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昕按下拨号键。
嘟——嘟——
电话响了六七声,就在她几乎要放弃,以为不会有人接的时候,听筒那头却忽然传来周行云的声音。
“喂?”
听到他声音的瞬间,蒋昕的鼻子猛地一酸,几乎要哭出来。但她强忍住哽咽,尽量用平静的语气问道:“周行云,你现在有时间说话吗?”
“什么事?”他问道,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但就算是这样,只要听到周行云的声音,蒋昕好像立刻就觉得没有那么害怕了。
“就是……我今天……”
就在蒋昕纠结该从哪里说起的时候,电话那边却忽然传来一个中年男声,似乎在叫他的名字,语气沉稳,却有种不容置喙的意味。
于是周行云便微微加快语速,打断了蒋昕还没说出口的话:“我一会儿应该可以说,但是现在有点事。等我几分钟,我好了就给你拨过来。”
“好……”蒋昕下意识地应下,电话便立即被挂断了。
可此时此刻,蒋昕也没什么能做的。她只能紧紧握着手机,握到指节泛白,眼睛死死盯着漆黑的屏幕,像溺水的人抓住无边苦海中唯一那根浮木。
三分钟、五分钟、十分钟……屏幕依旧没有亮起。
数到第十四分钟时,屏幕上“周行云”三个字终于开始闪烁。
她几乎是瞬间接起,甚至没等铃声响起第二遍。
“周……”
可电话那头传来的,却并不是那个她等待已久的声音。
而是一个全然陌生的、沉稳的中年男声。
“喂?是蒋昕同学吗?你好,我是周行云的父亲。”
那一刻,蒋昕所有要说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第一百一十九章 崭新的开始
电话那段的人没有等她回应,甚至没有给她任何的缓冲时间,便开门见山道:“蒋同学,我打这个电话,是想和你聊几句。行云最近因为你的事情,状态很不好,想必你也知道。他是个惯会为难自己的孩子,有些话他说不出口,所以我来替他说。”
蒋昕握着手机的手指猛然收紧。她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冻住了似的,竟一个音节都吐不出来。
周怀山的语气平稳而客气,却带着某种高高在上的俯视感。就好像他根本不是在和她商量,而仅仅是宣读一个早已写好的判决。
“一个父亲心疼自己的儿子,希望你能理解。”
“嗯……”蒋昕听见自己发出一个极轻的、几乎不像自己的声音,“我理解。”
“那就好。”周怀山顿了顿,继续道,“这些话,其实行云早就想和你说了,只是他犹豫了很久也说不出来,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但是现在,你们还有两个月就高考了,正是最关键的时期,对你对他都是。行云实在是耽误不起了。叔叔觉得,你们应该把精力放在升学上,而不是天天想这些……有的没的。”
有的没的。
这四个字似锋利的刀刃,只消轻轻一划,便留下一道血痕。
蒋昕一下子就懵了,有一种无比慌张的情绪从胸腔深处弥漫上来。她张了张嘴,拼命地想要发出声音。
她想说,叔叔,不是你想的这样的,我们没有做不好的事情,我也没有想要耽误他,甚至我们之间也根本没有开始。
她还想说,我也没有指望过现在就要一个答案,我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那些事我本来就是想以后再说的,求求您,求求您,不要……
可周怀山还是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语气也依旧是那种恰到好处的温和与笃定,不急不缓,不轻也不重。但正因如此,才更衬得他接下来说的话无比残忍,还未见血,便已入骨。
“而且,经历了这么多事情,想必蒋同学你自己也明白,你和行云之间就是不合适。你们是非常不同的人。叔叔是过来人,也和你说两句掏心窝子的话,你们都还太年轻,以后还会遇到更适合你的人。以后的日子还长,不要觉得眼前这一点点就是全部了。”
说到这里,周怀山停顿了一下,似是在斟酌用词。
“所以,叔叔希望你不要再骚扰——”
“骚扰”这两个词刚一出口,他便突兀地停住了。电话那头传来极轻的气流声,仿佛他自己也意识到这个词过于生硬,失了体面。
于是,他又说:“……打扰。”
依然不满意。第三次开口时,周怀山换了更温和,却也更为决绝的说法:“希望你不要再联系他了。”
这句话落下之后,电话两头便陷入了无边的沉默。
周怀山没有再开口,却也没有挂断电话,像是刻意留给她消化的时间。
可这要怎么消化。
这沉默是如此难堪,似一层缓慢下沉的帷幕,厚重,柔软,将她整个人一寸寸包裹进去,然后缠绕、覆盖、掩埋……直到彻底透不过气来,直到永不得见天日,也发不出任何声音来。
她就这样被活生生地压死在原地。
不知过了多久,蒋昕才终于发出一点声音。空洞,虚弱,虚无的。
“叔叔…….这是周行云的意思吗?”
周怀山没有犹豫:“是的。其实他最近每次遇到你的事情,都很为难。我实在看不过去,就替他跟你说了。”
蒋昕再度沉默。
可这一次,周怀山却没有耐心再等她,而是迅速地补充了一句,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要是他不同意,我就不可能有他的手机。蒋同学,如果你不相信,我可以现在就把他叫过来,你亲自问他,是不是和我说的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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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昕不记得自己是怎样挂掉电话的。
甚至不记得挂断之前自己还说了什么。也许是“好”,也许是“我知道了”,但更有可能是,她沉默了很久很久,直到电话自己断掉。
但是,她怎么可能再去问周行云。
那样耻辱的话,她怎么可能再去承受一遍。
电话挂断的那一刻,队医便接到一通电话,推着蒋昕进了诊室。
主诊医生手中拿着刚出的核磁共振报告,和厚厚一摞检查单。教练和队医一左一右坐在她身旁。
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里,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沉重。
那一刻,蒋昕心里便有了预感。
“前交叉韧带完全断裂,合并半月板撕裂。”医生指着灯箱上的片子,那不过是一片片模糊的,她看不清也看不懂的黑白灰色块,却能够决定她的命运。
“…….膝关节已经失去了基本的稳定性。手术是必须的,而且术后康复期至少一年。”
一年。
“一年之后,能恢复到什么程度……”医生顿了顿,看了一眼她的年龄和运动等级,最终选择了一种更柔软的措辞,“现在不好说。重返竞技赛场不是完全没有可能,但最顶级那种状态……可能需要做好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
这四个字像一把钝锤,一下一下凿进她脑子里。凿得她每根神经都在痛,可痛到极致,便只剩下麻木。
她什么都听不进去了。医生的嘴还在动,教练在问什么,队医在记录。那些声音像隔着很厚很厚的玻璃传过来,一切都变得遥远而毫无意义。
蒋昕垂下头,看着自己那条被支具牢牢锁住、动弹不得的右腿。
而脑海中却还在反复播放着方才电话里那些残忍的句子。
她多么希望这是一场漫长的噩梦,只要醒来,一切就都还会恢复如初。
可这么痛,怎么可能是梦。
她忽然就觉得自己非常可笑,也非常耻辱。
不久之前,她的腿还可以带她去任何地方,去追逐自己的梦想,去追逐自己喜欢的少年,去看更广阔的世界。
可转眼之间,她就失去了一切。
而她曾经拼命想要靠近的人,也早就计划好了离开。
想到这里,蒋昕的心中忽然便对周行云爆发出强烈的恨意。
这恨意起初无比炽热,烫得她指尖发抖,骨头都在痛。后来那热度随时间慢慢冷却,却始终在那里,沉甸甸的,久久不散。
她不是恨他不爱她。
也不是恨他想要结束。
他们终究是两个不同的个体,合该来去自由。
她恨的是他的懦弱。恨她等了他十四分钟,却等来另一个人的声音。恨他把所有残忍的事都交给别人代劳,自己躲在电话那头,一言不发。
更无法接受,从头到尾,他甚至连亲自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好好说一句再见的勇气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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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之后,无论是国青队,还是妈妈和许叔叔那边都想尽了办法。他们带蒋昕去咨询燕城最好的运动医学专家,又辗转联系到了其它城市的权威。可得到的答案都是大同小异。
必须做手术,通过康复训练也很有希望不影响日常生活。但无人敢给出恢复曾经竞技水平,并且能够承受国青队训练强度的承诺。
一开始,蒋昕还心存一丝侥幸。可当她看到母亲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时,她便清楚,有些门,关上了就是关上了,不会再打开。
人,终究还是得认命。
那段时间,蒋昕的状态彻底崩溃,也几乎不再和任何人联系。
除了国青队和其余的少数几个人外,没有人知道她身上发生了什么。
她无法走进教室,也看不进课本。体育加分没了,竞技的路断了。自那一天起,她便只是一个甚至连高考都无法参加的,被困在支具里的十七岁学生。
所以,当五月初的一个傍晚,当蒋以明把蒋昕抱在怀里,摸着她的头,温柔地问她是想复读一年,还是去美国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美国。
蒋以明本来的意思是,复读一年,准备普通高考,如果膝盖能恢复就争取体育加分,如果不能就按裸分考取任何一间国内的普通大学,选一个她喜欢的专业。
可现在,除此之外,她们的确还有别的选项。
就在前不久的面试中,蒋以明拿到了base燕城的辉泽医药的offer,只是这个岗位需要去纽约外派三年,且在七月前便要到岗。当蒋以明提出关于自己女儿身体状况的顾虑之后,那边甚至提出可以安排员工子女在当地读预科。
虽然许文远无论如何都不肯承认,但蒋以明怀疑他在其中也出了一些力。但她当然不会同蒋昕说这些。
其实,蒋以明早已在心里暗暗替女儿否决了这个选项。虽然她也觉得或许去美国,女儿就有机会接触到更好的康复治疗。
但她不愿意去逼蒋昕,更没有办法去替她做决定。
她只是觉得应该问一声。问过了,尽了告知的义务,就可以安心拒绝辉泽那边。
毕竟,陌生的国度,陌生的语言,一切都需要重新适应。昕昕刚受了这么重的伤,又经历了那些事情,她怎么可能能承受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