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浴室出来, 他下意识就去拿手机, 看了眼。
消息倒是多,没一条是来自岑映霜的。
于是又给岑映霜打了通电话,一样的结果,无人接听。
贺驭洲便直接打开微信, 弹了一通视频电话,仍旧无人接听。
他蹙了下眉, 看了眼现在的时间。
国内是晚上十点多。
又想了想, 自己冲澡快, 几分钟就完事儿。岑映霜洗澡的时候就墨迹多了, 流程繁琐得很, 又要涂精油, 又要擦身体乳、护肤之类的。
或许还没洗完吧。
他将自己的不满找了个还算合理的理由安抚下来。
简单擦了几下头发就去衣帽间换了身衣服。
随便穿了件卫衣和休闲裤就下楼了。
楼下, 沈蔷意正在院子里跟隔壁邻居家的太太聊天。邻居提了一篮子自己种的西红柿拿过来给沈蔷意, 里头还有一个葫芦。
邻居很喜欢倒腾菜园子,称自己在超市里买了葫芦种子,也不知道是什么, 不知道该怎么吃,就拿过来问沈蔷意。
葫芦有点老了,已经没办法吃。她告诉邻居可以切成两半,挖空中间的瓤儿,晒干之后就是一个水瓢。邻居听了很是惊讶。
这里地广人稀,位置距离小镇还挺远,周围就这一家邻居,住得久了一来二去自然也就熟悉了。他们分寸感和边界感都很强,从不多过问别人的家事,也不在乎别人是做什么工作的。
在这里,沈蔷意和贺静生就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对平凡夫妻。
邻居将西红柿给了沈蔷意,两人聊了会儿天就走了。
沈蔷意提着西红柿进来,就看见贺驭洲懒散散靠在岛台前,手里拿了瓶冰苏打水,一边喝一边看着手机,不知看到什么,目光专注神色严肃,似有若无地蹙着眉。
沈蔷意以为他是在忙工作的事儿,便没有多问,而是将西红柿一颗颗放进冰箱,轻声问他:“晚上想吃什么?等你爸醒了让他做。”
住在这里,他们从来不会像在香港那样在家里请了十几个菲佣贴身伺候。从来都只有他们彼此,二人世界。而贺静生自然就承包起家庭煮夫的职责。
“我都可以。”贺驭洲还盯着手机,单手快速在屏幕上打字,明显心不在焉:“做什么吃什么。”
贺驭洲哪里都像贺静生,唯独这一点不像。
贺静生做得一手好菜,贺驭洲则十指不沾阳春水。
他也没必要去学这个,浪费时间。
“好。”沈蔷意闻了闻邻居送来的西红柿,黄色的,很香,“那等你爸醒了看看用西红柿做道什么菜吧。我也去摘点橘子给他们送过去。”
沈蔷意关上冰箱门,拿了篮子和剪刀去了后院。
贺驭洲将手中的苏打水一饮而尽,喉结大幅度地滚动一下,顺手将空瓶扔进垃圾桶,跟了上去:“我帮您t。”
从贺驭洲出生前,贺静生和沈蔷意就经常来这里度假,沈蔷意很喜欢吃橘子,所以贺静生就为她种了这满满一院子的红橘树,树苗都是从国内运来的。
还请了专业人士时刻关注和打理。
现在十二月,果实结得正好。
每一颗树上都挂满了黄灿灿的橘子。
沈蔷意拿剪刀剪下来,小心放进篮子里。
贺驭洲就没那么讲究,伸手直接摘,手机握在他另只手中,听到消息声,快速拿起,瞄了一眼后眼里会闪过一丝失望和烦躁。
慢吞吞打开手机,用语音回复对方的消息,
在说工作的事,整个人都显得格外严肃,气场比这德国的寒冬还要冷。
而沈蔷意却听出来,好像还不怎么耐烦。
说完之后,锁屏,将手机揣进卫衣兜里。
没等一分钟,手机就响起了来电铃声,贺驭洲立刻将摘下的橘子搁进篮子里,摸出兜里的手机。
沈蔷意一直都留意着贺驭洲的动静。
贺驭洲的表情其实没什么变化,只是在看清来电显示的那一刻,眼神又几不可查地黯了几分。
他没有第一时间接,幽深目光凝聚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两秒,不知在想什么,随后不紧不慢地接听了这通来电。
还是工作电话。
他说的是德语。
在德国呆了这么多年,沈蔷意还是听不懂讲不出,就只会你好、再见。贺驭洲跟贺静生一样,语言天赋很强,学一学就能说得流利地道。
只是贺驭洲此时此刻的语气,明显有着压制不住的火气,他走到院落一角,背对着,另只手抄进裤兜,背影宽阔又冷硬,微垂着头,脚有意无意地碾磨着角落还没有化的雪。
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不悦和不耐。
打了快十分钟,终于结束。他挂了电话,还盯着手机看,手指又快速在屏幕上打了几个字,这才转过身来,看见沈蔷意还在摘橘子。
他不动声色地吸了口气,调整好情绪,走了过去,继续帮忙摘。
沈蔷意看他一眼:“工作上出了什么事吗?”
贺驭洲气息微沉,仍有点肃穆地轻嗤,毫不客气:“一帮蠢货。”
“很棘手吗?”沈蔷意又问。
“没有。”贺驭洲又恢复寡淡自若的神色,淡淡说道:“您别担心。”
沈蔷意当然不担心。反而还突然笑了。
贺驭洲不明所以:“您笑什么?”
沈蔷意的笑更意味深长:“我是在笑啊,刚刚电话里那个人还真够倒霉的,偏偏这时候撞枪口上了。平白无故挨一顿骂。”
“……”
贺驭洲瞬间了然沈蔷意这话的意思。
而她也一语中的。刚刚的确,憋了一肚子的火,有点找到出口就顺势发泄的意思。
“女朋友没回你消息?”沈蔷意直截了当地说道。
直白到贺驭洲心中的恼火越发加剧,偏他面上还能装得若无其事,继续找借口安抚自己,云淡风轻不以为然的调子:“可能睡了吧。”
这么一说,沈蔷意笑得更是毫无遮掩。
忍不住靠过去,撞了撞贺驭洲的肩膀,感叹道:“我儿子怎么一恋爱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像个毛头小子,不知所措的。”
贺驭洲从小就是个情绪稳定的人,稳定到可怕,就算遇到烦心事,面上也仍旧淡淡然,跟个没事人一样。工作上哪怕再棘手,也云淡风轻,一副凡事尽在掌握之中的姿态。
应酬的时候,不显山不露水,别人说恭维话,也会礼貌地应两句,面上笑着,心里头怎么想的,旁人猜不透半分。
说白了,长这么大就从来不知道吃瘪两个字怎么写。
现在就因为一个女孩子不回消息,情绪外露,甚至是气急败坏,却又无可奈何。这模样看着真是新鲜。
贺驭洲从生来就应有尽有,自由潇洒如风,妥妥的人生赢家,所以没什么烦恼没什么负面情绪,可在沈蔷意看来,一个完整的人格就应该有喜怒哀乐。
每一种情绪都有它的价值,包括负面情绪。存在即合理。
现在的贺驭洲,让她感觉到更真实,更接近一个正常人群该有的状态。而不是让人觉得遥远,高不可攀。
倒是贺驭洲,此地无银三百两暴露无遗,被沈蔷意这么一说,烦躁的情绪更浓,尴尬得耳根子莫名有点发烫。
他没吭声,默不作声地摘着橘子。
沈蔷意分析道:“肯定是你刚才故意吓唬人,真的把她吓到了,要么就是生你气了,你去哄哄嘛。”
贺驭洲沉吟着,还来不及说什么,就听见了从屋内传来的呼喊声。
“依依。”
是贺静生的声音,“依依。”
“诶,我在这儿呢。”沈蔷意立即应道,“摘橘子呢。”
贺静生很快走了过来,眉眼还残留着惺忪睡意,他虚着眼睛,一边朝沈蔷意走,一边戴眼镜。
“爸。”贺驭洲叫了声。
“嗯。”贺静生勾了下唇,淡淡道:“来了。”
他走到沈蔷意面前,很自然地吻了下沈蔷意的唇,“怎么突然想起摘橘子。”
贺静生今年已经70岁了,没有一丝白发,都是由沈蔷意亲自染黑,再加上常年有运动的习惯,身姿仍然笔挺,丝毫没有同龄人的老态龙钟感。
他刚睡醒,声音有点懒和沙哑。
“Smith太太送来一篮西红柿,我想着摘点橘子回个礼。”沈蔷意说。
贺静生摸了摸沈蔷意的手,立即皱起眉:“手这么凉。”
他说着时,习惯性牵起沈蔷意的手到唇边,吻了吻。
“不冷。”
沈蔷意说。
“要摘怎么不叫我一声。”贺静生捂住沈蔷意的手。
贺驭洲很有眼力见儿,“爸妈,你们进去吧,我来摘就好。”
贺静生显然就是在等这句话,拍拍贺驭洲的肩膀:“那行,辛苦了。”
“好了好了,谁都不用摘了,已经够了。”沈蔷意指了指快要满出来的篮子,“阿洲,进屋去。”
她拉了拉贺驭洲的手臂。
贺静生搂着沈蔷意的肩膀率先走进了屋,贺驭洲提着果篮儿跟在后面。
进了屋,他就随手将果篮儿往地上一搁,坐到了沙发上,懒洋洋地搭着腿。
贺静生经过茶几,无意间一瞥,看见了摆在上面的信封,顿时蹙起了眉:“依依,你又去外面拿邮件了?”
沈蔷意愣了下,这老家伙儿都七十了眼神儿怎么还这么好,四只眼就是不一样。
她有点底气不足,“啊”了一声,走去了厨房,拿起一个蜜瓜开始削皮,“闲着没事儿做嘛,我怕有重要邮件。”
贺静生跟了过去,很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削皮刀和蜜瓜,自己动手。
还不忘说教:“我不是跟你说过不要自己去拿,万一有车经过,撞到你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