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出生的时候还不到六斤,皱皱巴巴的像个小猴子。护士把你放在我胸口,你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哇地哭出声来。那一刻我就觉得生命真是神奇。天呐,我竟然成了另一个人的妈妈。也是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无论以后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其实你爸爸也是的,他的离开,也算是我们共同的决定。即使他不说,即使我们现在已经没有联系,我甚至都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我也知道他是一样的。他把你当成生命中最好的事情,正是因为不想你变成他一样,正是因为爱你,他才离开的。”
“他教你打架,虽然不对,却也不是希望你变得和他一样。过去没有人保护他,他只知道用这种方式保护自己,所以他才用这种方式教你保护自己。”
“可是昕昕,你身体里流着爸爸的血,不意味着你会成为爸爸。你身体里流着妈妈的血,也不意味着你会成为妈妈。”
“那些负面情绪人人都有,不用在心里一直强化,更不用去主动赋予它们太多意义。随着长大,随着更多的时间和阅历,你会慢慢学会处理它们,用更温和,也更有技巧的方式。你和爸爸妈妈都不一样,因为你是被爱养大的。爸爸妈妈只是希望你在我们的爱中,成为自己。我们也只希望你能够开心、快乐。”
蒋昕愣住了,随即便是震撼。虽然她一直都觉得自己其实是很幸福的小孩,可这却是她十七年来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原来自己是这样一直被毫无保留地爱着。不是因为她跑得快,也不是因为她懂事。只是因为她是她。
被爱,真的是一件很好很好的事。
“至于你的竞技体育梦碎了,”蒋以明继续道,“妈妈不会和你回避这个。妈妈到美国会帮你找好的康复治疗师,尽最大可能恢复功能。妈妈理解你的痛苦,知道你付出了很多,坚持了很久。可是昕昕,你还只有十七岁,一切都来得及重新开始。一辈子那么长,足够你把自己拆开很多次,再重新拼起来。”
蒋昕压抑了许久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妈妈,那如果我拼不回去了呢?”
蒋以明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昕昕,人有无比强大的自救能力。这个过程不会容易,但妈妈相信你能挺过去,妈妈也会帮你一起拼。而且你知道吗,你也给了妈妈很多力量。可能你自己都意识不到,但你是很强大的人。”
蒋昕哭得更凶了,眼泪成串成串地往下淌,溪水似的淌进领口,温热的液体洇湿了衣领。前排的人回过头来看,邻座的阿姨也递过纸巾,小声问:“姑娘没事吧?”
蒋以明接过纸巾,一边道谢一边轻轻拍着女儿的背,什么都没说。
可奇怪的是,泪水从身体里流出去的同时,有什么东西正一点一点流回来。
直到空姐推着餐车过来,俯身问:“鸡肉饭还是鱼肉饭?”
蒋昕自动停止了哭泣。
她抬起那张哭得乱七八糟的脸,吸了吸鼻子,用还带着哭腔的声音,沙哑道:“……鸡肉饭。”
蒋以明忍不住笑了:“这孩子,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每次一吃饭,心情就好了。”
蒋昕咧了一下嘴,半撒娇半认真地说道:“那就让我再当一天妈妈的小孩子吧。就今天。”
蒋昕接过空姐递来的餐盒,低头打开。
鸡肉饭卖相惨不忍睹,米饭湿黏,鸡肉上的酱汁也黑乎乎的,一筷子下去更是咸得要升天。
但她还是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肚子里有了食物,暖暖的。蒋昕忽然就觉得她有一点点力量去面对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一切了。
虽然还需要更多,但至少她开始相信,这些力量总会再次回到身体里,就像落在干涸大地上的雨水终有一天会重新回到云层。
吃完饭,机舱灯光暗下去,进入夜间模式。
后排的小孩停止了哭闹,隔壁也渐渐有呼噜声传来,蒋昕却还是睡不着。
于是,她用气音在蒋以明耳边说道:“妈妈,还有这么长时间呢。要不……你给我讲讲当年你和爸爸的故事吧。”
蒋以明愣了一下。
“……好。”
第一百二十一章 往事(上)
蒋昕的父亲姓章,叫章颂林。
而蒋以明认识章颂林,是在许文远离开之后的事情。
那时许文远不辞而别,去南方发展,蒋以明也曾失落、消沉过一阵。
但日子总还得继续。
情场失意,幸而事业还算得意。蒋以明虽然没有什么背景,但也因为大学四年的优秀的成绩分配到一个不错的单位——蓝桥二院。
蓝桥二院在卫城不算最顶尖,却也是正经的区级医院,有编制,有宿舍,足够她再也不用回常新庄。
蒋以明以为一切都会渐渐好起来,却不知一场关于“户口”的灾难在一年前便已埋下。
那时,她十九岁的弟弟蒋家宝刚跟着镇上的大哥去东三省见完市面,回来就嚷嚷着要和人合伙开录像厅、赚大钱,只是需要一笔钱去周转一下,疏通关系。
这些年家里不是一点存款都没有——蒋以明上大学后就半分钱都没再找家里要过,靠着最高等的奖学金和勤工俭学不仅够基本吃穿,每年到了年关还会被家里抠出一笔钱来。
只是蒋父和蒋母虽疼爱儿子,到底是对开录像厅这种事有点犯嘀咕,不想一下子把老本掏完。
正好他们的一个远方表亲在信用社有熟人,小地方又管得没那么严。于是,在一顿酒和两条烟之后,蒋家便以蒋以明的名义同一个私人钱庄签下了借贷合同。
几个月后,因为种种原因,赵家宝的录像厅并没有开起来,可七搞八搞,钱也花得不剩什么。钱庄的人却开始上门催债。
甚至是到了这个时候,蒋以明都对此事毫不知情。
家里只是支支吾吾地管她要过两次钱,让她毕了业回家一趟,有一些“家庭大事”需要和她商量一下。
直到和蓝桥二院开始走入职流程时,这颗雷才被正式引爆。
一开始人事科的干部皱着眉头和蒋以明说“你户口迁移有问题”时,她还以为只是因为当年仓促改名,有一些流程还没掰扯清楚,却不知她的档案里已被标注上“异常:涉及经济纠纷、证件存疑”。
在一个没有互联网,全靠人工审核的年代,这样一个模糊的标注就足够蒋以明在卫城与常新庄之间跑断腿。
一直到蒋父和庄里的暴发户杨大柱搭上线,蒋以明才终于从父母口中撬出真相。
因为户口问题,她的工作也没了,只能待业在家,成了整个庄子的笑话。而死了一任老婆,刚在矿上发了财,年近五十的杨大柱却愿意出足够蒋家还清债务、甚至能够在庄里给蒋家宝盖新房的巨额彩礼来娶蒋家的大学生女儿。那个年代大学生可不多见,人有钱了,就想娶个有文化的年轻姑娘来“改良后代”。
蒋以明当然不可能愿意,但她并不傻。
她知道硬碰硬并没有什么好的结果,便假意同意,在家老实待了几天后,在某个电闪雷鸣、大雨瓢泼的夜里带着自己的全部存款,骑着家里那辆除了铃不响哪都响的自行车跑去了邻镇,在镇口台球厅旁边一间最便宜的招待所住下。
她打算第二天一早,就去问镇里的卫生所要不要临时工。如果这个不行,就去更远的,先把常新庄附近的几个大镇都跑遍。如果哪里都不要她,她就去做别的,哪怕和专业不相关都行,反正她死都不会回去。
绝境之中,命运再一次站在了她这边。看了她的成绩单和实习履历后,镇卫生所收下了她。虽然蒋以明还不知道以后要怎么办,但她倒也没那么焦虑,毕竟在她很小的时候就明白了其实自己并没有规划自己命运的资本,所以想那么多也没用。
章颂林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蒋以明推着那辆破车从卫生所回来,路过台球厅时,有几个流里流气的小混混正靠在墙上对着瓶吹,看见她过来,便有人对她吹了声口哨。
那时蒋以明其实在那一片很有名的,十里八乡一共也没出几个大学生,蒋父蒋母又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用她的名声摆谱,到处吹嘘。一传十,十传百,相邻村镇的人几乎都知道蒋家出了个大学生,还是年级里学习最好的,以后会有大前途。可就是这么个大学生,毕业后分不到工作,只能嫁给杨大柱,可见读书一点用也没有。
“哟,这不是大学生吗?”他们嬉笑着凑过来想看她的热闹。
蒋以明低着头加快脚步,可车链子偏偏在这时掉了。
那几个小青年哈哈大笑着围过来,问她大学生不会连车都不会修吧,要不要哥哥们帮忙。
一只手搭上她的肩膀。蒋以明狠狠地抖了一下,想要甩开,却是徒劳。
“喂,手拿开。”
一声低喝从身后传来,乍一听并不具有什么威慑力。可说也奇怪,那几个小混混立刻就放开手灰溜溜地散去了。
蒋以明愣愣回过头去,看见一个男人站在台球厅的门口,右手抵在门框上,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根快要燃尽的烟。他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个子很高,没比她大几岁,穿着当时流行的花衬衫和喇叭裤,半长头发,露出的半条手臂刺着一条鳞片清晰的蛇。
是那种小地方常见的,带着点痞气的帅,和许文远很不一样。
蒋以明刚想出声提醒,烟蒂便燎到他的手指。他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把烟蒂扔到地上,用脚碾灭,三五步走过来,蹲下去,动作熟练地把车链子给卡回去。
“谢,谢谢……”蒋以明还是没怎么敢抬眼。虽然他帮了她的忙,但是这个人看着比刚才那几个小混混加起来还要不好惹。
男人站起身,不在意地在裤子上把手上的油蹭掉,向她伸出手来:“你是蒋以明吧?”
蒋以明迟缓地点了点头,不敢不伸手。
两只手交握的时候,她立刻就感受到他手上粗糙的茧,毛玻璃似的拉得人有点疼。
“我叫章颂林。”他松开她的手,往后退了半步,随意地问道:“我听说过你,卫城医大的高材生,怎么来这个破地方了?”
他的语气是那样平淡,没有同情,也没有嘲讽,就好像只是在问她今天吃了什么。
后来又碰见他几次,蒋以明渐渐知道,和她一样,章颂林也是十里八乡的“名人”。
虽然出名的原因不太一样。
他虽然看着吊儿郎当,却也读过中专,在机械厂当过技术员,只是后来因为打架被开除了。他打小无父无母,吃百家饭长大,却是挺聪明的一个人,干什么像什么。可也因为没人管,养成了用拳头解决问题的习惯。现在白天帮人修车、修东西,晚上给人看场子。他打起架来特别狠,拳拳到肉,总有一种把人往死里揍的气势。
他一开始找上蒋以明,是多少存了点心思的,只是并无关爱情。
当时,区检查长的女儿不知是怎的猪油蒙了心,对章颂林是穷追不舍,非要和他处对象。
章颂林对她一点意思都没有,却屡屡被纠缠。只是他再怎样犯浑,那毕竟是检察长的女儿,他也只敢言语上刺激她两句,不敢真的拿她怎么着。他就想找个挡箭牌让她死心,而蒋以明看起来是个很好的选择,因为她有着他能接触到的别的姑娘身上没有的东西——她有学历,是个大学生。而检察长的女儿,高中都是她爸给硬塞进去的,用蒋以明作筏子,准能把她噎得一愣一愣的。
而蒋以明呢,那时候蒋家已经收了杨大柱的部分彩礼作为定金,把债给还上了,可她人却跑了。于是在得知她的行踪后,父母和弟弟就开始来轮番找她,先是苦口婆心劝了两次,看不顶用,她是真的不想管家里的死活,就打算去卫生所闹把她工作给搅黄了把人带回去。
于是蒋以明和章颂林二人一拍即合,本着互利共赢的原则,开始假装处对象。
就和小说里写的一样,他们迎来了乡土版大团圆结局。章颂林搂着蒋以明的腰妙语连珠,终于把检察长的女儿给气死心了。
而蒋以明这边,也不知道章颂林用了什么法子,总之她父母不敢再来找她,债务和户口的问题也解决了。虽然卫城那份有编制的工作已经错过了,但卫生所的工作保住了,以后也可以再争取别的机会。
而日子久了,两个人也从假搞对象变成真搞对象。
章颂林和蒋以明求婚时,对她说:“我也不懂你们大学生说的理想呀爱情呀是个什么玩意。我只知道,我原先什么都没有,身上没有,背后没有,心里也没有,都是空的。可是有了你之后,好像就没那么空了。以后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有人欺负你,我就把他们全干死。我没有理想,但我觉得这样正好,要是两个人都有反倒容易打起来,你有,我没有,我就可以跟着你走。”
他的承诺那样朴素,可经历了这么多事,蒋以明早就不相信任何华丽的东西了,越朴素的东西,才越像是真的。
再想起卫城的月亮、法国梧桐和海棠花,只觉得那些都很遥远,远到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于是蒋以明点了点头说好,我也不要什么金戒指金项链的,你就干点正经营生,别再打架犯法惹事就行,我就想踏踏实实过日子,不想再每天提心吊胆的。
章颂林欣喜若狂地应下。两个人没有婚礼,去民政局领了证。没买一件首饰,却一起攒钱租了间平房,还买了彩电。不久后,蒋以明得到了卫城五院的工作机会,虽然不是正式编,但干一年之后,就会从三个人里挑一个转正。
两人一起搬去了卫城,一切都在渐渐好起来。蒋以明转正了,单位分了公租房,他们的女儿也出生了。章颂林烦自己的所有亲戚,也烦章这个姓,就想让女儿跟着蒋以明姓蒋。蒋以明睨着他说,你光想着你自己了,你以为我就不烦姓蒋的吗?
章颂林想着蒋以明的极品爸妈和耀祖弟,哈哈乐了三分钟。最后还是石头剪子布来决定,蒋以明输了,所以蒋昕就跟着妈妈姓了蒋。
只可惜,生活并不是小说,结婚并不是结局,有了爱情的结晶也不是。充其量只能算得上漫长人生的第一章,后面还跟着二三四五,哪一章都可能出岔子。
搬到卫城之后,表面上,两个人的人生都一直在向上。
可真正往前走了的从来都只有蒋以明一个人。
第一百二十二章 往事(下)
卫城五院和镇上的卫生所相比,是一个无比广阔的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