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温澄是个理性但恣意的人。
理性意味着, 在她衡量目标后会有奇高的行动力,而恣意则意味着,她在行事手段上很少被道德拘束。
就比如说,在她大二时, 被她爸推去应付某位奇葩货代经理的一次。
她爸工厂干的是服装代加工, 客源主要来自海外客户, 订单严重依赖货代来提供。
她身为厂二代, 虽然对接班的兴趣不大,但既然拿了老登提供的生活费, 那被塞了任务该去还是要去。这家货代为他们工厂提供了将近百分二十的北美订单, 是他们重要的客户之一。
饭局礼物什么的都是老温提前安排好的, 她去做个陪,让对方吃好喝好,宾主尽欢就是了。
但不巧的是, 她碰上这新上任的货代经理人品不太行。席间她多次被那位林经理阴阳羞辱不说, 还被各种开黄腔揩油。
她也不是能忍气吞声的人, 在林经理的咸猪手摸向她肩膀时, 她当即发作,一杯红酒从林经理头上浇下去, 甩脸走人。
发作完了爽完了,那就该理性思考怎么收拾烂摊子了。
她先是从发小那打听到,与那傻逼林经理同一家A公司的, 处于竞争关系的陈经理。陈经理正负责公司里墨西哥加南美那块的业务。
于是, 她第二天就联系了陈经理, 开门见山说那傻逼吃高额回扣,问是否有兴趣联手把那傻逼赶下位。
北美业务谁不想要,陈经理觊觎许久很有想法。但陈经理也告诉她吃回扣很正常, 单单这个是无法拉林经理下马的。
温澄一笑说那简单,职场嘛,最忌讳的不就是忠诚度问题。
那货是从另一家B公司跳槽新来的,这不就是送上门的能作文章的地方。
于是,她从朋友那要了张林经理在B公司时的私下聚餐照片,再将图片后电子时钟日期p成他入职后的,再由陈经理送给上司上眼药,这种屁股问题自然是不可能摆在明面上去对质,那么雷就在上司心底埋下了。
随后她又联合被林经理骚扰过的下属,举报林经理职场霸凌骚扰,这下再算上林经理吃大量回扣的帐,不出半个月,林经理就被赶下了台。
虽然,她爸工厂少了两个月的北美订单,但陈经理顺势接手了北美的业务后,投桃报李,分他们工厂的订单又多了大半。
她爸厘清这件事后的原委后,深深叹了两口气,说她不爱惜羽毛,还搅合货代公司里的宫斗,让其他货代公司以后怎么和她放心做生意了。
温澄满不在乎,笑嘻嘻说这不还有老爸你嘛。至于羽毛光不光鲜,还不是看她在朋友口中是好是坏,而她和她朋友们的道德都很‘灵活’的啦。
她爸听了,气得吹胡子瞪眼,大骂她都交了群什么狐朋狗友。
而事实证明,她爸说的对。
她交的确实有大半是狐朋狗友,她家破产工厂停工后,她熟知那些人德行,会有落井下石的也会有看笑话的,便直接换掉她用了十年的电话号码,对朋友圈做了一次
大刀阔斧的减法,只留下交心的闺蜜和发小。
她就是我行我素,道德感淡薄,散漫而又市侩。
对于无用的东西她从不留恋,对于认定的目标她不择手段。
所以,当段祁轩说他有女朋友,想通过道德准则来逼退她,这是不可能的。
她会干拆分这行本也没有很高的道德感,何况她有来自客户下单的‘道德免疫’——她就是他女朋友花钱请来的‘小三’。
不过,既然他认为这个理由能劝退她,那就说明了这是他的道德底线,她不能再主动追了。
不能追。
那就钓。
段祁轩会打出了“有对象勿扰”这张牌的本身,就是他觉得他们之间关系需要告知“本人已有对象”。
这怎么不能算一个成果呢。
于是温澄看到那条备注的当晚,自然是该‘心碎’地没有再吱一声。
直到第二天晚上十一点,才在支付宝的聊天框里,发了句幽幽的埋怨:‘学长,你但凡早点告诉我呢?’
发完这句表态的话,温澄就丢下手机,重新趴回书桌前做设计稿了,反正也不可能有回信。
接下来几天,她都宅在家里,没再试图去创造什么‘偶遇’。
因为她那视觉设计的外包兼职来了个单,和组员连麦开会,连肝了四天才弄出初稿,终于以为能睡个好觉了,结果她又来了个酒局,折腾到凌晨才结束,好不凄惨。
-
-
正午灿烂的太阳光猛烈地透过卧室窗的玻璃,被奶油白的窗帘安抚得温柔平和,才轻巧地落入那间主人还在睡觉的卧室里。
“叮铃铃——”
电话铃打破一室静谧,响了三回才将宿醉后的温澄叫醒。
温澄一边恍惚着摸过手机,揉着发疼的太阳穴心想酒桌文化害死人,一边半闭着眼看来电人。
是她设计组组长佟妮的电话。
佟妮怎么会给我打电话?头脑昏沈地转了半天,温澄坐起身用五指耙了把长发,才点了接通。
“澄澄啊,你上次说的事有着落了,以红公司的左经理,她手下休产假去了刚好缺个能干AE的,你有设计背景,沟通能力也强,我就把你推给她喽。你下午三点直接去和左经理汇合吧,联系方式推你了。”
想起来了,她前先天向组里的同事打听,有没有元质科技的设计宣传外包,竟然还真有!
“谢谢妮妮姐!”温澄被从天而降的惊喜砸中,立马没了瞌睡虫,“你什么时候有空,我请你吃饭呀。”
“好,下周可以约一个。”
挂了电话后,温澄在床上赖了十分钟,趿着拖鞋去卫生间洗漱,飞速解决了午饭后,撸了个日常妆出了门。
下午一点五十,金茂大厦的一楼大厅。
温澄提前了十分钟到达,站在一旁的候客区等左经理。
这是她第二次来这充满科技感的大厅了。第一次她来这儿采访他,结果被他狠狠耍了一通,那天的尴尬叫她那是一个印象深刻。
因为从小到大,基本只有她耍别人的份儿,大概也是从那天起,她对他抱着的心态,可就不止是她的拆分对象了。
五分钟后左经理来了,她是位留着短发的女士,光看她利落的步伐,就能想象她雷厉风行的处事。
果不其然,左璇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温小姐你好,为什么会想跟做元质的品宣?”
温澄对左璇如此直接的说话方式有点惊讶,但也很快调整好思路,回答道:“我之前参与过四个保健品项目,从滴剂到人参的品目,我发现自己并不是很喜欢这类品宣的产品文化,你懂的。”温澄笑了下,继续道:“而ai医疗这块是新兴几年,估值潜力一直在增长,我想品牌氛围会更年轻化些,会给设计留有更多的发挥空间。”
左璇挑眉,给出很高的评价:“不错,看来你做过一些功课。”
“谢谢左姐。”温澄礼貌地鞠了一躬,她知道这就是过了。
“别高兴太早。我是听妮妮说你愿意外驻甲方这里才给你机会。还有,等会儿最后一轮投标成功,我才会让助理发电子版合同给你。”
“明白。”
元质科技虽然是今年江城科技企业中的黑马,但还远比不上中大型企业,外包投标也不像其他大公司有多家竞选,到最后一轮也就剩三家了。
左璇抽到的次序是第三个,也就是最后一个竞标。
第二组的公司的人陆续从会议室里出来后,已经又过了一个多小时了。
温澄跟在左璇和她的助理身后,心里开始期待段祁轩见到她时的表情。
他会面露惊吓呢,还是会皱起眉头表示厌恶,又或者只是对她熟视无睹,没有任何反应。
而在踏入会议室的第一脚,温澄看清里面的环境布置后,就下意识皱眉。
整个会议室里,只有演示台的顶灯自上而下倾泄,照亮了前端一小圈的范围,不透光的帘子被拉得严丝合缝,使大半个房间陷在昏暗中,让人看不清原木会议桌后坐着的甲方,只能看到依稀起伏的人影,氛围很压抑。
而温澄后来才知道,这其实算她首次接触到关于段祁轩工作的一面。
因为这个奇葩的会议室装潢,正是他亲手设计的黑科技。
用黑暗的环境模拟黑夜,使人更能集中注意力去深度思考。
每次组会时,四周就会拉下帘子陷入黑暗,只留桌中心照明的射灯,会议室里的灯效就宛如赌。场里的牌桌,让人忘记昼夜时间,以帮助员工提高头脑风暴的效率。
也是很变态了。
不过现在的温澄,正跟在队尾鱼贯而入,因为视线骤然变暗,一时间没看清脚下的路,小腿不小心磕碰到一旁的椅子腿。
好痛好痛。
她倒抽一口凉气,在心里无能狂骂,到底是哪个傻逼关的灯,祝你走夜路摔狗啃泥!
碰撞声响偏闷,没造成太大动静,倒没吸引来什么注意,温澄松了口气后,小心翼翼地摸着墙壁旁边的椅子落座。
然后,她克制地往后方瞅了几眼。
只看到一片乌漆麻黑,几个身形都很模糊,是人是鬼都看不出来,更别提想看段祁轩的表情了,温澄便失望地收回了视线。
同时,她也庆幸自己的动作幅度不算大,因为按照后方的暗度,与前方是有个亮度差,后方的人是大致能看清前方人的动作。
没过多久,隐匿在黑暗中的后方,清洌的嗓音如投影幕布上的蓝光一般流淌开来,宛如一场电影的开启。
“开始吧。”
左经理上台展示方案的策划、创意以及运营管理和售后服务,随即提出报价,元质作为甲方提问,一套流程下来,过了大半个小时。
温澄旁听后的第一观感,就是元质作为甲方在几乎没在价格方面提出问答,可一窥它创始人在财务方面的宽裕。
而相较于财务方面的大气,其余涉及设计与运营方案的问答则相当细致,甚至可以用犀利来形容。
而左璇基本都应答自如,温澄在一旁也跟着思忖了提问,不禁暗暗崇拜起左璇。
终于在最后一个问题结束,会议室的灯光亮起,一如电影院播放片尾曲,四周亮起观众心头骤然一松。
温澄仗着身旁组员都会看向后方,她在第一时间用目光去找段祁轩。
因为有轻度近视,她眯着眼尚未完全适应光线,眼前还有些模糊时,就先听到了身边女同事用很轻的气音‘哇哦’了一声。
段祁轩今天穿得比较正式。
一身深烟灰的西装,剪裁合身,里头一件深色衬衫,扣到了最顶端的那一颗,搭了条浅灰的真丝领带,是精致的隐斜纹,低调但不失格调。
随着他起身的动作,西装裤衬出他的长腿,加上他肩宽腰窄的身型,撑得住正装。前额发抹了点发胶,露出全部额头,就像美剧里的金融精英一样,通身领导者的气场。
温澄忍不住眯了下眼,看得有些移不开眼。
她从高中开发了西装控属性,自己是个随性的,但却对那种控场气质,有着类似p人对j人的叶公好龙。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段祁轩穿正装,与看他穿私服的感觉完全不同。
斯文败类,人模狗样。她脑海里几乎瞬间冒出这两个形容词。
但想到段祁轩恶劣的性格,她只能遗憾地再送他一句:‘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了。
可能是她的目光太过热烈,与左璇握过手后的段祁轩,他的目光不知有意无意往她这边掠过。
温澄抓住那稍纵即逝的时机,朝段祁轩礼貌地勾了下唇角,乖巧得就像初入职场的新人一样。
但段祁轩只是平静无澜地移开视线,没有与她对视,没有丝毫停留。倒是他身边的李浩也注意到她,冲她友好地一抬下巴打了个招呼。
果然脾气差的人身边,总会刷新出一个脾气顶好的人。温澄对李浩弯了下眼睛,回了个甜甜的笑。
正在和左璇聊天的段祁轩顿了下,不太明显,随即他叫了声:“李浩。”
李浩突然被点名,虎躯一震,连忙从温澄笑容上收回视线,“哎。”
段祁轩浅笑依旧,衣冠楚楚地一抬手,向左璇介绍说:“这是我们元质的技术总监李浩。”
李浩内心汗流浃背,忙不迭主动向左璇伸手握了握,“左经理,幸会幸会。”
温澄见状微不可查地撇了下嘴。
啧。
把她当贼防呢。
...
会议期间,因为她爸忽然给打电话过来,她爸一般的事只会在微信里留言,很少直接打电话给她,所以温澄想了想,还是和左璇告了声抱歉,去转角处的应急楼道里接了。
这通电话里,她爸倒是没说是什么事,就告诉她外婆最近状况还算稳定,最后嘱咐她周末有空的话,尽量回老家宁城一趟,女孩子独自在外注意安全之类的,温澄一一应了。
挂了电话后,不知是她的错觉,总觉得老温他话里有话,让她心里惴惴地感到一丝不安。
温澄拿着手机,低着头盯着屏幕但目光没聚焦,就在她走出应急通道,转角处差点撞上来人。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温澄连连道,下一秒清宁的艾草香袭来,她下意识抬起头。
入眼就是微凸的喉结,再向上是线条清隽的下颌线,形状优美的嘴唇,高挺的鼻峰,以及......
正冷眼蹙眉盯着她的段祁轩,磁沉的嗓音中隐有不悦:“你在看什么?”
阿哦。
不得不承认,这人的长相还是很不错的。
温澄默默将自己目光撕下来,后退了一步,规规矩矩地道:“学长,啊不。”
“应该是…段总好。”
段祁轩听到‘段总’这个称呼后,眉梢微挑,神色染上点微妙。
温澄等了几秒,发现他脚步不动,但好像也没有开口的打算。
得,少爷怎么可能主动搭话。
于是,她打了个没有丝毫营养的招呼:“真巧。”
段祁轩慢条斯理地抬手看了眼腕表,“我从来不相信有真正的巧合。”
温澄眨了下眼,然后对着段祁轩发誓一般竖起两根手指,开口道:“我必须解释一下哦。”
“这份工作是我两个月前就开始准备的,通过了一面二面,过五关斩六将才拿下的。我在找工作时,根本没想到以红和你公司有项目合作,我也不是先知,对吧。”温澄信手拈来就是一个小故事,说完这一长串,放下手后,眼都不带眨一下。
“是吗。”段祁轩听完,轻声地反问了两字,不置可否。
温澄坚定地点点头,“是的,我很有原则的。您既然有对象,我是绝对不会再打扰您了的,这个您完全可以放心。”
她信誓旦旦,一副完全划清界限的样子。
段祁轩闻言微扬眉梢,似乎对她的表态很满意。
只是他眉眼间愈发疏冷,眸底沉沉似有雾霭翻腾,彷佛酝酿着情绪。
但温澄只装没看见,表情愈发真诚自然了。
“真的。我也没这本事啊。”
段祁轩凝视着她,目光探究,彷佛带着实质的锋利,像要将她整个人切开看穿一般。
温澄不动声色地保持微笑回视段祁轩。
这是她的错觉吗?
怎么感觉他对她出现在他公司里并没有很反感。
反而是在她表现出距离后,他倒是露出的笑容多了几分莫测的意味。
不过无论如何,现在的她都不会、也不能像以前一样主动。
现在她要“钓”他,而不是追他。
于是温澄清了清嗓子,故作客气又小心地发问:“不过话说回来,段总,你,您会...直接pass掉以红的竞标吗。”
“主要是吧,现在工作这么难找,我总不能因为自证我不纠缠你了,就放弃好不容易找到的工作吧,打工人很不容易的。”
她说话压着嗓子,是那种刻意保持的平静语调,不再像以前那样尾音会随着心情上扬或下翘,语气里甚至还带上了点员工对领导的尊敬。
段祁轩像听到什么笑话似的,微哂,“你也知道工作不是过家家?”
温澄闻言,松了口气似的拍拍胸口,“那就好那就好,我就知道段总您深明大义,段总再见。”
段祁轩冷淡地垂下眼睫,并没有再出声。
温澄早已习惯段祁轩的阴晴不定,并不在意,随即向他颔首一点头后,便利落地从他身侧绕过离去,不再停留。
好一会儿,段祁轩漫不经心地抬眼,望向温澄离去的走廊尽头。
那里空空如也,早已没了某人的影。
看上去她就跟真安心当个打工人,想和他划清界限了一样。
真的是这样吗? 。