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
此刻的周行云是有些狼狈的。
可他不愿意这个时候在蒋昕面前展现自己的狼狈。
于是他坏心眼地低下头,目光先是落在自己敞开的衣襟和她那只还停留在他领口的手上,又慢慢地来看向她。就这样缓慢地反复着,一句话都不说。
见几次之后,蒋昕依旧没有察觉,他才状似无奈地叹了口气,用那种还残留着喘息、却故意带上一点玩味和促狭的语调半真半假地谴责她:“……蒋昕,你是不是想做坏事?”
就这样顺利成章地将越界的罪名全部安在她的头上。
“啊?我……”蒋昕愣了愣,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这才后知后觉地看到自己手的位置和他敞开的衣领,脸颊“轰”地一下红透,手像被火燎到一样缩了回来。
她想要解释自己不是故意的,可她的确也是摸了不止一下,而是一下又一下,甚至周行云肌肤的触感都还清晰地印在指尖,实在是百口莫辩。
“我我我……对……对对不起!”她声音细如蚊讷,只觉得这辈子都没有这么没底气过,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周行云看着她这副恨不得原地消失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的笑意,刚才的狼狈似乎也被冲散了些。他从容不迫,慢条斯理地将拉链重新拉回领口,还故作正经地整理了一下衣领,这才大发慈悲般点了点头,语气带着一种哄小孩似的宽宏大量:“嗯。没关系,原谅你了。”
蒋昕却更不敢看他了。
就在蒋昕羞愤欲死,空气都快要凝固的当口,巷口处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人生和踉踉跄跄的脚步声,还有一些拔高音调,含糊不清的醉话。
这声音由远及近,在寂静的冬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这女的真,真他妈的操蛋,没一个好东西……还得是兄弟靠谱!”一个粗嘎的男声骂道,舌头打结,语气里满是愤懑和自嘲。
“唉,谁说不是!”另一个声音附和着,同样带着醉后的亢奋,“今天晚上,咱哥俩……不醉不归!走!”
“……!哎呦好疼!这什么东西?电,电线杆?”
“电线杆没这么矮吧……哥,要不咱还是回去吧,别喝了,完了再吐一回……”
“回什么回,我没醉,这才哪到哪,咱换个摊,再吹两瓶!”
“得了吧你,路都走不直了……”
两个醉醺醺的身影,正互相搀扶着,摇摇晃晃地朝着“周济堂”这边走来。他们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巷子里,很快就要走到楼下了。
周行云神色一凛,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上前一步,迅速关上那扇还敞着的窗户,又一把拉上厚厚的窗帘。
虽然离得太近,并不能完全遮挡声音,却至少遮住了屋内的光景。
做完这一切,他并没有立刻退开,而是就站在窗边,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蒋昕也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僵在原地不敢动。
一时间,两人谁都没有出声。刚才那些翻腾的心绪和未尽的言语,都被按下了暂停键。只有彼此还有些不稳定呼吸,在突然安静的室内此起彼伏,直至渐渐同频。
两个醉鬼的皮鞋磕在石板路上发出哒哒的凌乱声响。其中一个打了个绵长响亮的酒嗝,另一个则在寒风里猛地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大喷嚏。然后,不知是谁起了个头,用破锣似的嗓子嘶吼般地唱了歌来。
“如果你眼神能为我,片刻的降临。如果你能听到,心碎的声音。沉默地守护着你,沉默地等奇迹……”
是杨宗纬的《洋葱》。这开头一句就荒腔走板,调子不知道飞去了哪个星系。
很快,另一个人也加入进来。他的声音没那么难听,甚至发音方式也还算有中气,只是每一个音都精准地避开了正确的调子。于是这哥俩不但没能互相弥补,反而互相干扰,越来越跑偏,就这么你追我赶地把一首深情歌唱得支离破碎,滑稽不已。
两人之间令人脸红的尴尬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充满市井气息的噪音给冲散了。
他们面面相觑,蒋昕先没忍住,唇边的弧度压了几下也没压住。周行云看着她强忍笑意的样子,自己唇边的弧度也压不住了。两人都努力憋着笑,眼神中交换着“这也太离谱了”的吐槽。
窗外,那荒腔走板的二重唱还在继续。主歌部分被他们颠来倒去、顽强地反复了两三回,终于灵光一闪,想起了副歌的歌词。
但这时他们的声音开始变得越来越小,脚步声也逐渐远去。
只剩下几句模糊的嘶吼被夜风托着,断断续续地飘进他们的耳朵。
“如果你愿意
一层……一层……一层地剥开我的心
你会发现
你会讶异
你是我压抑
最深处的秘密
……”
歌声终于彻底消失在巷尾呜咽的寒风里,深夜重归静寂,只剩下屋内老式挂钟指针的“咔,咔,咔,咔”声。像心跳,也像时间的脚步。
此时此刻,两人不约而同地循声望去,目光恰好落在钟面交叠的时间和分针上。
竟然刚好过了十二点。
现在已经是12月22日了。
没有天崩地裂,没有电闪雷鸣,也没有山洪海啸。
所有预言中的可怕景象,都没有发生。
那个被预言过,被恐惧过,也曾被无数人,甚至是被周行云赋予了特殊意义的“世界末日”已经无声而轻悄地被揭过。
世界没有毁灭,七个小时之后,太阳依旧会照常升起,什么都没有完蛋。
根据玛雅人的说法,他们已经迎来一个崭新的世界,崭新的纪年。
可12月21日,又好像的确发生了一些了不得的事情。
虽然暂时无法对旁人言说,甚至他们自己之间都说不清楚,但他们之间有些东西,的的确确是从这一天正式开始了。
譬如第一次表达爱,第一次亲吻。
也是周行云第一次对蒋昕说“生日快乐”。
月光从窗帘与窗户边框的缝隙间泻进一角,像一把钥匙一般,不经意间打开了蒋昕心里某个柔软的开关。耳边仿佛还回荡着那支远去的歌,只不过已经被自动替换为杨宗纬的原唱。
蒋昕眼睛亮晶晶的,像蓄着一汪清澈的水。她看着周行云在微光里明明灭灭的侧脸,忽然便托着腮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周行云眉头微蹙,有点儿莫名其妙地看着她傻笑:“怎么啦?”
“就是……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不停地掐自己的手背,掐自己的大腿根,却还是五分钟才停下来,笑得她自己和周行云都要无语了。
等她终于笑够了,呼吸也平复下来,才轻声开口,语气中带着一种与平日不符的,沉淀下来的温柔。
“周行云。”
“嗯?”
“我觉得……你好像歌里唱的洋葱啊。”
第一百零二章 小洋葱
周行云愣了一瞬,喉结轻轻滚动一下,却没有出声。
蒋昕继续说道:“你看,刚才他们唱‘一层一层一层’剥开我的心,我觉得这个比喻真的好形象,好具体。让我一瞬间就想到,好像你也是这样的,剥完一层还有一层,再剥一层还有下一层,好像永远都剥不完似的,一辈子都剥不完。这不就和洋葱一模一样吗?”
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点细微的弧度,半开玩笑地对他说道:“如果我给你起个外号,叫你‘小洋葱’,你会生气吗?”
好幼稚,只有幼儿园小朋友才会这样给人起外号吧。
周行云脑海中闪过这样的念头。
可偏偏,他心中最坚硬的东西被这样一个幼稚又突兀的称呼给轻轻戳破一个口子,哗啦啦倒出许多五颜六色的糖果和柔软的绒絮。
周行云脸上没表露出什么,甚至目光从蒋昕脸上挪开了一点,看向旁边空无一物的墙壁。
半晌,才用一种有点敷衍却暗含纵容的语气淡淡吐出两个字:“随你”。
蒋昕立刻便得意起来。
因为她能看出来,也能听出来他很喜欢她了。
她就像是得了什么了不起的许可似的,就这样仰着脸,一遍又一遍地、带着新奇和亲昵,叫着周行云的新外号。
“小洋葱。”
“嗯。”
“小洋葱~”
周行云沉默一秒,但还是又低低地“嗯”了一声,视线飘向别处,耳根却悄悄红了。
“小洋葱~~”
“……差不多得了。”
两个人就这么闹了一阵,笑意渐歇。周行云靠在墙边,蒋昕就站在他面前一步之遥的地方。窗外夜色沉静,天空中又重新飘起星星点点的小雪,屋内的时间仿佛也慢了下来。
周行云就这么看了蒋昕一会儿,看她因为方才奔跑而有些蓬乱、静电的头发,看她不对称的,往里翻了一半的衣领,也看她脸上细小的茸毛。
他定了定心绪,眼神重新变得认真。
周行云也知道,事已至此,便再也没有任何逃避的余地。很多话,必须趁着这个时候完全说清楚。
“所以……你都知道了?”
蒋昕也回以同样认真的目光。
“或许吧。其实,即使是现在,我也没办法百分之百确认你的意思。这件事和当年一样,我并没有任何直接的证据来证明我所感受到的一切,你也依然……对,留有余地。这句话是这么说的吧。”
“比如说,其实明面上,你只是送给我一个游戏,也只是祝我生日快乐。只不过生日快乐下面还有一行乱码。是我自己假设,我看到的那行小字是key,是我自己假设,那行乱码是加密过的明文;也是我自己假设,这行明文是用维吉尼亚密码的方式加密的。但是我没有证据,这一切都是我自己猜的。也是我自己主动来找你,敲你的窗户,想要……想要亲你的。所以,即使到了现在,你依然可以否认。毕竟,就连游戏都已经销毁了嘛。我出去无论和谁说,都不会有人相信的。”
“可是周行云,你知道吗?就算我没有看到那行key,就算我没有解出那行密码,就算有比现在更大的可能,是我又误会了什么……我想,我还是会来找你。其实就是无论如何我都会来找你的,就算是错的,我也认了。”
她的语气依旧是孩子般的真诚,一种稚气的真诚。可是她说的这些东西,又有种超乎年龄的成熟。
这番话令周行云心绪震荡,也像一把钥匙,轻轻拧开了他心里头最后的那把锁。
他沉默几秒,再开口时,虽然声音仍有些哑,却已下定决心,不再回避。
“蒋昕,谢谢你。谢谢你过来找我……还有其它的一切。”他停顿一下,似乎在选择措辞,但最终还是彻彻底底地坦白了。
“没错,加密方式就是维吉尼亚密码,密钥就是’my secret’。你看到的就是你看到的,我不会收回,更不会装作刚才的一切没有发生。”
承认之后,周行云终于卸去一切疏离姿态。他微微低下头,额前的碎发垂落,遮住了一点眉眼,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前所未见的的困惑与茫然。
像孩童咿呀学步,像雏鸟第一次振翅离巢,也像在强光下无处遁形的夜行动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