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词深吸一口气,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
回到宴会厅,陈词远远就看见时予安那桌热闹得很。她旁边坐着一个年轻男人,不是刚才那桌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那男人正端着酒杯跟她说话,凑得有点近。
陈词脸色沉下来,脚步加快。走近了才发现时予安面前摆着两个空杯子,那男人正往她杯里倒酒,“就一杯,没事儿,咱俩喝一杯认识认识——”
时予安刚要发作,陈词回来了。
他走到桌边,手自然地搭上时予安椅背,目光落在那男人身上,语气淡淡的:“我妹妹酒量不好,这杯我替她喝。”
男人愣了一下,陈词端起那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男人观他一副不好惹样子,讪讪起身走了。
婚礼结束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酒店。
外面天已经黑了,街灯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时予安走在前面,陈词落后两步跟着,都没说话。
走了一段,手机响了,是许归忆。
“念念,你们那边结束没?出来吃宵夜吗,三哥找到一家超级好吃的店!”
江望找的烧烤摊在一个巷子里,七拐八绕的,不太好找。许归忆见到时予安的第一眼就发现她情绪不对,于是拉着她去点餐,路上小声问:“看你不高兴,出什么事了,跟我说说。”
“十一,我哥他躲我。”时予安低着头往前走,“昨天白天还好好的,今天突然就这样了。你说,他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许归忆心里一紧。
“我想了好久,只有这么一种可能了。”时予安声音越来越轻:“他知道我喜欢他,所以才躲着我,对不对?”
“念念……”
“我就知道。”时予安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我就知道,一旦说出来,就什么都回不去了。可是我没有说啊,我没有……他怎么知道的呢……”
许归忆看着她,又想起昨天在海边,陈词看念念的那个眼神。
“念念,你听我说,”她斟酌着措辞,“我觉得,事情可能不是你想的那样。他躲你,不一定是因为知道了什么。也许……也许他自己也在想些什么。”
“什么意思啊?”时予安没听懂。
许归忆想解释,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总不能说,念念,我觉得你哥可能也对你有意思吧?她怕自己想错了,误导念念。搜肠刮肚地找词,最后只憋出一句:“就是……你别急着下结论,再观察观察。”
她想着等吃完饭回去,再找个机会好好跟念念聊聊,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没等回酒店呢,念念和陈词先吵起来了。
时予安也没想到,青岛这么大,吃个饭还能碰上讨厌的人。
“哎,你们看那是谁?”方逸航突然喊了一声。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是杜乐瑶。她穿一件宽松的卫衣,戴着口罩,帽子压得很低,显然是想低调,但那张脸藏不住。
“她怎么在这儿?”姜半夏惊讶道。
“不是说在这边拍戏吗,估计是收工了过来吃饭。”方逸航说着,站起来朝她挥手,“乐瑶姐!”
杜乐瑶看见他们,往这边走过来,时予安冷眼旁观她跟众人打招呼,想起那天在爷爷家无意中听到她和陈亭曦说的那些话。海风吹过来,带着腥咸的潮气,她坐在风里,只觉得那股味道刺鼻得很。
恶心。
真恶心。
“你也来吃夜宵啊?”方逸航问。
“是啊,最近不用减肥,突然想吃夜宵就出来了。这家店我助理推荐的,说特别正宗。”她说话的时候,目光下意识停留在陈词脸上。
方逸航向来热情,听她这么说,立刻招呼:“那正好,一块吃呗,人多热闹。我们刚坐下,菜还没上呢。”
杜乐瑶看向众人,迟疑地问:“方便吗?”
“嗐,这有什么不方便的。”方逸航已经让老板加凳子了,招呼她坐。
许归忆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方逸航这个人,热心是真热心,缺心眼也是真缺心眼。
杜乐瑶挨着陈词坐下,时予安拿过许归忆杯里的白酒干了。
许归忆见状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直觉这顿饭吃得不会太顺利。
陈词看了看周围。露天大排档人声嘈杂,划拳的、碰杯的、扯着嗓子喊老板加串儿的,一浪高过一浪。偶尔有人往这边张望,目光在杜乐瑶脸上停一停,探究几秒又移开。陈词沉吟片刻,说:“去里面找个包厢吧,她坐外面不太方便。”
杜乐瑶害羞地揉了一下鼻子。
许归忆瞥了时予安一眼。
“不用吧,”方逸航神经大条,不以为意,“就出来吃个饭,谁认识谁啊。”
“还是注意点好。”陈词说着,已经准备叫老板。
“我就在这儿吃。”
一道声音不轻不重地插进来。
桌上静了一瞬。
陈词动作一顿,转头看时予安。
她泰若自然地坐在那里,冷声道:“你这么想和她去包厢吃,那你们自己去吧,我不去。”
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方逸航一脸茫然,不明白好好的,念念怎么突然和陈词杠上了。
陈词开口:“念念。”
就两个字,带着点提醒的意思。
时予安没理他。
她看着杜乐瑶,看着那张精致漂亮的脸上,从错愕到尴尬,再从尴尬到一丝难以察觉的难堪。那点难堪藏得很好,要不是时予安一直盯着她,根本看不出来。
杜乐瑶脸上笑容淡了淡,温温柔柔地说:“是不是我在这儿不方便,要不我还是自己一桌吧,不打扰你们……”
“没有没有,”方逸航赶紧摆手打圆场:“你别多想,念念不是那个意思——”
“我就是这个意思。”时予安打断方逸航。
她懒得掩饰,也懒得绕弯子,那些弯弯绕绕的,她从小就不会。这会儿她只觉得一股气往上涌,堵在胸口,不吐不快。
她盯着杜乐瑶,“我不想跟你坐一张桌上,更不想跟你一块吃饭,看见你我恶心,我这样说,够清楚吗?”
周围一下子安静极了。
陈词皱眉,语气微沉:“念念。”
杜乐瑶脸上的笑意彻底僵住了。她站在那儿,眼眶慢慢红了,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又强忍着不让自己掉眼泪。那副模样,任谁看了都心疼。怕引起旁人注意,她压低音量小声道:“念念,我哪里得罪你了,你怎么能这么说我……”
陈词没看杜乐瑶,他提醒时予安:“注意场合。”
凭什么?时予安心里那团火忽然就烧起来了,凭什么杜乐瑶在她就得注意场合?
她迎着陈词目光一字一顿反问:“怎么,我说错话了?你想和她吃饭你自己去,我可没有奉陪杜小姐的义务!”
“时予安,你什么情况?”陈词眉骨沉下来,“没征没兆地发什么邪火?”
“我什么情况?”时予安冷笑一声,指着杜乐瑶,“你怎么不问问她什么情况?她为什么会在这儿?我就纳闷儿了,青岛这么大,怎么就这么巧,她偏偏正好跟咱们住同一家酒店,偏偏正好来咱们吃饭的这里吃夜宵?你是不是瞎,她什么意思你看不出来吗?”
少女心事被人这样当众揭发出来,杜乐瑶羞臊到极点,“念念!”
“够了!”陈词声音压得很低,在场谁都能听出他压着火,“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不是那种会在公众场合让女孩下不来台的人,从小到大,他受的教育、他的教养,都不允许他这么做。所以哪怕他心里清楚杜乐瑶那些若有若无的示好,只要人家没明说,他就不能自作多情地去说“你别喜欢我”。无论杜乐瑶喜不喜欢他,这事儿都不应该被当事人以外的人大庭广众之下抖搂出来,念念这事儿做得不妥当,当哥的就得提醒她。
他很少连名带姓叫她,时予安梗着脖子,寸步不让。
杜乐瑶站在一旁,脸色苍白。她对镜头很敏感,察觉到有人在拍摄,她抬手擦了擦眼睛,声音带着哭腔,“对不起,我这就走。念念,别和你哥吵了,别因为我闹得你们不开心……”
“我们吵架关你什么事?!”时予安朝她大吼,“别演了成么,你不累我看得都累。”
陈词拉住时予安手腕,拽她,“跟我进来。”
“说了我不进去!”她猛地一甩,陈词的手被她甩开了。
“你们自己吃吧。”时予安说完转身就走。
“念念!”许归忆腾地站起来,想追,被江望拉住了。江望冲她摇头,示意她别掺和,这种时候越劝越乱。
迟烁和姜半夏眉头紧皱。
时予安走得很快,头也不回。她穿过那些热闹的桌子,穿过那些吆五喝六的人,穿过大棚门口挂着的塑料帘子。帘子落下来的时候晃了晃,把她的背影遮住了。
围观全程的方逸航早就懵圈了,还没反应过来念念就冲出去了。
“什么情况啊?”他小心翼翼地问陈词,声音都不敢大了,“念念她怎么了?”
陈词没吭声,拿起桌上的酒杯,把那杯啤酒一口闷了。
杜乐瑶低着头,手指攥着餐巾纸,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勉强笑了笑:“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可能是我哪里说错话惹念念不高兴了。”
没人接话。
许归忆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心里冷笑。
姜半夏拉过迟烁,在他手上写了两个字。
江望杵杵陈词,“还不追啊?”
“不追。”陈词把酒杯往桌上一搁,冷脸:“脾气天大,一句话不对就给我挂脸,都是惯的!”
迟烁:“三、二、一——”
“一”字还没落音,陈词霍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差点砸方逸航脚上。方逸航“哎呦”一声,往旁边躲。陈词看都没看一眼,大步追出去了。
迟烁笑:“我就说数不到一。”
杜乐瑶手指慢慢攥紧了。
时予安步伐极快,心口突突直跳,不知是气的还是跑的。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就是不想待在那儿了,一秒都不想。海风吹得眼睛发酸,她抬手揉了一下,手指是湿的。
头还有点晕。
她今天喝了三杯白酒,当时没觉得怎么样,这会儿全顶上来了。太阳穴一蹦一蹦地跳,脚下的地也有点软,踩不实似的。
她扶着墙站了一下,喘了口气。
身后有脚步声,越来越近。
“念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