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第 52 章
1
陈家上空笼罩的乌云悄然消散,耀眼的金丝瞬间穿透云层照亮大地,仿佛掀开了一层天幕。
林称心抬起头,看向晴朗的天空,眼前晃着璀璨的光晕。
她眨了眨眼,只见陈孤君转过头,那张五官分明的脸被阳光照亮,连同那双漆黑的眼睛似乎也闪烁着金光。
忽然想到什么,林称心一惊,连忙起身挡在陈孤君身前。
她单薄的阴影遮住了陈孤君的半边身体。
陈孤君坐在地上,白发铺了满地,那张看向她的脸白得像雪。
她努力伸长手臂挡在陈孤君的头顶,一脸紧张,却见陈孤君对着她笑了一下。
随后,陈孤君抬起下巴,亲吻了她的手心。
一股酥麻像电流从手心传遍她的全身,拨动了她的心弦。
她忍不住握紧手指,又立刻张开挡住肆无忌惮的阳光。
“还不快走。”她瞪着眼睛。
陈孤君垂眸轻笑,身形越来越高,最后高到林称心踮起脚也挡不住了。
她皱起眉,陈孤君却拉住了她的手,大步往前走。
飘起的白发抚过她的脸,看到银白的发丝恢复了光泽,她眼睛一亮,不禁振奋地反握住陈孤君的手,带着他跑了起来。
“快点。”
她雀跃的像一只小鸟,没有注意到身后陈孤君看向她的眼神泛着微光。
“好。”
他们紧紧地拉着彼此,像躲避大雨那样躲着明亮的阳光,却依旧不失浪漫。
坐在祠堂里一动不动的梁女士转动着僵硬的脖子,眼神死寂地看着从门外铺进来的阳光,又抬头看向明朗的天空。
蓝天白云,一切雨过天晴。
她眼神恍惚,竟觉得双眼刺痛。
阴冷昏暗的祠堂荡开了温暖的光晕,供台上那盏长明灯颤颤巍巍地跳动着极为微弱的烛火。
一只手拉着梁女士的衣服,力道微弱,却让梁女士浑身一震。
她低头看向小少爷苍白的脸,眼眶通红,猛地抱紧了小少爷的身体。
“小之……”
这时,外面传来一声声呐喊。
“老爷回来了!”
“老爷回来了!”
越来越多的脚步声奔向门口,又变得井然有序。
梁女士眼眸微动,很快又垂下眼,阴影遮住了她的脸,看不清她的表情。
而抱着脑袋的二小姐抬起无神的双眼,愣愣地看向了门外。
君子院里,听到声音的林称心猛地回头,又转头看向陈孤君。
那道呼喊着“老爷回来了”的声音越来越近,就嘹亮地响在君子院外。
不知道陈孤君有没有听清,他脸上的神情始终淡然平静。
听着外面的动静,林称心的心里流进了一滩活水。
既然陈先生还能回来,那么是不是代表情况还不算太糟。
是不是代表陈孤君一定能好,是不是代表陈家的其他人也会……
林称心屏住了呼吸。
如果可以,她并不希望陈家人真的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事情发展到现在,那些愤怒和憎恨已经变得极为单薄,只剩下无尽的可怜可叹与可悲。
“我去看看。”
她眼神明亮,亲了亲陈孤君的唇,快步离开。
陈孤君愣了一会儿,随即轻抿着唇瓣,眼里荡开了波光粼粼的涟漪。
——
“老爷。”
中年男人一脸激动地看着陈先生,可看到陈先生那幅枯槁衰老的模样,又猛地愣在了原地。
陈先生没有说话,一双漆黑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头也不回的大步走向祠堂。
走过正门,跨进二道门,看着门内满地的落叶与那棵干枯的树,他突然停下了脚步。
跟过来的中年男人急忙停在身后,不小心看到里面的场景,他瞳孔一缩,连忙低下头。
陈先生抬手抓着门槛,缓慢地走了进去。
枯黄的落叶铺满一地,像秋天的地毯。
他踩在上面,碎裂的落叶发出枯朽的声音,好似他越走越慢的关节,又像他逐渐弯下来的脊背。
明媚的阳光洒满了整个庭院,却散发着毫无生命力的平静。
他缓步走到祠堂的门前,看到里面的景象,抬手扶着门框的指尖骤然下落。
拉长的影子延伸到梁女士的脚边。
她抬起眼,看向站在门口的身影。
两人四目相对,同样幽暗无光的双眼似乎含着千言万语。
谁也没有说话,沉默蔓延开死寂的空气。
“父亲……”
二小姐发出低语,眼眸明润地看着陈先生的脸。
陈先生抬脚跨进门槛,一步一个脚印,带进一地的残叶。
他没有发怒,也没有歇斯底里,而是走到二小姐身边,抬手摸上她的头。
二小姐喉头一哽,泪水大颗大颗的往下流淌。
她哭不出声,通红的鼻头与蜷缩的身体让她看起来是如此脆弱。
陈先生拍了拍她的脑袋,继续向着前方走去。
供台上无数个“陈孤君”正在看着他。
还有更多金色的牌位化作一双双眼睛,居高临下地审视他、责问他,失望地俯视他。
他站在那些牌位前,仰头沉默。
二小姐转头看向他,忽然觉得他高大的背影变得消瘦苍老了许多。
“我还是想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陈先生的嗓音似乎含着血,沙哑粗粝。
梁女士淡淡地说:“大概是不甘心吧。”
她扯开嘴角,无神地看着地上的影子。
“所以在看到有人能够做到我不敢做的事情之后,我突然就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她抬起眼,不知道是在看那高高的门槛,还是在看门外的阳光。
“她这么年轻,这么有生命力,她越坚持,我越不甘心,凭什么,凭什么我的一辈子就要毁在这里!”
她转过头,眼神锐利的发出质问。
“我没有给你优渥的生活吗,没有给你应有的地位吗。”陈先生背在身后的手紧握成拳。
她冷笑一声,很快又收起脸上的表情,漠然地说:“我不在乎,从一开始,我就不在乎。”
“我的青春已经被耗尽,可我的孩子还年轻,我不想让他们像你一样,一辈子都被禁锢在这个吃人的地方!”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变得尖利刺耳。
二小姐愣愣地看着她,眼神混乱又茫然。
陈先生猛地转头,死死地盯着梁女士的脸。
“那是他们身为陈家人的责任!”
他目眦欲裂,俊雅的脸突然变得无比狰狞。
二小姐忽然开始感到害怕。
却见陈先生把目光转向她,眼里锐利的冷光让她脊背发寒。
“父亲……”
陈先生大步向她走来,低声说:“一切还没有成为定局,只要生在陈家,拥有陈家的血脉,那就要肩负起陈家的使命!”
二小姐疯狂地后退,嘴里发出混乱不清地低语。
“父亲,父亲……”
就在陈先生逼近到二小姐的面前时,梁女士突然说:“没用了。”
陈先生脚步一顿。
只听梁女士没有感情的声音响起。
“她不是陈家的孩子。”
二小姐猛地看向梁女士。
陈先生也停在原地。
同时走到门口的林称心脚步一顿。
“母亲,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二小姐不解地看着梁女士,泪水却无声的从眼中掉落。
梁女士闭上眼睛说:“她不是你的孩子。”
这句话变成模糊的嗡鸣,二小姐开始发抖。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梁女士的脸,周围蔓延开的沉默像掉进地狱一样令人窒息。
她张了张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林称心走进门,垂眸看向低下头的二小姐。
在那句话落下的瞬间,陈先生的背又弯了许多。
他转过身,看向表情平静的梁女士。
他深深地看了她很久,似乎想看清她的脸,看清这二十多年相濡以沫的枕边人,看清这个唯一和他共同走到今天的亲人。
不知过了多久,他仰头发出一声叹息,又闭眼溢出了一声轻笑。
一直没有反应的梁女士突然浑身一颤,别过了脸。
“是你嫁进陈家前交往的那个男人吗。”
“是。”
陈先生握紧的手骤然松开,他睁开双眼,步履蹒跚的往外走。
梁女士转头问:“除了这句话,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脊背佝偻的陈先生停下脚步,可只停了一会儿,他就头也不回地跨出了门。
路过林称心身边时,那双漆黑的眼睛死死地看了林称心一眼。
比寒潭还深的眼眸看不出情绪,林称心挺直背,沉默的回以对视。
门内的梁女士手指紧握,目不转睛地盯着陈先生的背影。
但陈先生始终没有回头。
林称心站在门口,转头看着陈先生,又回头看向眉眼低垂的梁女士。
四周的空气散开了浓郁的苦味。
走出门的陈先生看着脚上的落叶,弯下腰,一片一片的捡。
可这次怎么也捡不完了。
弯曲的脊背瞬间脱了力,他踉跄一下瘫坐在树根上。
头顶光秃秃的树枝透出斑驳的阳光照在他的身上。
那头灰白的头发在这一刻瞬间白透。
——
寂静变成死寂的空气。
林称心没有离开。
她坐在门槛上,抬头看着天空,一直到太阳下山的那一刻。
“母亲。”
听到小少爷发出虚弱的声音,她猛地回头,立马走了进去。
二小姐也回过神,抬起发软的四肢向着小少爷靠近。
可就在伸手碰到小少爷的那刻,她又停下动作,蜷起了指尖。
小少爷模模糊糊地看不清,胡乱抓住了二小姐的手。
以往并不曾深刻体会的血脉亲情,在这一刻突然揪住了她的心。
“小之。”梁女士轻声开口。
小少爷颤动着眼睫,逐渐看清了梁女士的脸,又看到了一脸紧张的中年女人,还有松了口气的林称心。
“大嫂。”
最后他看向低着头的二小姐。
“姐……”
二小姐反手握住了小少爷的手。
“嗯。”
梁女士将小少爷搂进怀里,又紧紧地抓住了二小姐和小少爷相握的手指。
“没事了,没事了,一切都结束了……”她不停地说着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