在更长些,眼睛发亮地和与他同频的同学们争论着旁人听不懂的问题,下巴上长出一层很薄的青色胡茬……
蒋昕想着想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忙低头喝了口酸梅汤,掩住那丝笑意。
却还是被坐在她旁边的程昱捕捉到了。
“笑什么呢?”他瞥了她一眼,随口问道。
“没什么,”蒋昕摇摇头,放下杯子,过了会儿,却忍不住指着那两个清大的学生,小声问程昱,“哎日立,你以后……想变成他们那样吗?”
第八十三章 合照
“哪样?”程昱正在用筷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根葱丝,头也没抬。
“嗯……就是冲一下清大这种好学校,学个计算机之类的这种理工科。”
程昱终于抬起头,顺着她的目光端详了几秒钟那两个“学术难民”,表情有一闪而过的敬而远之。
他收回视线,又夹了一块鸭皮裹上白糖,边嚼边说:“不想。”
“为什么呀?”
“就觉得……不适合我吧。再说考清大多累啊,得年级前五甚至前三才有希望吧。”程昱含糊地答道,对这个问题并不怎么上心。
蒋昕忽然发现自己想不出来两年后上了大学的程昱是什么样子。明明她和他一起长大,那么熟悉,但她却总觉得有一部分的程昱是模糊的。上了高中之后,这种感觉就变得更加强烈。
“那你以后想干什么呀?”蒋昕托着腮追问了一句。这个问题她小的时候其实问过程昱很多次,只是这两年不怎么问了。那时程昱的答案就总是变来变去,什么宇航员、游戏设计师、开小卖部……没有一次是一样的,神情也不怎么认真,就好像是从春天的卫城中随手抓到的一片柳絮。
这一次,他甚至连编都懒得编,只是说了句:“没想好,等报志愿的时候再想就来得及吧。”
蒋昕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第一次这样清晰地意识到程昱其实真的和她挺不一样的。他没有什么东西是必须要得到的,也没有什么事是必须要做到的。但他这样或许也没什么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