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跟着一只蜻蜓越过枝叶虬结的槐树和杨树,擦过院墙,看到家家户户晾晒着的,在微风中飘动的衣服和被子。
这场景……实在太过熟悉。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
那天的周行云过分温柔,也过分残忍。以至于蒋昕觉得,有一部分的她似孤魂野鬼般永远留在了这里。尽管是很小的一部分,可就算差了一毫一厘,都不再是完整的她了。
以至于,她明明记得来这里的路,可她的意识和她的身体都在本能地保护着她,在此后的两年多里,她一次都没有再踏足过这里。就算必须要经过这附近,也总是有意无意地绕开。
故地重游,午后的太阳一点点下沉,光线也愈发昏黄、柔和,也将原本破败的街景打扮得温柔。
少年身影孤直,神情中有种破釜沉舟的平静。
他终于开始叙述那一天发生的事情。
其实先前根据零星的传闻,蒋昕已经多少猜到一些。
无非就是周怀民狮子大开口,在最后签字的关头反悔,要更多的钱才肯彻底让出“周济堂”的产权,还威胁说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以后价格只会年年看涨,他们拖不起。
周行云看出了父亲周怀山眼底的挣扎和动摇,以及对自己亲弟弟根深蒂固的、混合着亲情与亏欠感的软弱。
也看出了父亲明知道周怀民是在趁火打劫,也想同意他的条件。
周行云知道,自己没有资格指责父亲的软弱。他甚至觉得,自己骨子里和父亲是相似的人,不然也不会在学校里,一次次面对赵宇的挑衅,依旧选择沉默、退让、无动于衷。
所以这一次,他也没再挣扎,而是选择了认命。
但即使是那时,他也没有感到彻底绝望。
他想,不管欠了多少钱,总归是一次性的。只要“周济堂”能和周怀民手从此再无瓜葛,那么,未来就还有希望。无非是接下来的日子紧巴一些,他和父亲多辛苦一些,总能慢慢把账平上。
他甚至还和父亲一起,在医馆后间那盏昏暗的灯下,焦头烂额地计算着未来两年可能的收支,计算着自己能不能凭自己的力量去处理这件事,幻想着如果能够处理,就还是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那样,挤出时间和蒋昕去欢乐城。不管以后会怎么样,可至少这次,她这样期待,他总是要陪她去的,他不想让她的期望落空。
可就在周行云以为最坏也不过如此的时候,第二天傍晚,他听到敲门声,以为是父亲回来了,忘记带后门钥匙。
他走过去开门,可门外站着的,却是他消失多年的母亲。
母亲离开的时候,他还是个小孩子。
在母亲走后,他便再没见过她了。现实中没有,照片上没有,甚至在梦里也没有。
可原来,他竟然还清晰地记得母亲的样子。
周行云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甚至来不及产生任何情绪。
然而下一秒,母亲身后便涌出几个面容不善、体格彪悍的男人,瞬间堵死了门口……
周行云叙述到这里便戛然而止。后面的事情不用再说,蒋昕也能想象得出。
他眼帘低垂,神情漠然而空洞,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可是他的身体却在不自觉地发抖。先是手指微不可察地颤动几下,接着,这颤抖便如涟漪般扩散开去,迅速蔓延至手臂、肩膀、背脊。他抖得越来越厉害,也越来越无法自控,到了最后,竟如风中残烛一般,好像下一个瞬间就要彻底熄灭,化为飞灰。
似乎是察觉到蒋昕眼中无法掩饰,也没有刻意去掩饰的心疼。周行云忽然抬眼看她,嘴角勾起一个自嘲的弧度,声音也无比干涩。
“呵……蒋昕,你现在知道了……是不是很可怜我?但也或许,是我故意这样说,让你可怜……”
可蒋昕却用力摇了摇头,突兀地打断了他的话。
“周行云,我们和好吧。”
她的目光是那样澄澈,像一面刚刚被擦拭得崭新锃亮的镜子,能照出全部的他,让所有的狼狈、挣扎、算计与欲求都无所遁形。
没有高高在上的怜悯,没有普度众生的慈悲,也没有权衡利弊的纠结与挣扎。只有专属于少年人那一腔炽热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坦诚与决心。就是这样简简单单。
可周行云清楚,这其实并不简单,反而比这世上所有复杂的东西都要宝贵,都要难得。
周行云的身体僵住了,就连那本不可抑制的颤抖也被按下了暂停键。
蒋昕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周行云,我听你说了这么多,觉得我也得说几句。可我好像说不出那些很有文采,听起来很有道理的东西,那我就只能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了。”
“我不知道我刚才说的话,是不是你原本想要说的话,是不是你引导我,想让我说出的话。但我说出来,就绝不后悔。”
“我觉得什么未来啊,以后啊,将来啊,别说一年以后了,就算是明天会发生什么,也没人能知道。更何况,就算明天会发生好的事情,或者一个人会过一段很幸福的日子,就一定会一直好下去吗?我在历史课上听到了一个成语,叫盖棺定论。我就在想,不到盖上棺材的那一刻,就一切都没有定论,可是如果棺材真的盖上了,一切也就失去意义了。”
“那什么才是真正有意义的呢?这个问题太难了,其实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是,人不能永远活在对明天的害怕和等待里,因为明天会一直到来,明天之后还有明天,那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呢?”
“在密码学的课程结束那天,我想了很多很多。我觉得很多事情我没办法假装没有发生,就比如……在燕城酒店的那两天里发生的事。”
她提起那个吻,脸颊微微泛红,但目光没有闪躲,“我也没有办法去否认我内心感受到的一些情感。我知道它在那里,从很早以前就隐隐约约在那里了,并且我知道,未来它还会存在一段时间,虽然我不知道会存在多久。”
“如果不是在密码学的课上又遇到你,我或许还会觉得,要不就再等一等,等我训练出成绩了,等我也考到燕城了再说。可是现在,经历了今天这些,听你说了这些,我觉得不行了。我等不了了,也不想再等了。”
“所以,今天,就在这里,我问你愿不愿意跟我和好?”
再次提到这个词语,蒋昕的声音也有些发颤,却依旧字字清晰。
“如果……如果‘和好’就是你本来想问我却不敢问的话,如果你愿意,那我们就走一步看一步,一起去面对那些不知道是好还是坏的明天。但如果你不愿意,我的邀请也不会一直有效,因为一个人没有办法无限期地去等另一个人。主要是,这种不明不白,不清不楚,悬在半空的东西让我开始有点难受了,所以我也不想抱着这样的东西再去骗自己,更不想一直难受下去。”
她说完,微微喘了口气,最后看着他,带着一点孤注一掷的勇气,也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求证:
“周行云,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跟我想得一样。我是觉得……你可能和我想得一样,才这么说的。”
周行云的心脏在胸腔里猛烈冲撞着,他也几乎要被蒋昕眼中那两簇炽热的火焰灼伤。许多东西在他脑中烟花般炸开,让他一时间丧失了组织语言的能力。
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你说的和好……是指……”
蒋昕没有一丝迟疑,就这么承认了。
“周行云,我喜欢你。我还是喜欢你。”
“即使再不想去想这件事,可过去的两年多里,的确没有一天停止过。我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我还会喜欢你多久。但我知道,我没有办法和你做很久的‘朋友’。我可以等到十七岁,或者再久一点儿,我也不需要你今天就给我一个答案,但这件事不是没有期限的。”
周行云喉咙发干。
他的五感变得无比灵敏。
他仿佛看到空气中的尘屑在即将败落的天光中汇集成皑皑白雪,又四散开去。他听到血液在血管中奔流的声音,似火车轰隆隆驶过建于荒原之上的铁轨。明明已是深秋,草木凋敝,他却依然嗅到了薄荷、迷迭香、金银花和藿香的气味。
所有感官都一瞬间过载,让他产生一种幸福的晕眩感,幸福到如果是梦,他愿意永不醒来。如果是真实,他也情愿就这样死在这一刻。
即使是认识了蒋昕这么久,他依然止不住地感叹,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她刚刚听完了他那样不堪的独白,知悉了他的卑劣,却依旧像从不曾受到过伤害那样,将一颗真心毫无防护地捧到他面前。
而她不害怕、不犹豫,不是因为幼稚,而是因为足够强大。
强大到有能力随时给出,也有能力随时收回。
周行云闭了闭眼,压下眼底激烈翻涌的情绪,郑重答道:“蒋昕,我的确……需要考虑一下。考虑好了,我会给你一个明确的答复。”
蒋昕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也没有失望。
她意思传达到了,便半点都不纠缠地转移了话题:“对了,你之后是不是还得帮你婶婶……帮她去处理一些后续的事情?比如警察那边,还有周怀民那边的烂摊子?”
周行云点点头,说对。
蒋昕便和他说:“那今天就先到这里吧,你先把自己的事情处理好。不用着急,我可以再等你一次。”
她没有说具体等多久,便和他挥挥手,转身离开了。
但周行云明白她不会让自己陷入无望的等待。她真正想要的,是有期限的、有条件的、彼此都需努力的等待。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直到暮色彻底笼罩了这条陈旧的小巷,直到远处传来模糊的电视声响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他才猛然惊醒,趿拉着脚步转过一个弯,回到了那个被称作“家”的地方。
第九十六章 世界末日
之后的一段时间,周行云像是彻底沉入海底的船一般,没有传来半点音讯。没有短信,电话,就连偶然在校园里遇见,都只是隔着人群远远打一个招呼。
但蒋昕并没有感到心急与失落,而是将全部精力投入了训练,成绩比之前又有了较为可观的提升。
教练把她的努力看在眼里,私下里找她谈过两次,话里话外是提醒她注意科学训练,别把自己练伤了,但眼神里也多了几分赞许和期待。
终于,在一个冬雨绵绵的下午。集训结束后,教练专门把蒋昕叫到办公室,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严肃和隐约的激动。
“长话短说。队里今天早晨刚刚接到国家队的青训营集训通知。今年寒假,在昆市的海蒙基地,有一期重要的选拔性封闭试训,为期四周,主要是为了下一届世青赛和亚青赛考察和储备苗子。队里有两个符合条件的,但是只有一个名额,我们决定推荐你去。因为根据一些内部消息——你先别往外说,而且也别抱太高的期望啊,这还不是百分百打包票的事情,就是你的主项一千五百米几乎是确定会有一个预备队员的名额,到了明年,还会从几个预备队员里选出一个正选队员。他们还特意提了你的名字,问了你最近的训练情况,听话听音,是很看好你。”
蒋昕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握着伞柄的手指骤然收紧。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她脚边汇成小小的水流。
虽然一直在期待这一天的到来,也早就知道这一天一定会到来,可当这一天真的到来时,蒋昕感觉还是觉得整个人有点发懵,脑子里一片空白。
“蒋昕,在听吗?”
“在!教练,我在!”她猛地回神,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
“嗯,这个机会非常难得,竞争也会很激烈。虽然现在看来很有希望,但最终结果怎么样,还是要看你自己的表现。压力会有点大。”
“我明白的,教练!” 蒋昕用力点了点头。
“通知和具体文件我晚点发你邮箱。寒假开始一周后出发,时间很紧。你这段时间的训练要更有针对性,我会给你调整计划。另外,文化课也别落下太多,学校那边的手续和请假,队里会协助你沟通。”
“是!谢谢教练!”
“好好准备。蒋昕,抓住它。”
“嗯,教练再见!”
走出办公室后,蒋昕撑着伞在雨里站了一会儿。冰凉的雨丝被风斜吹进伞底,打在脸上,她却感觉不到冷,只觉得胸腔里有一团火在烧,烧得她眼眶发热。
但她很快就反应过来自己绝对不能在这个时候感冒,便立刻小跑着去了车站,坐公交车回家,迫不及待地将这个消息告诉了妈妈蒋以明。
蒋以明抱了抱她,转身就去厨房说要给她加菜。
自那天开始,蒋昕的训练就开始变得更加玩命,同时也更具针对性。她开始在教练的帮助下反复打磨各种技术细节,强化优势、弥补短板。她的生活也被切割成一个个紧凑的模块。
上学、训练、补课……忙得脚不沾地。
在这种强度拉满、目标单一的生活节奏里,许多事情都被自然而然地推到了意识边缘。
她开始越来越少地想起和周行云的约定。只是偶尔在极度疲惫、大脑放空的瞬间,少年站在小巷中的侧影会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她也不是完全没有想过,或许没有答复本身就是一种答复,可这个念头也很快就会被第二天的训练计划给冲散。
渐渐地,蒋昕甚至开始记不清今天是哪一天,也不再去数今天距离那天过去多少天,甚至忘记了自己的生日即将到来。
直到十二月中旬的某一天,蒋昕走进班里,察觉到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氛。
她发现许多人都没有如往常那样安静地在自己的座位上读书、补作业,而是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同学们都在压低声音交谈,汇成一片模糊而持续的嗡嗡声,但那语气里掩藏不住的兴奋,却像细小的电流,在清晨沉闷的空气里暗暗窜动。
蒋昕把书包放在脚下,拉开拉链,刚掏出被翻得卷了边的英语书,前排的王姗姗就转过身来,眼睛亮得有些不正常。
“听说了吗?还有七天。”王珊珊的声音轻得像气音,好像在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一边说,一边还下意识地瞥向墙上那扇狭长的窗户,警惕着班主任可能突然出现的身影。
“什么七天?”蒋昕拧开保温杯,一团温热的水蒸气扑面而来。她忍不住地打了个呵欠,呼出的白气和水汽纠缠在一起,将她整个人都包裹起来,有那么一刹那,她觉得自己好像还没从昨晚的梦里完全醒来。
王珊珊难以置信地张大嘴巴,嗓门都忘了压低:“不是吧蒋昕?满世界都在说这件事啊!贴吧、微博、新闻底下……连我家楼下小卖部阿姨都在囤蜡烛!你该不会是从上个世纪穿越来的吧?”她打量着蒋昕那副刚睡醒的迷茫样子,简直像在看什么稀有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